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冰他们在东驻地受到了袭击？”

“是。先生莫急，大师兄来信说一切安好。”

穆飞云搁下毛笔，侧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廊前那几丛瘦竹，落在远山与灵湖相接的地方。湖面平静得像一面落了灰的铜镜，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云影。

穆飞云的手指还搭在笔杆上，墨迹没干透，洇进指腹的纹路里，像细细的裂缝。他在抄一卷丹方，笔走得很慢，字迹却仍是潦草的。不是不会写端正的字，是手腕撑不住。抄了半卷，虎口已经酸软。

弟子躬身立在门边：“安氏那边也传了信来，说人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西庄的事比预想的要复杂，大师兄他们会多耽搁几日。”

穆飞云的目光还停在那片湖上，眼里却像湖底的水流，看不真切。

弟子又道：“另外安氏昌乐君有请，禁法一事需几方共议，西庄驻守都在。崖主的意思，是让先生去玄都走一趟。”

“现在就去？”

“是。昌乐君的随侍在偏厅候着，若是先生方便，即刻便可启程。”

穆飞云这才收回视线：“知道了。”

他微微侧首，光落在脸上多了几分暖意。还是初春，崖上天冷，屋里头堆满了暖炉，比夏天还舒服。

见穆飞云准备去偏厅，弟子赶紧上前将搭在椸上的外衣展开，替他披上。那衣裳是霜白的，和平日穿的那件一般无二，只是领口多了银线绣的暗纹，是崖主命人新添的，说是祈福的纹路。

穆飞云抬手，将垂在肩上的发拢到耳后。绿绸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上，在颈边绕了半圈，又安静地垂下来。

穆飞云抚过绿绸，看着师弟道：“崖主可有说什么别的？比如尹氏需要什么样的商讨结果？”

可这话问出口，弟子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他犹豫片刻，摇头道：“崖主只说，先生随心而动就好。”

绿绸蹭了蹭穆飞云顿住的指尖，安分地搭住了。他忽然对着眼前拘谨的弟子笑了：“你是外姓？新来的弟子？”

年轻人站得笔直，眉眼端正，说话时眼睛不乱瞟，是个老实人。他一愣，拱手道：“是，弟子尹漠峰。家母是尹氏旁支出身，晚辈改了母姓，入门才半年。”

“难怪，看着面生。”穆飞云最后提点了几句，“仙人崖的规矩少，但有一条，有话直说。以后不必绕弯子，师兄弟们都开得起玩笑，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尹漠峰忙道：“是，多谢先生。”

穆飞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绿绸翘起对着尹漠峰晃了晃，像是在道别。

*

出了门，沿着长廊往偏厅走。绿绸活泼地抬起一角，就被主人按回去了。

“随心而动？”穆飞云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还没散去，“他倒是会挑话说。”

崖主那人，见过几面就知——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

作为少冰的师父兼二爷爷，崖主素来和老顽童没有两样。每天和长老们不是下棋就是钓鱼，偶尔被事务缠得烦了，就装病躲进屋里。

能说“随心而动”这种话？

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或者少冰一夜结丹了。

穆飞云浅笑了下，他猜崖主的原话八成是：让孝敏去。昌乐君那个人精，我老头子可吃不消。孝敏去了，想怎么谈就怎么谈，谈不拢再说。

随心而动？

是让他随心所欲地去谈，谈好了是尹氏赚了，谈不好……反正吃亏的也不是他尹老头子。

穆飞云叹息，眼底却没有恼意。他会愤世不平，愤其他人，可对尹氏只有感激。

崖主待他好，崖上的人也待他好，把他当做本家的少爷娇养着。没有尹氏，他根本不可能拖着这幅身子活到现在。

他也把自己当尹氏的人。

为家人做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

尹漠峰看着穆飞云那抹绿消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早听说穆先生这位门客不一般。崖主还有长老们都很照顾他，师兄师姐们也是，提起穆先生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敬重。今日一瞧，穆先生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只怨穆氏夫妇没有心。当时战乱起，那两人不知怎的攀上了别家的高枝，连夜收拾细软，丢下了只有八岁的儿子。这才害得先生被歹人袭击，落下了病根。

