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庄,北驻地。
“来来来,大人请上座。我们这的醉鸡可谓肉质鲜嫩,自带酒香,不知合不合诸位大人的口味?”
北驻守满脸堆笑,殷勤地请安文佑等人落座,又亲自给每人斟上酒,前前后后地张罗,活像酒楼里拉客的伙计,不见人尝一口就不甘心。
安文佑端起酒杯闻了闻西庄特产的清酒,片刻后在念儿意外的目光中直接放下,转而拿起筷子,夹向桌上那盘三鲜。
北驻守拿着酒的手一顿:“大人,这酒……不合您的心意?”
安文佑垂着眼夹菜,随意地回了句:“公务时间,喝酒误事。”
“原来如此,那大人多吃菜,多吃菜。”北驻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不够我叫后厨再炒几个。”
安文佑咽下一口米饭,拒绝道:“不必。菜要是再多,这桌子恐怕就没地给我了。”
念儿听着他装模作样,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余光瞥见其他桌的安氏弟子也纷纷放下酒杯,故作矜持地夹菜吃饭,一个个正襟危坐,仿佛方才滴酒未沾。
饭吃得差不多了,安文佑接过侍者递来的帕子擦嘴,看向笑脸堆成菊花的驻守:“魔修的地点我们已经探明。驻守觉得何时合适,人员准备好,知会我们一声就行。早日解决,百姓们也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北驻守搓了搓手:“这……我们也要上?啊不,当然要上,要上。我的意思是,几位大人实力高强,我们这些人去了,会不会给大人们添乱?”
安文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又不是普通人,修仙也修了几十年,当然要去了。至于添乱,你放心。”他顿了顿,笑了,“实力强的有实力强的事,你们弱的嘛,也算一份战力,我不嫌弃。”
切,想躺平等着他们干活?
没门。
他都没躺呢,这些人凭什么歇着。
西庄又不是他家。安尹两家的弟子千里迢迢来帮忙,可不是为了叫驻守看戏的。
安文佑又慢悠悠添了一句:“弱一点儿的,做个人肉护盾冲锋也不错。”
北驻守:“……啊?”
“玩笑话,驻守不必当真。”
“啊哈哈,原来如此。大人真是爱说笑。”
北驻守被他这一出吓得额头沁出薄汗,不敢再多话,就把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念儿。
“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在场都是安氏弟子,服饰统一。唯独念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可气度不凡,瞧着就是位高手。安文佑又对他态度亲近,叫北驻守拿不准主意。
安文佑瞥了眼念儿,只见后者淡淡道:“只是安公子的仆从,不敢当驻守一声‘大人’。”
没等北驻守接话,安文佑轻描淡写拆台:“我和他多年情意,堪比兄弟。他喜欢低调。”
北驻守睁大眼,了然拱手道:“原来如此,小人明白。”
安文佑成功收获念儿一记眼刀。
念儿:你疯了?
安文佑:西庄陌生,易生变故。这些地头蛇眼高于顶,若不提这一嘴,之后你独自行动时,他们未必瞧得起你。
念儿:那谢谢?
安文佑:应该的。
念儿:……
北驻守低着头啄酒,眼睛却悄咪咪地在两人之间打转。见安文佑看过来,赶紧仰头把酒一饮而尽,装作没看见他们眼里的官司。
外边忽然传来熙攘声,一道惊天动地的男声鹤立鸡群,拔地而起:“衍昭兄——大事不妙啊啊啊啊——!”
那声音极为凄厉,刺入耳膜还不够,余音绕梁,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安文佑身形一顿,好熟悉……坏了,是尹少冰。
方才打趣念儿得来的那点轻松顷刻间烟消云散。安文佑抿了抿嘴,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来。这回轮到念儿看戏了。
安文佑踏出门槛:“少冰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下一秒,他刚抬起的脚步顿在门槛。
入眼之处,一派混乱。不是说人群骚动,尹氏众人都站得好好的,是来自精神上的冲击。
只见站在最前边的尹少冰红着眼眶,泪汪汪的,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在他身后,穆飞云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旁观。其他弟子表情也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精彩:无语的,神游的,昏昏欲睡的……边角上,还有两个在若无旁人地玩猜拳。
安文佑慢慢把脚落回地面,迟疑道:“这是?”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最靠谱的穆飞云:“孝敏,你家大师兄被谁欺负了?”
