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又登上火车,经过轮船渡最后坐上汽车,依靠楼烁的规划,在辗转数种交通工具后,龙伊终于避开遍布的眼线,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城,这个穆季青长大的地方。
刻意掩藏起气息,龙伊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联系上楼烁早已找好的当地掮客后,龙伊将寻找叶旖踪迹的事项分了出去,自己则握着钥匙,最终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站定。
有些地方,他不想假以人手。
按照穆季青给的地址,龙伊终于找到了那扇门,远道而来的少年在门前站定,自上而下的注视着这扇掩藏了诸多秘密的门扉。
红漆的门板嵌在水泥墙里,与周围人家并无不同,只是旧了许多。曾经鲜艳的福字对联褪成了浅黄,门与墙的缝隙间塞了几叠折起来的广告纸,连把手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灰絮——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一一摘下杂物,拂去尘灰,龙伊将金属的钥匙插进匙孔,手腕轻轻转动,门锁便咔哒一声回归原位,紧闭的门扉随着轻微吱呀声开敞,光明洒入,凝固在旧时间里的世界向他洞开。
并无不同。
机敏的视线观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踏入这扇门的少年观察着这间房子,心中做出判断。
普通,寻常,随处可见,与绝大多数安稳生活之人的住所并无不同,只是更加温馨。
棕红木地板在脚步下发出温吞的咯吱声,沉寂许久的空气裹着灰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止不住来者的探访。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斜切洒下,在蒙尘的玻璃茶几上投下几道碎金。
龙伊走到窗前,轻轻掀开印花的布料,如同掀开防尘布一样,刹那间天光涌入,悬停在时间之外的一切在一刻似乎重新活过来。
背着暖橙色的阳光,少年转身,重新观察这个空间,游移的目光瞬间就被摆在架子上的物件吸引。
精致的花盆稳稳立在悬空的铁质花架上,埋在盆土中的植株早已枯萎,只能借着蜷曲的花瓣边缘,依稀辨出以前的模样。被主人遗忘的鸢尾花不复美丽与生气,也丢失了过往职责,只静静地待在时间里干枯。
踮起脚尖,龙伊将这盆干花抱下架子,拨弄着干枯叶片微微蹙眉。
他在这盆花上捕捉到了些微的灵气,极薄极淡近乎消散,却又固执地停留在根茎中。为了安全着想,灵裔一般都会在自己的居所中布置防御,但绝不会如此薄弱。就算无人维护也不会这么快消解,穆季青进入霁城不过大半年,叶旖就算立刻离开这儿也多不过这个时间。
这样轻易而轻率的防护,不符合叶旖的实力,也不符合隐姓埋名的常理——除非他猜错了。龙伊放下花盆,开始细细打量,敏锐感知起这屋子里的其他物件,却发现了新的可疑之处。
这房子,过于空旷了。
陈设完备,布置齐全,装修温馨,可独独缺了种生活的气息,就像精装修的样板房,只是供人观看,却不适宜居住一样。
龙伊在屋子里绕了两圈,打开每一间房门观察,最后只在三室一厅中找到了少量的痕迹。
而且,只有穆季青的。
南向的卧室里,龙伊盘腿坐在洒满阳光的床单上,望着眼前开敞的、最具有活人气息一柜子男装,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整栋房子里只有阿青生活的痕迹,而且也不多。除了卧室里的衣物,就剩下书房桌子上的一些书籍课本,上面写着名字和班级,能够断定主人是哪一位。
那叶旖在哪里?
龙伊回忆着穆季青的叙说:在花香与茗茶的气息中,躺在木质摇椅里的鹤发老人抓着相框,在与阳光咫尺距离的阴影里,回望着仅存的过去——青年说这话时表情温柔,其中的怅惘与哀伤绝无虚假。
花他找到了,摇椅他进来时也看见了,但都是崭新的,毫无使用痕迹。而其他的,别说茶壶,这家里连茶杯都只有一个!
至于相框则更是没影子的事,但龙伊确确实实亲眼见过相框里的那张照片,不仅是在资料里见过,更是穆季青亲手给他的,他绝对不会记错!
对不上,穆季青的述说与这间房子的真实情况完全对不上。龙伊一时间满头雾水,他自然是相信穆季青,也相信他不会说谎,但这房子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放在这,近乎铁一样的事实让他的坚定苍白起来。
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龙伊焦虑踱步,最后决定不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今天还有很长,刚才他在课本上翻到了穆季青的班级,学校也不算太远,他决定去那里找找线索。
刚推开门走出,龙伊正准备插入钥匙将门反锁,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猛然抬起胳膊挣开钳制,少年警惕回头,就见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大妈满脸惊讶,抬着被撞开的手臂,操着浓郁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质问:
“哦哟,你这小伙子!好没礼貌的哟!”