也不知穆先生这一去玄都，会谈些什么。

禁法……西庄……尹漠峰摇了摇头，这些事离他太远，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还是去箱子里添些灵石，给小队加点路费。

没错，为了帮先生找到那对没了影的父母，崖内同门主动建了个“捕穆小队”。闲时搜集线索，出任务时沿途打听，连长老都偷偷往里头塞过灵石。

也不知大家啥时候能找到穆氏夫妇。嗐，他来得晚，扇脸的号牌是抢不到了。若找到人，就只能见机替先生出口气。

*

“出气？你倒是敢想。就不怕世人说昌乐君以大欺小、以强凌弱？”

“文佑是我弟弟，更是安氏下一任家主。他在西庄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兄长的还不能还不能替他出出头了？”

纱帘垂落，隔出一方清静天地。梁柱上雕着缠枝桃花，金漆描边，在光的映照下灿灿生辉。

安初亦坐在主位上，指间捏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随手搁回了碟子。

在他身侧，一名女子抱着琵琶倚在椅中，红唇夭灼，眼尾描着淡淡的花钿。她低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琵琶声细碎如珠落玉盘，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随侍上前对着安初亦行过礼，便退到帘外去了。

穆飞云看着那层纱帘缓缓落下。

来时一路，漫天桃花看得人眼晕。玄都的桃花果然名不虚传，连风都是粉的。他收回目光，敛袖行礼：“尹氏穆飞云，见过昌乐君。”

穆飞云又转向那位抱琵琶的女子：“见过昔宁君。”

安初亦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对于尹氏只派了个外姓门客来，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穆飞云此人，他听说很久了。不仅尹氏现任崖主，下一任崖主似乎也与他关系极好，整日形影不离。

能让尹老头当成心腹，想来不是简单角色。

安初亦还了一礼：“穆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吧。”

穆飞云落座后，正疑惑驻守等人去向，就见安初亦看向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和好奇：“阿欣，我竟不知你何时同穆公子见过？”

像是感觉到自己的唐突，安初亦友好地对穆飞云笑了下。那笑容诚挚，不见半点家主的架子，倒像个邻家兄长在和客人闲话家常。

穆飞云心中微动，昌乐君真是给人一种好友间闲聊的错觉，容易叫人松懈心防。

被唤作阿欣的琵琶女看了眼沉默的穆飞云，转头对安初亦微笑道：“之前清谈会上，与穆公子有缘，就聊了几句。阿初你拒绝了我的邀请，我当然只能找别人了。”

阿欣又对着穆飞云道：“穆公子不必多想，阿初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瞎操心。我不过是多看了你两眼，他便要问东问西。”

像是为了印证阿欣的话，安初亦开口道：“本君只是好奇，穆公子这般人物，为何从未听阿欣提起过。”

两人都这么说了，穆飞云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思量。他在阿欣错愕的眼神里，忽然对安初亦又行一礼：“昔宁君声名远播，晚辈无缘得见真容。昔宁君的傀儡术果真天下无双，今日有幸听昔宁君操傀儡弹琵琶，是晚辈的缘分。”

安初亦闻言，微微挑眉对阿欣道：“看来你新找的朋友，你还是不够熟悉啊。”

穆飞云这话可是直接揭开了谈话间的薄纱，向他这个家主表明，他知道跟在安氏家主身边的琵琶女，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阿欣，或者说那具傀儡，依然抱着琵琶，姿态慵懒。若非穆飞云点破，任谁来看，都只会以为这是位活色生香的美人。

傀儡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挑，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放下琵琶，重重地看了眼穆飞云，不以为然道：“我的眼光一向如此，看来又挑到个有主见的朋友。”

穆飞云端着茶盏，看着眼前两人不动声色。

昔宁君，潘欣。

潘氏家主，安氏门客。潘家是小世家，门第不显，这位昔宁君却是个异数。据说修为极高，尤其擅长傀儡术，在安氏客卿中地位超然。外人在安初亦身边见到她，皆以为睹见了这位傀儡大师的真容……

呵，不过是傀儡太真，太像人罢了。

穆飞云怀疑，见过潘欣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之前在清谈会，他就意外被抱着琵琶的傀儡撞到。昔宁君没有遮掩她的身份，大大方方同他聊了几句。一来二去，便有了些交集。