穆飞云神色冷淡,听见安文佑问话,才带上一些客套的笑意:“衍昭兄见笑。少冰他素来感情充沛,可能是激动了点。”
尹少冰大步上前,双手握住安文佑的手,情真意切:“大事不妙!我二师弟带着人在东驻地那消失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他又一回头,点向身后,“还有,我们找到个人,但他好像……有一点点死了。”
安文佑:“……”
这才几个时辰,死人都找到了?多年不见,尹少冰办事效率倒是不错。
但是,消失?西庄就这么点大,他方才神识覆盖探察时,东边并无异样。尹氏弟子怎么会无端失踪?
安文佑看向穆飞云和其他尹氏弟子,他们脸上并无慌张之色。他疑惑道:“你们不担心?”
穆飞云闻言站直了些,回答道:“流夕修为比我们都高。他都应付不了的对手,我们就更不可能了。”
一弟子补充道:“所以急也没用。不如我等顺其自然,不要辜负二师兄他们以身涉险的无私付出。”
安文佑:“……”
原来不是不急,是压根没招了。
他幽幽地扫视尹氏众人:是我错怪尹少冰了,你们尹氏的画风都不对劲。
本来以为自己以前的性子就够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帮人。真是相见恨晚。有他们衬托,世间哪还有其他怪人怪事能被人在意?
尊师重道、尊卑有序,于修仙者而言重要性更甚民间。可尹氏这些人的表现与主流价值观相悖,让后边出来围观的安氏众人也是一脸怪异。
此刻全场最正常的尹少冰抽泣道:“衍昭兄,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我这就飞信回仙人崖,叫他们备重礼拜谢。”
安文佑:谢谢,不需要。
一想到上次尹少冰送给自己的那份“重”礼,安文佑又开始头疼。
*
彼时他与尹少冰第一次见面。
安文佑照礼节,给了尹少冰一沓符咒做见面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主要是攻击性的。一般人他不会给那么多。但尹少冰长得好看,男生女相却不阴柔,瞧着赏心悦目。安文佑一高兴就多送了几张,顺便清理了些用不上的存货。
没想到这份随手塞的礼物,让孩子当场直接感动哭了。他二话不说撕了个卷轴传回仙人崖,说要还一份大礼。
安文佑那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看天水尹氏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一炷香后,大礼到了。
仙人崖本地特产,一块巨石。
又大又重,足有十五尺高。
安文佑至今仍记得念儿当时看见“大礼”的眼神,还有安魂殿前路人们的窃窃私语。
而送礼的那位还沾沾自喜,叉着腰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梦里都是这块石头。
安文佑尴尬地运走石头,以为送礼物环节到此为止。结果,又是一炷香的时间,尹氏一位长老骂骂咧咧地传送到安魂殿,提着剑就朝尹少冰砍来。
原来这傻子把仙人崖灵湖里的镇石搬过来了。没有镇石镇着,平静无波的灵湖立马翻脸,害得那位在船上睡觉的长老被卷进了湖底漩涡。
这不,连水都没擦干净就杀过来了。
从此之后,秉持与人为善的安文佑直接把尹少冰“拉黑”了。
安文佑:猫和尹少冰不得入桃花院。
*
怕尹少冰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安文佑婉拒道:“少冰客气了。礼物就不必了,你和师弟师妹们多加小心就是。”
礼物不收,活儿还是得干。此次出行,历练为主,途中非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没有增援。明面上,全场属他修为最高,找人只能他上。
行趴,任务栏加一。事多了,也不少这一件。
安文佑摩挲着伞柄,心里有了计较。失踪先不急。尹流夕作为尹氏二师兄,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二十四岁结丹,流水剑法也得了真传,算上会带些法宝什么的,他和其他失踪人口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方才,尹少冰是不是说了个死人来着?
