第11章 好人

雨落得不大,像天地间拉着一张灰蒙蒙的网。

伞下人衣摆静静地垂着,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绕过跪着的那人,往低处去了。

跪着的是个魔修。脊背还僵着,脑袋却已经垂下去,像是被雨浇断了脖颈。他身下的泥地洇开一片深色,不知是血,还是被雨水浸透了。

念儿带着尹少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完事的景象。还有埋了一半的尸体静静躺在角落,蜷曲的手指伸向他们,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没人说话,整个院落满是诡异的寂寥。

尹少冰下意识上前两步,他的目光从跪着的魔修身上,滑到那具半埋的尸体,最后落在不远处撑伞的人。而念儿则略过看起来正在“忧郁”的安文佑,转向已经取下蒙面的安豆。

安豆握着剑的手在轻轻发抖,却绝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的那种兴奋和惊奇。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安文佑,好似刚刚发生了什么震撼的事。

听见脚步声,撑伞的身影微微侧头看过来。

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

那神色淡淡的,目光疏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尹少冰从未见过这样的安文佑。他认识的衍昭兄,总是懒洋洋的,笑眯眯的,说什么都漫不经心,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可眼前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冷。

他慌忙开口,声音都劈了:“……衍昭兄,豆子。你们,没事吧?”

念儿收起无名剑,看了眼生死不明的魔修,对安文佑道:“我的问题,没能拦下他。来迟了,你们可有受伤?”

听见问话,安文佑像是才缓过神,全身仿若冰山的气息猛然消融,转为熟稔的笑意。

“放心,一根头发都没掉。”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抛给念儿,“血都是这个叫谷什么的人流的。喏,拿着。”

念儿顺势借住,是一支金簪。他仔细收好,然后蹙眉紧紧盯着眼前神色泰然的人。

相处这么多年,他也摸清了些安文佑的小习惯。

比如真正累的时候,反而会笑得格外灿烂。比如不想让人担心的时候,就会故意转伞、溅水、做些幼稚的小动作。

比如现在,安文佑不对劲。

安文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对上念儿的目光:“怎么了,这样看我?没见过本公子打架吗?”

还在状况外的尹少冰立刻帮腔,指着念儿道:“就是!你这么看衍昭兄干什么!没礼貌!”

念儿不动声色道:“只是担心这人受了伤不说。”

贴身仆人都这么说了,尹少冰扭头又看向安文佑委婉地试探道:“衍昭兄,你真的没事吧?要是有伤可别忍着,我这里还有一些丹……”

安文佑摆摆手,伞在雨中转了个圈,水珠四散飞溅。

“没事,就是有点累。”

问安文佑问不出什么。

没等念儿看向另一位在场的当事人,安豆就主动转向他们,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分享刚刚发生的一切。“你们是没看见!那个魔修可凶了,一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刀气,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又黏回安文佑身上:“然后公子就挡在我前面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站着,那个魔修的刀砍过来,伞都没动呢!”

尹少冰:“这么厉害?”

“可不是!”安豆用力点头,“后来公子就问他问题,那个魔修还不服气,结果公子只出了几招。就几招,那人就跪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跪得可干脆了!”

念儿听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安文佑。

那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伞撑得端正,姿态懒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见安豆夸他,就笑得得意,看起来非常正常。

太正常了,就不正常。

……对了,心魔!

念儿亲自帮安文佑梳理的经脉,他很清楚安文佑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对上一位金丹期魔修后还毫发无损。

所以,现在这人是强撑着?

念儿不赞同地看向安文佑。

后者却回避地去看那个跪着的魔修,看样子不想多说。

得,心魔肯定又起了。

*

一盏茶的时间前。

谷满仓的大刀还架在身前,手臂却止不住地发颤。方才那几下交手,震得他从虎口麻到肩膀。此刻他握着刀,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抖。

而对面的安文佑收了伞,就那么站着。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谷满仓直觉告诉他,眼前人的目光看他和看一件物什没有区别。只有纯粹的漠然和不在意。

他咽了口唾沫。

妈的,这次大意了。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条保命法则。

“你要问什么?”