坊间有传，安氏昌乐君对这位门客极为宠爱，便是接近外客，处理事务，都同意让对方在场。所以现在，昌乐君这是因为昔宁君……吃醋了？

穆飞云又抿下一口茶。

看来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事。都说昌乐君菩萨心肠，待人温和，从不与人红脸。可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有多不可信。

这人哪里是菩萨，分明是笑面虎。

见穆飞云放下了茶杯，安初亦道：“驻守等人，我让他们在外边候着。在这里，仅是安氏和尹氏之间的事。不知尹氏对西庄出现禁法一事有何打算？”

穆飞云仿佛没感受到安初亦温和底下的压迫感，直言道：“活傀儡术失传多年，如今重现，背后必有推手。尹氏与安氏既然撞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于怎么查，怎么审，昌乐君做主便是。尹氏全力配合。”

安初亦微微一笑：“穆公子倒是爽快。”

穆飞云也笑了笑:“昌乐君面前，拐弯抹角反而失礼。”

片刻后，安初亦道：“既如此，本君便直说了。活傀儡一事，牵扯甚广。背后的人，不只是西庄那几个小角色。本君已经把所有消息封锁，尹氏意下如何？”

穆飞云颔首：“尹氏也这么想。此事若闹大，打草惊蛇不说，怕是还有人要借机生事。”

安初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满意。

这时，傀儡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轻轻推到桌案中央。安初亦看了一眼，只问：“怎么说？”

傀儡声音宛若丝绸，不带情绪：“帮我把这个寄给文佑。剩下的，我就不听了。”

说罢，傀儡带上琵琶，转身走出纱帘。

穆飞云问：“昔宁君与衍昭兄是旧识？”

安初亦见傀儡走了，笑容不变：“旧识谈不上。阿欣教过文佑几手傀儡术，可惜那小子手笨，学不会。”

他像是在回想什么，眼底泛起无奈：“教了三天，把阿欣气得摔了三次琵琶。最后撂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再也不肯教了。”

穆飞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往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两人对视一瞬，安初亦先开口道：“穆公子是聪明人，本君也说了不绕弯子。西庄的事，安氏会查到底。禁法也好，魔修也好，背后的人也好，该清的一个都不会留。”

“但尹少冰那孩子，是你们尹氏的宝贝。本君这个做兄长的，不能让文佑担这个风险。所以——”安初亦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本君想请穆公子转告崖主，西庄后续的事，安氏一力承担。少冰可以留在文佑身边历练，但若有什么闪失，安氏不保证任何事。”

“我这话说得直白，穆公子莫要见怪。”

穆飞云安静地听完。

原来如此。

安初亦不是要谈禁法的事，也不是要谈西庄的处置。他找尹氏来是要一个承诺，一个“尹氏不会因为少冰出事而怪罪安文佑”的承诺。

不过，也不对。安初亦的言辞里，分明已经把禁法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要把这件事控制在安氏手里。

真是自信。

穆飞云慢慢开口：“昌乐君多虑了。少冰虽然莽撞，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衍昭兄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少冰跟着他，是他的福气——”

“尹氏没有怪罪的道理。”

虽然他还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崖主一定要让少冰跟着安文佑？

他去找过崖主，崖主却不肯说。

安文佑……安衍昭……伞疯子……一个灾星，到底有什么特别？

安初亦打断了穆飞云的思绪：“穆公子说话，真是让人放心。尹氏有一个好门客。”

“昌乐君过奖。”

“不过有件事，本君一直有些疑惑。”安初亦的语气随意起来，“尹氏如此放心尹少冰一人在西庄？”

安初亦派人查过，尹氏在暗处也没放人。现在在西庄的，的的确确只有尹少冰一个人跟在一帮安氏弟子中间。孤零零的，像故意被人丢在那儿。

穆飞云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这是少冰要求的，我们尊重少冰的决定。”

安初亦道：“尹氏养孩子的方式，倒是和别家不同。”

穆飞云道：“昌乐君养弟弟的方式，也与别家不同。”