“呃、唔呃、对不起。”
甫一看清来者,警惕瞬间化成了尴尬,龙伊不好意思,为自己的神经过敏道歉。而见龙伊态度这么谦虚,大妈也不好再计较这个,只叉着腰拧眉,态度有些不满地问他:
“我看见你刚才拿着钥匙进去了,你是这户业主?这里好久没人回来了,今年的物业费还没交,我可是……”
“业主?是叫叶旖吗?我不是,我是她外甥。她的话现在在外面有些事,暂时不回来了,我可能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我替她交吧。”
反应相当快的少年随口扯着谎话,龙伊态度谦虚,开始套起话来。
“叫什么记不住啊!但你要住这里就得交物业费。你替她交也行,你跟我去物业,我给你开收据。”
得到满意答复,大妈高兴地就要领龙伊去交钱,龙伊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边走着边和大妈套起近乎来。靠着一口一个姐姐的甜言蜜语,少年成功从被哄得笑开花的大妈嘴里撬出了信息。
并非叶旖,没有叶旖,业主是“穆季青”。同时在普通人眼里,这里一直有且只有一个人住。
但是——姓甚名谁、外貌如何,哪怕刚刚查过业主信息、哪怕龙伊再三暗示提醒,这位大妈也毫无记忆,甚至转眼就遗忘了“穆季青”的姓名。
这些大概,都是叶旖的手笔。
收拾好思绪,出了物业的龙伊脚步不停,向着地址里的另一处地点走去。在“家”里不存在叶旖的痕迹,那在“学校”里呢?录入系统的名册上也不会存有任何信息吗?
可是,当真的到达目的地,龙伊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眼前的校园愣在原地,方才的自信忽然不确定起来。
这就是阿青的学校?
望着破旧的牌匾,龙伊又搜了遍地图确定位置无误,疑惑油然而生。
这学校荒凉得好似废弃十几年一样,可是离穆季青毕业才过去大半年,怎么会破败成这副模样?
刻着校名的铜牌早已锈迹斑斑,被岁月磨的连笔画都难以辨认。高大的铁栅栏校门爬满了铜绿,歪歪斜斜半挂在门轴上,遮掩不住内里的景色。人造的景观早已变成植物的乐园,绿色从地表向上蔓延,从铅色的地面到砖红的外墙,一切都被肆意生长的生命密密匝匝包裹,只剩簌簌风声穿行其中。
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整个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轻风掠过野草的声响。就像被时光所遗忘的孤岛,往昔的热闹与生气不在,只剩这空落落的地方,在漫长的无人静寂中慢慢腐朽——给他的感觉与穆季青家里类似。
不过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不论外表如何他都要进去一探究竟。心中升起警戒,龙伊踏着植株织成的深绿草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内部与他在校门外观察的别无二致,龙伊轻下脚步前进的同时扭头四望,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影子,但确实有东西与外界不同。
灵气,相当浓郁厚重的灵气,与这个守着贫瘠地脉的城市格格不入的灵气。
同时,相当熟悉、却又混杂着陌生的灵气。
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龙伊观察着四周,心中警觉更甚,缓下步伐提高警惕,缭绕的微风飘散,坚硬的符石被扣在手心,少年半伏着身子,一步一步向校园内走进。
轻风将情报回传,整个学校的大致地图在脑海中成形。依着灵气的浓度,龙伊戒备之下并没有直接前往最中心的教学楼,只在外围一寸寸探索,搜寻方才觉察到的,大地的异样。
犹如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确,龙伊站在确定位置,弯下腰带上手套,握着工具动作轻柔地挖开土壤,约莫深入半米,终于小心翼翼地将埋在地下的东西取了出来。
感知着气息,龙伊确信这就是浓郁灵力的来源,之一。并非消耗用的符石,而是更接近与龙伊曾经接触过的“枢纽”,小小的“石头”外表朴实无华,材质却相当坚固,即使脱离原位也依旧固执地散发着灵气,继续履行着原本的指责。
阵法——龙伊迅速确定了覆盖此地的灵气到底在维持着什么,却无法断定它的具体类型。布阵人的水平比他高了太多,他只能根据一些常理去推测这个阵法的意图。
为了维持“枢纽”运转,他借助符石讨巧地布下过几个简单的灵阵。以符石作为基础的阵点虽然方便快捷,实际上却相当脆弱,所以必须施加保护。
而这一颗,虽然外表上与符石大差不差,却坚固非常,且灵力充盈、性质相当稳定,制作者花了很大的心思,最终制造出一颗即使偏离原位也能继续维持的阵点。
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不需要人的监管和看护,这个阵法可以长时间自行运转。