安文佑推开挡在身前的尹少冰,走到关押人的笼子前,细细打量着笼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蓬头怪人,问:“他这手怎么断的?”
看守笼子的弟子不好意思道:“此人出手欲伤我们,二师兄出于自卫,就挥了一剑。”
尹少冰凑过来:“我给他喂了药,好像没什么用。”
安文佑问:“什么药?”
穆飞云在一旁淡淡开口:“呵,生息丹。”
“什么?生息丹?!”
一声惊呼突兀地响起。
原来是探头探脑许久的北驻守。他此刻嘴唇微颤,嘴里念叨着“暴殄天物”,脸上却藏不住贪婪。
这可是生息丹,有价无市的宝贝。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强行吊住性命。
不止北驻守,几位安氏弟子看起来也有些意动,暗暗看向那个傻愣愣的尹少冰。
安文佑眼神复杂,他又一次感叹:尹氏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传送卷轴,生息丹,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他记得天水不像南海,可没有几个富可敌国的世家少爷。
念儿眼底也掠过一道暗色。不是贪婪,是和安文佑如出一辙的复杂。当年他求遍数十家珍宝阁,散尽积蓄,都没能买到的东西。如今,却被一个筑基期的少年随手喂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囚徒。那东西曾是他唯一的希望。可希望碎了,碎成粉末,一起撒进了风里。
念儿垂下眼,不再看那枚早已被咽下的丹。
不看,就不想了。
尹少冰挠着后脑勺,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这很贵吗?可我……唔唔唔!”
绿绸狠狠缠住了尹少冰的嘴。穆飞云微笑着,语气温软却不容置疑:“此人行踪诡异,恶意攻击我派弟子,受伤是他技不如人。流夕受惊出剑,也无可厚非。衍昭兄,你说是不是?”
安文佑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嗯,他弱他的错。”
修仙者伤害普通人,总得有个说法。穆飞云主动递来话头,安文佑也不介意当一回判官,把这事定下。
尹氏的顺水人情,不收白不收。
再说他也没有偏私,不分是非。穆飞云等人看不出来,安文佑可一清二楚。眼前人阴气极重,瞳孔浑浊,血腥气都快腌入味了,绝非良善之辈。
惨归惨,也不知有几分是他自个儿罪有应得。
当完青天大老爷,安文佑招手道:“驻守,你上前来看看认不认识。他应该是庄上的村民。”
北驻守赶紧挤过人群,蹲在笼子前仔细端详。片刻后,他惊声道:“这……这不是阿氓嘛!禀告各位大人,此人名叫阿氓,确是庄上的人。他素日游手好闲,居无定所,结恶不知多少。其余的,小人就不清楚了。”
看笼弟子道:“安公子,我等跟随大师兄和穆先生在东驻守发现了此人。除他之外,驻地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念儿眯起眼:“也是失踪?”
北驻守连忙摆手:“各位大人莫要误会。西庄地方小,驻地太多有些浪费。所以两年前庄主和我们商量,就把东边那块地撤了,人员全部分散到剩余的三个方位,东驻地现在自然没有人。至于阿氓是怎么去的那儿,小人实在不知。”
尹少冰终于挣脱了嘴上的绿绸,嚷嚷道:“那流夕他们呢?他们不会是被魔修抓去了吧?”
穆飞云后悔了。就该把这傻子的嘴继续堵着。他犹豫地拽了拽绿绸,终究没有动作,只道:“若是魔修,现场不会那么干净。”
安文佑没有评价,先看向北驻守:“驻守不如先去召集人员,准备一下?”
北驻守恍然躬身,快步退下。
念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驻守的背影:“他在说谎。”
话里漏洞太明显了。因为浪费土地,所以撤掉东驻地。可撤去两年还保留着原建筑,没有改建或者翻耕?这不合常理。
穆飞云道:“东驻守内阴气聚集,看起来却很干净。有人打扫过。”
安文佑忽然问:“你们猜,北驻守现在,会去见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扇门刚刚阖上,将北驻守的背影吞没。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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