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

谢睦是安文佑唯一认识的谢家人。

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序历59年秋末,十五岁的安文佑抱着绣球,独自在桃花院后边的竹林里玩。说玩也不恰当,不过是把手里的球抛向空中,再看着它落回掌心。抛上去,落下来。抛上去,落下来。

无聊透顶。

绣球是顶漂亮的,通体碧绿,坠着珍珠和流苏,五彩绣线密密匝匝织成缠枝桃花纹。原是族里长姊出嫁后留下的物件,被绣娘重新塞了香料缝制的。本该给玄都的小孩们争抢玩耍,却被安初亦带到了安魂殿。

安初亦总觉得,他这个弟弟需要些热闹的东西。

安文佑抿着嘴,又一次把手里的绣球抛向空中。这次指尖力道偏了,翠绿小球脱手飞出,直直往侧面竹林里砸去。他蹙眉,正要运灵力勾回来,却见一只手从竹影间探出,稳稳接住了它。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抓住绣球的人从竹林里踱出来,面上带着三分玩味,单手抛着那团翠色,一边拿眼风扫他:“你就是安家那个灾星?”

安文佑:“。?”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青年。

就算讨厌他的人多,也没人上来就这么叫的。

这人有没有素质。

见少年冷着脸不吭声,那人也不恼,轻笑一声把绣球抛还给他。

安文佑接住球,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不速之客。桃花院在安魂殿后头,位置偏僻得很,寻常人不会往这边来。来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黑红交错的长剑,瞧着非富即贵。脸倒是生得好看,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可惜唇色略微发白。对方尚未束冠,墨发只用发带随意绑着,耳垂下坠着一枚深红的流苏。

流苏下头,是一枚铜钱状的小饰物。

安文佑冷漠道:“你是谢家人。”

谢睦挑起眉,有几分惊奇:“眼神不错啊,怎么知道的?”

安文佑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解释。

于情,这位谢公子比他年长,他该敬着;于理,这里是谢氏旧地,他也该对来人客气些。

可他就是不想说话。

沉默片刻,安文佑抱着绣球冲人草草行了个礼,扭头就走。刚迈出几步,后颈感到突如其来的外力。

被拽住了。

安文佑呼吸一窒,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他偏过头,就见谢睦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噙着笑,那枚定灾币在耳垂下微微晃动。

谢睦低头看着被自己攥住后颈还强装镇定的少年,嘴角笑意更深了。他歪了歪头,凑近道:“说说嘛,年纪轻轻别是个小哑巴。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是真好奇。

碧于天被屠之后,仙门百家对谢氏讳莫如深,年轻一辈根本没见过谢氏弟子。这小孩瞧着不过十来岁,居然认识定灾币?

稀罕啊。

安文佑眉头紧拧,眼睑下方两颗小痣跟着颤了颤,终于开口:“定灾币……我见过。”

小时候,阿爹来看他,顺便带了一枚谢氏的定灾币,说是要借个吉利。安文佑九岁以前都绑在手腕上,后边谢氏灭了,也就不戴了。

他眨巴着眼,眼底压不住地浮出一丝好奇。

听隔壁钱氏的人说:谢氏满门俱灭,方圆五十里,鸡犬不留。钱氏的消息最是灵通,哪家死绝了,哪家还剩个孤儿寡母,哪家是诈死遁走,从未误判。那这个青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总不能……是鬼吧。

青年有呼吸,有心跳,有影子。

活人。

确认完毕,安文佑深吸一口气,猛地屈膝抬脚,狠狠往后踢去——

再拉衣领他真的要憋死了!!

谢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安文佑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骂得很脏”四个字的。他挑眉,侧身躲过那一脚,手上顺势松开衣领,换了个方向,改拽袖子。

两人面对面站定。因为身高差,安文佑不得不仰起脑袋,才能看见谢睦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谢睦空着的那只手指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不是‘谢家人’,这太笼统了。我可是很有名的,你想想?”

