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和信

北驻守远远望见安文佑和念儿过来,便急切地奔上前。到了两人面前时,已然气喘吁吁,一副顺不过气的模样。

这戏开始了。安文佑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象征性地关怀道:“驻守跑成这样,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北驻守急得额头冒汗,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尹公子说查不出凶手,他就要把西庄掀了,把所有人全审一遍。”

闻言,安文佑眉梢微挑:“尹流夕他们找到了?”

“是是是,现被安置在庄主家中,派了人好生服侍着。”北驻守连连点头,又苦着脸道,“大人,尹公子还发着火呢,求您去劝一句吧。咱们西庄向来民风淳朴,怎么会有人故意袭击呢?这肯定是误会啊!”

安文佑勉为其难道:“好吧,那本公子就和你走一趟。”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念儿瞥了安文佑一眼。只见这人面上端着矜持,眼底却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分明是去看热闹的。

念儿无语地抽了下嘴角,身体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热闹嘛,总是吸引人的。

*

北驻守领着安文佑两人到地方时,郜家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出发前那批人,尹、安两家新派的支援也到了。安文佑粗略扫了几眼,其他世家没有派人来。也不知是收信的压下了禁法现世的消息,还是故意不来。

他懒得深想。

打发走北驻守后,安文佑一手拎着伞,懒懒地靠在一根廊柱上,半眯着眼只打算在外围看个热闹。念儿手一直搭在剑柄上,立在安文佑身前,冷着脸凝视所有看向这边的人。

见又一位可怜蛋被念儿的冷气赶走,安文佑笑得睫毛轻颤,“你收着点,吓到人了。”

念儿连眉毛的角度都没变,语气平直:“那他别看。”

安文佑无奈耸了耸肩,对着可怜蛋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充当安慰。没想到,可怜蛋直接一哆嗦,目光再不肯偏向这边。

可怜蛋:靠,伞疯子怎么对我笑了!我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

见到这幕的念儿嗤地笑出声,立刻学着安文佑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道:“公子,收着点。”

被嫌弃的安文佑只好摸了摸鼻子,撇嘴道:“我长的很吓人?”

他这张脸,就算比不过尹少冰那种精致挂的,起码也是中上之姿吧。安文佑听人说过,他娘在世的时候,可是天下知名的美人。

心里抱怨完此人没品味,安文佑把目光落向人群中央。尹氏派了个主事老头,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着郜春潮说话。边上的尹少冰学着老头的样儿,也挺着胸横眉对着其他驻守,嘴上喋喋不休,把对面的人说得头都快埋进地里了。

安文佑这才正眼看向那位郜庄主。

一看之下,他微微怔住。

“居然还真看起来和我一样大。”

郜春潮是标准的南方美人,细长的眉毛下,只有那双眼睛透露出与年龄相仿的成熟。肤色白皙,眼瞳深黑,嘴唇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匠人手下的木偶娃娃,有种青涩和成熟恰当融合的美感。

但也和念儿所说一样,郜春潮身上没有任何灵力,也没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双方言语来往太过激烈。穆飞云偶尔说几句,免得嘴上的斗争直接演变成动武。他刚拉住情绪有点激动的尹少冰,余光就看见了某位靠在柱子上看戏的闲人。

四目相对。

穆飞云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个狡黠的笑。

安文佑暗道不妙,笑容逐渐消失。果不其然,穆飞云拉住骂骂咧咧的尹少冰道:“你的衍昭兄来了。”

尹少冰的话头戛然而止,他兴冲冲地回头,挥舞手臂:“衍昭兄!除魔可还顺利?”

安文佑隔着人群,也挥手打了个招呼。尹少冰心满意足,重新转头继续和驻守“友好”交流。这是尹氏和西庄的事,不能麻烦衍昭兄。他有些不屑地看向表情讪讪的北驻守,眼底情绪更冷了几分。

角落里没人关注,安文佑左看右看,随手抓了个路过的西庄人。对方显然是来看热闹的普通村民,年纪轻轻皮肤已然黝黑,手上老茧厚实,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下巴一颗大大的黑痣,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滑稽。

“别紧张,你认识阿氓吗?”

相比尹氏和西庄的纠纷,安文佑还是对活傀儡更感兴趣。

青年惶恐道:“回、回仙长,只是知道。与阿氓并不熟悉。”

安文佑道:“没事,这里太吵。我们出去聊聊?”