布阵人大概不在附近。这个消息对龙伊来说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没有可能的阻碍,但也无法放心地随意探索。
他最终将这颗阵点收起,准备一会儿将它带出去研究,然后重新迈步继续探索。还有不少地方没去,甚至连那个阵法都还没找到,现在离开还太早了。
又沿着刚才感知到的位置一路前进,龙伊将附近的几颗阵点全部挖了出来,对比最开始那颗没发现什么异样,就统统收进背包。压下心头愈发深重的迷惑与思绪,他站在了最后一片未知领域前。
教学楼。
仰望着早已被废弃的楼房,龙伊皱起眉头。眼前这栋教学楼是校园内灵气浓度最高的地方,没有之一,所以他才选择将它留在最后。可甫一接近,刚才的感觉便荡然无存,甚至随着距离的拉近,体内灵力似乎也一点点慢下,当他最后站到大楼前的时候,感知与灵力一同消失了。
但这绝非「生灵碑」的吸收,也不是生息宁境的压制,完全没有痛苦和知觉,只是自然而然地、像水流一样从身体里淌出,若非他刻意注意了自己的状态,甚至不会发觉自己没有了灵力。
不对劲。
作为灵裔来说,龙伊的见识相当广博,却也从未见过这种灵力无痛消失的状况。灵力是灵裔的根源和维持生命的血脉,若是毫无感觉地轻易流失,那剥离灵力的“灵祓”也不会作为最高的刑罚之一了。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龙伊原地活动了下身体,确定各处都没有因灵力的缺失而出现不适后,笃定了方才的猜测。
消失的并非他的灵力,而是他对灵力的感知。因为无法感受,所以无论是外界的还是自身的统统归零,针对精神、针对认知的手段——阵法就在此处。
但这里,明明是穆季青的学校。
脸色微沉,心中的担忧与迷惑愈发扩大,然后被统统压下。龙伊坚定了信念,也下定了决心,终抬起腿,向废弃的教学楼踏出脚步。
但,变化就在这一刻产生。
在身体进入楼房笼罩范围的刹那,一切,眼前的一切,内在的一切,世界与自我同时变了。
喧嚣、吵闹、充满活人气息的声音传入耳中,奔跑的脚步声、玩耍的笑闹声、教鞭落在黑板上的笃笃声、粉笔白灰落下的簌簌声……大的小的一切声都被风穿回耳朵,却在进入大脑的时刻骤然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毋须分辨的一片混沌声响。
倾听着的少年呆立在原地,被眼前与喧闹声响配套的景色镇住,突然代表着上课的叮铃铃声音响彻,少男少女们嘻笑着跑回教室,龙伊躲避着冲刺的背影,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如烟消散,眼前仅剩一座寂静的、只有风声掠过的空楼。
……?
刚刚那是……幻象?
刹那间,龙伊惊出一身冷汗,胸膛起伏剧烈喘息,猛然瞪大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后怕。他愣在原地一时间失了力气,挂在额上的汗水被风拂过带来凉意,头脑渐渐清醒,内心却震惊难平。
幻象——幻境,被施术者个人意志所支配,某种意义上与领域无异。随意踏进他人的幻境就相当于将命交到别人手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差点……就差一点。
「异想现实」。
心神巨震之下,龙伊忽然想起楼烁给他的资料,眉头拧得死紧,脑海中隐隐的猜测让他顿感不妙。
叶旖的能力并没有准确情报,但依着她在旁人口中幻术天才的诨名,不难猜到其能力的类型。而这里明明是穆季青过去的学校,却破旧得好似荒废了十几年,同时存在由阵法构成的、相当复杂的、几乎只能由叶旖亲手搭建的幻境……不详的预感随着思绪的扩散愈发浓厚。
但,来都来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绝不会退缩。
收拾好多余的心绪,龙伊再次迈步,站在了距离教学楼一步之遥的位置,仰望着、审视着、忌惮着在眼前投下深重阴影的庞然建筑。
再向前一步,他就会踏入他人的领域,进入未知的幻境。
未知带来恐惧——但他绝不会放弃。他答应穆季青了,他一定会回去!又岂能被这点小小的困难阻挡?
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全部准备的少年鼓足勇气,终于迈出最后一步,决绝地一头扎进向他敞开的建筑物,然后睁眼——
天与世界一同倒转,又顷刻复于原位,夹在中间的一切都在这瞬息间被扭曲,失了原本的模样,披上一层意识的表皮。过于真实的幻觉扰乱了心神,闯入者停下动作呆呆愣在原地,茫然地对着玻璃中映出的倒影,黑发的青涩少年与他隔着光与影对视。
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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