隔着雨幕,谷满仓看见那人嘴角微微弯起:“诶?这就同意了?还以为你会更有骨气一点呢。”

谷满仓内心愤愤。

他是有脑子的人!打不过还硬干上去,那是莽夫干的事。他谷满仓能从一个小喽啰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该怂就怂,该狠就狠。

迂回战术懂不懂!

他梗着脖子道:“问不问!老子没工夫陪你耗!要问快问!”

还能问点啥?

不就是问他那个兜帽小子的来历么。呵,他才不会说呢。说了他还有什么筹码?

安豆也好奇地竖起耳朵。然后,她听见她家公子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是好人吗?”

谷满仓:“???”

安豆:“……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谷满仓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啥?”

“你没听错,我也没问错。”安文佑的声音很平静,像没注意他问了多离谱的话,“你是好人吗?”

在他的眼里,谷满仓身上气息和之前那四个魔修一样,他们没有杀过人。

至少近几个月没有沾过人命。

但谷满仓眼底的嗜杀又不像假的,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这就很矛盾了。

总不能这几个魔修就爱嘴里放狠话,手上却软不敢动手?

不可能的。

谷满仓感觉被羞辱了,骂道:“老子当然不是好人!我去你娘的什么狗屁问题!你耍老子呢?!”

好人和坏人,那是正道那群伪君子才在乎的事。他们魔修,从来只有强弱,只有死活。谁拳头大谁有理,谁刀快谁说话。

可是——

谷满仓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子的时候,村里有个瞎眼的老太太。他饿得偷了她的窝头,她发现了,却没打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也塞给他。

“孩子,”她说,“做个好人。”

后来那老太太死了。村里人说她是老死的,他知道,是饿死的。因为窝头都被他偷了。

哈哈哈,这就是好人的下场。

雨还在下,谷满仓笑得猖狂:“好人?没用的人才觉得好人有用!老子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做好人!”

安豆已经气愤地召回无恶,却被安文佑的眼神制止,只好不满地用眼刀怼向无礼的魔修。

安文佑听着他笑,神色不变。等谷满仓笑够了,他才开口:“消失的村民,没死。没死在你们手上。是被你的合作者带走了吗?”

谷满仓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你怎么知道?”

安文佑自顾自继续道:“你的合作者,是阿氓的主人。他吸引了你们来到西庄,不止是为试验品,他想吸引的另有其人。尹氏?安氏?亦或者,只是为了我?阿氓的妻子也没有死吧,她……”

“够了!”谷满仓可不想听废话,“老子来可不是听你瞎编故事的!”

啥乱七八糟的。那个兜帽人只告诉他有宝物,其他屁都没说。

哼,要不是安氏杀了他的小弟们,他才不会大晚上来这破地方淋雨。

被打断的安文佑耸了耸肩:“好吧,我说话算话。”

他把伞收拢,握在手中。

“现在,认真和你打。”

谷满仓心头一凛,握紧了大刀。安豆见状,立刻识趣地拿着无恶退到远处,怕给安文佑添麻烦。

安文佑随手擦去润湿脸颊的水珠,伞尖指向谷满仓,姿态仿佛挑衅。

谷满仓实力不弱,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如果让这人彻底放开手脚,虽然能赢,但场面绝不会好看。硬碰硬的后果,只能是费时又费力。

安文佑不喜欢浪费时间。

一击毙命……有难度,但不是做不到。

他持伞迎上,顺手撤掉了外放的神识。

得让血腥味散出去。

不知道念儿会不会闻到呢?可别等他打完了才来……

雨幕中,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响,像是刀砍进了棉花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卸去了所有力道。

谷满仓愣住了。他看见安文佑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尺。那把黑金伞抵住了他的刀锋,伞尖一转,大刀就要脱手飞出。

谷满仓下意识想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他的视野。

安文佑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伞柄横扫,击中他的膝弯。

谷满仓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谷满仓捂着手腕,低头一看胸口处的衣物又添几道裂口,皮肉翻开,血珠渗出。

这人根本不是在同阶对战。

这是在逗他玩。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谷满仓刚怒吼一声,伞尖就抵在他咽喉处,冰凉的触感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谷满仓被迫仰着头,哑声道:“你、你不想知道谁想对付你吗?我和弟兄们是被人骗来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禁法,什么傀儡!”