念儿分了点目光过来,但没有跟出去的意思。

*

出了郜家,他们在门前的苦楝树下站定。青年面上全是对修仙者统一的敬意,没有任何惊恐或其他反应。安文佑了然,估计是不认识自己。

安文佑把伞尖插在松软的土地上,自己则借力扶着伞柄。瞧见对方站得和木头似的,他语气放缓:“别紧张,放松点,只是闲聊。”

青年怯怯地点头:“仙长想问些什么?”

安文佑道:“关于阿氓的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青年松了口气,慢慢道:“回仙长,阿氓的事我只听邻居说过,不曾见过。邻居说,阿氓二十多年前娶了个媳妇,后来不知怎的,家被火烧了,媳妇孩子都没了。他就在庄子附近流浪。偷鸡摸狗的事做多了,西庄人不待见他,就渐渐没了消息。”

安文佑问:“这些年庄子上的人都没见过阿氓?”

青年道:“我想应当是没有。消息是七八年前断的。”

安文佑又问:“你们这庄主是村民推举的?”

青年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才回答:“我记事后,庄主一直是郜娘。她为人公正,庄里威望很高。大家都很喜欢,几个驻守也很敬重郜娘。”

仅因为威望就能叫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修仙者甘愿俯首?

安文佑不信。刚才在里边,郜春潮的表现所展现出的地位和姿态是远高于驻守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来的底气支撑这种态度?

郜春潮的背后,绝对有他不知道的东西。这样一来,那张过分童颜的脸也值得玩味了。安文佑面上装出困惑:“你们不觉得庄主有些奇怪吗?我是说,她似乎老得很慢。”

青年却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是庄主的机缘。听说从前来了个游方道仙,见我们庄主人善,就赐了枚丹药。”

……

安文佑谢过青年,刚想回去叫上念儿,就看见他不知何时靠在墙角,静静地望向这边。

等人走远,念儿皱着眉过来,把伞从土里带出来。他抹去上边的泥土,不满地递给安文佑。

看过四下无人,念儿忽然炸出一句:“恭喜。”

安文佑狐疑:“哪门子恭喜?”

念儿弯着唇解释:“他们疯了。”

安文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听懂后差点把伞摔在地上:“是没人了?真叫我查活傀儡的事?”

“据说是你哥的意思,尹氏已经同意了。祝你成功。”

“哼,我不同意。”

“嗯。”念儿不理他的抗议,自顾自往下说,“尹流夕说他们晕倒前闻到一股香味,叫我提醒你小心。还有,阿氓现在被送到了庄上的医馆,叫你去安排人交接。另外,安初亦写了信条,你有需要可以随时调派人员和支取钱库,但不得走漏风声。”

安文佑捂住耳朵,直接打开伞蹲下装蘑菇。念儿没有在意,说完所有话后站在“蘑菇”边上,等着人开口。

人来人往,全部奇怪地看着这对组合。

不知过了多久,安文佑终于哄好了自己。他注意到最后一句话,“不得走漏风声”。这是怕打草惊蛇,还是不想让其他世家知道?也对,活傀儡这东西一旦传开,明面上必然要喊打喊杀,背地里却会抢破头地争夺。谁拿到手,谁就能在暗处多一张底牌。

安初亦让他查,却不让他声张,意思再明白不过。查可以,查出来的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安文佑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叹,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尹氏的人呢?”

“尹少冰会留下,其他人和西庄谈完赔偿就走。”

“哈?留个才筑基的宝贝弟子给我,不怕他出事?”

念儿脸上滑过一丝笑意:“他们说,‘信安公子’。”

安文佑拿着树枝戳出一个个土洞,闷声道,“信我?我都不信自己。”

说罢,他平静地起身,与念儿擦肩而过。

走远几步,安文佑回头:“跟上,去取钱。我要这最好的客栈和最好的酒。”

*

四日后,郜家。

郜春潮快步走进来,端了几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给安文佑几人。

念儿还没动作,安豆就抢先一步把茶盏接过,双手奉到安文佑面前:“公子。”

小小仆人一边去吧。她才是最好的下属。

靠在窗栏上的尹少冰拿着一本书在看,没有接茶。他对郜春潮依旧没有好脸色。

昨日,尹氏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

因为尹流夕等人没有受伤,尹氏不愿意在西庄这所谓“穷乡僻壤”耗时间,在郜春潮给出足够的赔偿后,表示可以等西庄慢慢查清事件原委。

主事老头简单叮嘱了尹少冰几句,就带着穆飞云等人风风火火地回了仙人崖。安文佑还以为尹氏至少会留几个小弟子或者护卫什么的,结果真除了尹少冰外,全走了。

安文佑难以置信,尹流夕对他同情地拱手时,都忘记了回礼。

好在这几天除了招架尹少冰的热情外,也不是没有收获。安文佑的眼睛能看见大部分的凶煞气,就和念儿亲自去了一趟事发地,才发现那里阴气浓重得都快赶上乱葬岗了。可他在踏入领地范围内的前一刻,这些阴气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遮挡住,没露分毫。另外在东驻地外的草丛里,有一团散发着异香的丝线,和尹流夕等人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让医师辨别后,线上并没有迷药的成分,几人闻过也没有睡意。反而是医馆角落里神智不清的阿氓,意外闻到那香味后,立刻昏死过去。