*

西庄，郜家。

郜春潮笑容僵硬，语气温软：“诸位大人这是何意？序历法可是规定过，仙家不得以势压人。”

“这个啊？我记得序历法也规定过，参与谋害仙家子弟、私自研究禁法的，就算是普通百姓，我们也有权用刑。”安文佑大摇大摆地占了主座，“对了，凡间之法，也有这种道理吧？害人偿命，天经地义。”

黑金伞靠在椅边，伞尖还沾着昨夜的泥。

安豆和尹少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念儿则靠在门边，手搭在剑柄上，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仆。

郜春潮见他们来势汹汹，脸上忽然平静下来，亲自斟了茶。斟完没有端给安文佑，反而莞尔一笑，轻轻把茶水浇在了地上。

茶水泼开，溅湿了几块青砖。

“你干什么？”几滴水不可避免地溅在了尹少冰的衣摆上，他嫌恶道，“好好的茶你泼地上！糟蹋东西！”

“尹公子多担待。”

郜春潮眼里没有波澜，仿佛已知晓了结局。她看向安文佑，“安公子，直说吧。”

安豆从袖中取出金簪，放在桌上。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来郜家前念儿转交给了她。

“庄主可认得这个？”安豆问。

郜春潮看了一眼，良久后道：“不认得。”

安豆愣了。她想不通，郜春潮现在的表现完全像是认命要坦白了，怎么还会否认？

安文佑知道郜春潮为什么要否认。她背后的人，有能力监视，甚至操控的人还在看着。郜春潮要是直接认了，想必连痛快一死都求不得。

一码归一码，安文佑托着下巴，“那昨夜被埋在东驻地的那个年轻人，庄主也不认得了？”

郜春潮垂眸：“安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安文佑站起身，拿起那支金簪，慢慢走到郜春潮面前：“那我说点庄主能听懂的。”

他抬手，在众人讶异的目光里将金簪插回郜春潮的发髻里。金簪没入乌发，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郜春潮整个人僵住了，眼光闪动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安文佑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了一下，点头道：“好看。这簪子衬庄主。”

“庄主戴了这么久的样式，怎么说不认得就不认得了？”

“我是有这样的金簪，不过这一支不是我的。我的那支，还收在妆奁里。”

“我知道，这支是有人仿的。不过那人也和庄主关系不错吧？”

尹少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安豆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郜春潮脸上转了几转，脸色微变。

郜春潮站在堂中，发髻上的金簪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安公子好眼力。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文佑托着腮，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我在想，庄主和阿氓有什么仇怨，竟一刀一刀划得那么仔细。”

“后边听了阿氓的故事，就懂了。看来阿氓年轻时候相当会哄人，连庄主这样的美人都被吸引了。”

安文佑想到枉死的青年，目光冷下来：“那个年轻人告诉我，有一个姑娘，傻乎乎的，信了阿氓所有的鬼话。”

郜春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点点剥落。

“姑娘嫁了，生了孩子，然后家被一把火烧了。”

安文佑的声音很平静：“庄主，当年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你恨他。恨他骗了你，恨他毁了你的日子。”

“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郜春潮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嘴角却带上了笑，“我划烂了他的脸，拔了他的舌头。我要让他永远顶着那张脸，永远没有机会巧言令色，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

尹少冰终于听明白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念儿淡淡地望着这一幕，放在剑柄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来。

“安公子，你什么都猜到了。”郜春潮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眼底却什么都没有，“那你还猜到了什么？”

尹少冰大脑彻底过载了。他缓缓把头偏向安文佑。都说这么多了，衍昭兄竟然还知道别的？

安文佑没卖关子：“你的脸。你老得比别人慢，不是因为什么游方道士的丹药。是因为阿氓的主人。”

也就是仿了金簪，吸引他们去东驻地，设下埋伏的傀儡师。安文佑继续说下去：“活傀儡术需要活人做材料。阿氓是，那些失踪的村民也是。可他们都不够好。想要做出真正有用的傀儡，需要一具足够特别的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郜春潮脸上。“比如，一具被禁术改造过、能延缓衰老的身体。”

堂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又立刻被一阵癫狂的笑打破了。

“不。”郜春潮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这一点，安公子你猜错了。”

“诶，错了吗？看来我的好运气结束了。”