“不想哦。”

安文佑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散漫道:“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问你也是白问。”

谷满仓握拳的手一松。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

可谷满仓来不及问出口。因为那一瞬间,安文佑的目光忽然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凌厉如刀。

谷满仓跪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像。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一击,没有伤他性命。却精准地封住了他体内大半经脉。

安豆见结束了,嗒嗒地跑过来。安文佑接过她递来的斗篷穿上,一边对魔修道:“放心,没杀你。麻烦你先跪一会儿,我们要等人。”

说罢,他对着满眼崇拜的安豆笑了笑。

笑容很随意,可安豆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若安文佑不提,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勉强压住的心魔在体内肆虐。无数仿佛幻觉的呓语在耳边响起,用他自己的声音,重复着那些最不堪的记忆。

“你是灾星。”

“沾之者衰,近之者亡。”

“非汝罪,然必诛,为天下稍安。”

那种链条束缚的感觉又在躯体上出现,一圈一圈,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安文佑不知道别人的心魔是什么样的。

反正自己的这个,作得要死。平日里稍有疲倦就会跳出来坏他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内波澜压下。

念儿他们快来了,不能倒。他可不想被念儿的唠叨烦死。

真不知道以前谢睦是怎么忍的?他才不信谢睦那个性格没作过死。

*

尹少冰凑过头看着簪子:“这下子我们就能去抓郜春潮了吧?哼,这个女人,我看她还怎么装!敢害我尹氏的人,等天亮我就……”

念儿则看了眼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魔修,问安文佑:“这人怎么处理?”

安文佑漫不经心道:“带回去呗。给阿氓找了个室友,想必阿氓会很高兴吧?”

安豆小声嘀咕:“阿氓高不高兴不知道,反正这个谷满仓,肯定不会高兴。”

杀人诛心,还得是公子。

安文佑听见了,笑着看她一眼:“他高不高兴,关咱们什么事?”

这倒是。魔修本就作恶多端,现在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安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没人搭理的尹少冰忽然埋头翻找起来。半响,从怀里掏出个袋子。

那袋子巴掌大小,看不出什么材质。袋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流转。

安豆愣了一下,脱口道:“这是……百宝箱?百宝阁的赠品?听说活物死物都能装进去。你想用这个,装魔修?”

百宝箱说贵也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只要你每年在百宝阁消费灵石达到数额,掌柜就会亲自送上这份礼物。普通人家对那天文数字望而却步,他们几个世家子弟狠狠心也不是省不出来。

尹少冰郑重地点头:“嗯,那具尸体,还有这个跪着的,都带走。”

安文佑可不想回头被尹氏告状,劝阻道:“百宝箱装魔修,亏了啊。”

尹少冰已经哼哧哼哧地蹲到谷满仓身边,完全无视了对方那嫌恶的眼神,动作麻利地把袋口对准魔修,念了句什么,谷满仓就整个人被吸了进去,连挣扎都来不及。

然后是那具尸体。尹少冰一边装一边说:“没事,这玩意我有很多的。我们崖里所有的箱子都给我了,师父说我出门在外,用得上。”

安文佑:“……”

念儿:“……”

安豆:“…………”

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叫“所有的箱子都给我了”?那是百宝箱,不是路边摊的白菜!

安文佑心情复杂地看着尹少冰把袋子收回怀里,觉得刚才安豆夸自己“杀人诛心”有点早。

不过话说回来,今晚拿到不少证据,收获颇丰。

大家脸上都露出些轻松的笑。

念儿转身,主动打头阵往外走。刚踏出一步,他身形骤然顿住。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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