至于东驻地弃置的事情,郜春潮主动给了解释:连着两年水灾,庄上自顾不暇,就把改建的时间拖后了。阴气过重,则是水灾里不少淹死的外乡人,全埋在了那里。

郜春潮还承诺,活傀儡的事西庄也会竭力配合。

安文佑没说信不信,也没去问郜春潮任何有关活傀儡的事,仿佛只是在西庄游玩一段时间。几次郜春潮都欲开口,他要么喝茶,要么就拿着信纸在看,就是不接话茬。

安初亦给安文佑写了整整六张纸。

通篇大几千字,安文佑仔细读了,其实就一句话:注意安全,兄长信你的能力。

安文佑真的很想喊一句:别信!都别信了!

到底在信啥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说?究竟是哪位歹人在煽风点火坏他名声?

他都躺了十六年了。算上最不受待见的十五年,三十春秋,除了在结丹时被夸了几句“天赋异禀”,实事他是一件没有。

“安公子今日拜访,可是有什么问题?”郜春潮见安文佑拿着茶也不喝,终于忍不住开口。

安文佑收回思绪,浅浅看向满脸关心的庄主。

美人开口,总不能不答。他放下满当当的茶杯,含笑道:“庄主可知道阿氓过去的事?”

安文佑天生眼尾上挑,盯着人的时候,能让对方感觉到极致的专注之外,还有无声的压迫感。

郜春潮僵了一下,旋即也笑着说:“知道些。之前驻守也告诉您了,阿氓是我们庄子上的棍徒,也没什么家人。他确是风评一般。”

安文佑点着头,低头却用灵力拨乱静止的茶水,看着茶叶子被漩涡裹挟,不得挣脱。他又笑了下,说的话却让气氛顿时凝滞:“庄主说的,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啊。”

郜春潮扯了下嘴角:“安公子这是何意?我说的句句属实,断不会——”

安文佑停下指尖的灵力,打断她:“庄主不要激动,没有说你骗我的意思。只是,庄上村民告诉我,阿氓有近十年不在西庄,你和驻守对他印象还这般深刻,看来阿氓过往行事真是相当恶劣。”

郜春潮的笑容划过一丝不自然,附和道:“的确,阿氓很久前就离开了西庄。只是我年纪与阿氓差不多大,所以对他的事更记得些。”

“庄主是重情义的人。”安文佑起身,打了个哈欠,“这几日我安寝晚,精神欠佳,说出的话没太过脑,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庄主包容。”

郜春潮欠身道:“不会,安公子,还有各位大人为禁法之事都辛苦了。”

安文佑道:“那就不打扰庄主了,我看西庄事情繁多,庄主慢慢忙,争取早点把东边的土地用上。”

说罢,他撑起伞往外走。尹少冰放下书,第一个跟出郜家,安豆和念儿在后面,四人很快消失在拐角。

郜春潮依然保持着欠身行礼的姿态,眼眸中是几杯满茶的倒影。直到日头高升,影子都变了样,她才慢慢站直,冷眼看着安文佑几人离开的方向。

一个家仆小心地躬身道:“庄主,人去了。”

“下手怎么这般重?”郜春潮回头,美眸里还多了几分泪光,语气却是冷的。家仆不敢抬头,恭敬着等话。

果然,美丽的少女拭去眼角湿润,神色倏地一变,红唇弯起。郜春潮抬脚走向后院,瞥了眼伤痕累累的尸体:“埋了吧,看着闹心。家那边就送点银子堵住嘴,知道怎么做吧?”

家仆低头道:“小的知道。”

郜春潮颔首,整理了下发髻,离开前忽然又道:“埋去东边。”

随着女人哒哒的脚步走远,家仆才直起身,把还睁着眼的尸体裹上破烂的草席。

尸体的面容已经被划烂了,空洞的口腔里仿若墨团。只能依稀看出,是安文佑搭过话的那位青年。

家仆自言自语地叹息:“可惜,话多了。”

他没注意,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瓣桃花。

西庄没有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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