“也没有全错。我确实被禁术改造过，我不老，是因为我不是人了。”郜春潮摸着自己的脸看上去魔怔了，“因为我早就是成功的活傀儡了。”

她的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早就是？”

“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那个晚上。”郜春潮道，“火真大呀，我当时一心求死，可上天连这点馈赠都不愿意给我。”

安豆道：“有人救了你？”

郜春潮情绪激烈，反驳道：“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恶鬼。那些年我清醒地看着他把我变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告诉我这会让我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冷。

“呵，这就是个诅咒。”郜春潮不屑道，“可当时的我信了。”

尹少冰抓住重点：“所以你又被骗了？”

郜春潮点头：“他对我做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最初的几年，我也没有任何异样，没有疼痛，没有伤口，只有外貌变得越来越年轻，甚至比最初的我还漂亮。我以为上天终于结束了我的苦日子，所以他让我替他看着西庄的时候，我同意了。”

“替他？他不是阿氓的主人？”安文佑一直观察着郜春潮的表情变化，发觉郜春潮对“他”和“阿氓主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不是。”郜春潮诡异地笑了下，“但我觉得，他和阿氓主人有些关系。他们认识，或许是师徒？我不确定，那个兜帽人没来多久。”

兜帽人。安文佑记下这个信息。

他猜过郜春潮是傀儡，却没想过她会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改造了。但制活傀儡的过程，郜春潮没有感知？这怎么可能？

所以不是活傀儡，只是她认为是？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制傀方法？

安文佑先确认：“你的主人，现在没盯着你。”

傀儡是傀儡师的眼睛，傀儡师的手。现在郜春潮都和他们说了这么一大堆了，背后人还没有反应，这是没在关注这一边？

得到了郜春潮的点头后，安文佑又问：“那‘他’，去哪了？”

郜春潮平静了些，却答非所问道：“没有人能控制我，只有我才能掌控我自己。”

“行行。”尹少冰神色复杂，“你才是你自己的主人。所以那个混蛋去哪了你知道吗？还有东驻地的事……”

郜春潮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哈？你都说那么多了，还藏着掖着？”

“我说不了。说了越界的东西，他就会发觉。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再控制我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受命管着西庄，我也只能呆这里。”

郜春潮忽然看向安文佑：“牛娃的死，是兜帽人用傀儡线操控我做的。兜帽人没法直接控制我，但他的线很厉害。”

听者都反应过来，牛娃就是死去的年轻人。

“你身上的线断了。”安文佑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断线头。

郜春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吊过她看不见的线：“你们来的时间很巧，线昨晚才断。他很快会给我接上新线。不要来郜家了，这里没有他的痕迹。”

……

尹少冰回望了眼紧闭的大门，有些郁闷：“就这么走了？她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假的？一会儿说自己是傀儡，一会儿又说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一会儿怪那个‘他’，一会儿又替那个‘他’瞒着。她到底站哪边的？”

安文佑抖开伞，回道：“她说的，大部分是真的。东驻地能在迷阵破坏后，几天内建出幻境，除了郜春潮的帮助，肯定还有人在帮兜帽人。”

筑基修士的幻境想做到把金丹也骗进去，不容易。

安豆猜道：“其他三驻地的人？既然郜春潮二十年前就被控制了，驻地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们也被控住了？或者和傀儡师有合作？他们都是修士，帮着一起建阵就能做到。”

念儿指出：“驻守主动递了牌给安魂殿的。”

安文佑道：“是为了吸引我们来，吸引我来。”

郜春潮说起过去时落寞的神色，让安豆有些揪心：“公子，庄主她……能不能，让她走得安详一些？”

安氏弟子包围了郜家，只待兜帽人也落网后，就把郜春潮押送走。以序历法的规定，郜春潮死前还要经历不少折磨。

安文佑看了眼还在落花的苦楝树，道：“她不无辜。”

安豆：“……我明白了。”

除了牛娃，这二十年里，还有很多个他们不知道的牛娃。

*

阳光穿过窗棂，在屋里割出错杂的斑块。

郜春潮伸出手，摸了摸那簪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当年说，这支簪子衬我。”

“你骗了我一辈子。就这一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