安文佑:“……”无聊的前辈。

安文佑张嘴:“不想。”

谢睦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哄小孩似的赖皮:“想嘛——想嘛。想出来,我送你个礼物如何?我可是很大方的哦~”

“……不要。”

“你犹豫了!快点,随便猜一个我就放开你。”

“谢睦。”

感受到袖口的力道松懈,安文佑又重复了一遍:“谢睦,你是谢家少主谢睦。”

出名这件事,对旁人来说是看天赋、看修为高低。谢氏不一样。

谢氏是前“仙门之首”,有名的人太多了。豪杰云集、人才济济,大佬们跟满天星似的扎堆,普通天才反倒不起眼。

唯独一个人例外。

谢家少主,谢睦。

大部分时候,安文佑待在安魂殿里无事可做,只能翻书。角角落落里的古籍杂谈,被他翻了个遍,翻出了无数关于谢氏的记载。

翻完了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去听人讲故事。厨娘、护院、杂役……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知道的奇闻异事,全被安文佑记下了。

其中一条,就是谢家的那个“煞星”。与他命运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谢家少主。

*

谢睦出生那日,辞夜城那轮千年不坠的金色圆月,忽地暗了三息。

三息过后,月光如常,可谢氏的运道,就此拐了个弯。

产房内婴啼声起,产房外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报丧,老都首仙逝了。

一喜一丧,撞在同一时刻。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流出传言,写得明明白白:“天煞孤星,六亲断绝。覆宗灭门,寸草不生。”

传到谢氏时,族中长老勃然大怒,当场撕了那张纸。可撕了纸,撕不掉人心。议论声没有断,有人说谢睦命硬,克死了祖父;有人说谢睦生而不祥,谢氏的运气到头了;也有人说,那词写得太过,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能有什么错?

谢氏主动挪了窝,弃首位,门客倾散。原本依附谢氏的小世家也慢慢疏远。再后来,就是谢氏长老消失一摞的消息。

谢氏一年比一年惨淡,一年比一年萧索。迁回东山后,新居地碧于天也渐渐门可罗雀。最后那几年,他们几乎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直到序历53年,谢氏灭。

那一纸流言还是成真了。

*

安文佑想起自己小时候听人说起谢家的事,听完之后默默想了很久。他那时候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原来判词也是会应验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曾经绑过定灾币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这“灾星”的名头,好像也没那么够格。至少他没有谢睦这般的杀伤力。

武陵安氏离开安文佑,算得上步步高升。

竹林里风过,簌簌作响。

谢睦上上下下打量安文佑一番,忽然笑了:“行啊,小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安文佑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你挺惨的。”

谢睦愣住。片刻后笑出声来,笑得很是开怀,笑得眼角都弯起来,那枚定灾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点着头,动作坦然得很:

“对,是很惨。”

谢睦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绣球、表情冷淡的少年,觉得有点意思。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瞧着比他没了家后更郁郁不乐。

“所以,”谢睦问,“你是在同情我?”

安文佑皱眉:“没有。”

谢睦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安文佑只是又看了谢睦一眼。大约是同类相遇时,本能的那一点在意。茫茫人海里,忽然遇到另一个带着同样枷锁的人,总会多看一眼。

谢睦看懂了。他没有戳破,只是松开拽着安文佑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是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睦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三分笑意。

“行吧,小家伙。”谢睦比方才正经些,“下次见面,千万别叫错了。”

安文佑疑惑。叫错?叫错什么?

只见谢睦抬手点了点腰间的佩剑。

安文佑目光落在那柄黑红交错的长剑上,忽然想起这几年江湖上流传的一个名号。行侠仗义的流浪客,无人知其来历,只知他剑术卓绝,专管不平事。世人皆称他为清珩君。

安文佑抬眼:“你就是那位……”

谢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他眨了眨眼。“没错哦,不用崇拜我。”

安文佑:“…………”

脸皮有够厚的。

沉默片刻,他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底的疑问:“你来安魂殿,是为了复仇吗?”被外姓占据了宗祠,是个人都忍不了吧。谢睦找回来复仇也是情理之中。

谢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他转过身,目光掠过这片竹林,穿过竹林后隐约可见的桃花院屋檐,声音忽然轻了些,“没必要。你们把这照顾得挺好的。谢氏,不需要这里了。”

谢睦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安文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不掩兴趣:“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你。”

安文佑捂着额头:“……看我?”

谢睦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竹影,也映着面前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年。“对啊,小灾星。”

语毕,没等安文佑回话,谢睦丢下一句“下次见面再送你礼物,这次没带”,便转身踏入竹林深处。玄色的背影很快被竹影吞没,只余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安文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绣球,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竹林。

风又吹过,竹叶沙沙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