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飞过，等到「灵光试炼」以及后续这一连串儿意外全部结束，八月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是霁城大学新生入学的日子了。

穆季青站在镜子前，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服，提上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开住了没几天的酒店。自「灵光试炼」的意外发生后他就在医院安了家，直到一周前才完成各种检查正式出院。饶是如此，那位负责检查的秦姓女士仍是派人送来不少“补品”，好像生怕他落下什么毛病。

但秦女士似乎不太了解他的情况，送来的是一堆小石子和干巴植物，托龙伊的福他勉强知道前者叫符石，可后面那些他实在不懂，也不敢乱吃，就作为礼物转赠给了楼烁和龙伊。

龙伊自然欢天喜地地收下，哥俩好地搂着穆季青的肩膀说以后罩着他，自从他知道穆季青会成为他的同学后情绪相当膨胀，被楼烁嗤骂蠢得没边。至于楼烁自己，他打开盒子见到那些东西后挑了挑眉，没有拒绝只是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向他礼貌道谢后又趁着龙伊不在时提醒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要找的人是谁。

可是龙伊已经看过照片了，穆季青挠挠头还是没跟楼烁说这句话。这些天下来他察觉到了楼烁的谨慎，每次来找他时龙伊都不在场，一来二去穆季青也敏锐感觉到他们之间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亲密无间，中间似乎隔着什么。

穆季青无意探究别人的**，这时候说出龙伊的名字大概率只会给楼烁添堵，所以思来想去，他只点点头装傻充愣过去。

收拾好一切，手机适时响起。龙伊兴奋地让他下楼，他来接他去学校。

反直觉的，作为这一圈最繁华的中心城市，霁城并没有通地铁，或者只是开通了城市郊区外围的廖廖几条线路。要去中心几个城区，还是开车更方便一些。

可惜两个人既没有车也没有驾照，而作为“本地人”，龙伊拍拍胸脯包下了这一程。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刚刚有了钱，龙伊阔气地租了辆三轮，还豪气地配了“司机”，于是穆季青一出门就看到坐在车斗里朝他兴奋挥手的少年。

穆季青无言上车又静默坐下，龙伊不仅准备了小凳子，还贴心地在上面放了坐垫！实在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坐在板凳上抱着自己的箱子不让它翻倒，穆季青在四面通透的清新空气中开始静静思考人生。他现在理解了楼烁有时候对龙伊过于粗暴的态度，甚至觉得他还可以更粗暴点。

感谢霁城还没有太城市化，才没有让他们两位货物半路被交警拦下，穆季青带着已经死去多日的眼神和麻木的屁股下车，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龙伊的“奇思妙想”。

不过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别打孩子。穆季青深呼吸，清理掉对身边人一些过于失礼的想法，开始认真地观察起校园。

因为伏魔系的特殊性，相较其他专业它的报道日期提前了几天，此时校园里还没几个人，热情的保安查看他们的录取通知书后就放他们进去，还贴心指了方向。

穆季青的通知书是前两天寄过来的，跟着一起的还有入学指南，两人沿着上面的地图，七拐八拐地终于找到了报道地点。

望着眼前连绵的小建筑群和后面的绿色小山丘，虽然被科普过，但穆季青再一次被珑世的财大气粗震撼。很难想象在寸土寸金的霁城城中心，竟然专门给伏魔系划了这么一片区域。不过龙伊倒是适应良好，确定没错过什么志愿者后拉着穆季青就往里进。

里面比外面更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还好入学指南足够详细，两人按照上面的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为了方便管理和防止意外发生，伏魔系要求所有新生统一住宿，当然也为他们提供了良好的宿舍条件。单人单寝外还配备了客厅、厨房、浴室和卫生间，甚至里面还有个小工作间，四五十平米的空间俨然一副独身公寓的模样。

龙伊的宿舍就在穆季青隔壁，穆季青放好自己东西后简单收拾了下，空着手来的龙伊则站在门口等着穆季青，再一会儿他们就要去礼堂集合，今天还有一场新生培训会。

地方不远，两人掐着点到，一推开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就飘了出来。

“好香啊！”龙伊动动鼻子，刚想寻找香味的源头，就被一阵劲爆的音乐声引走了全部注意。

“嘿！你们也是来听我的个人演唱会的吗？恭喜你们！未来的摇滚巨星将为我亲爱的粉丝献上一曲！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走到这个舞台上！现在！燥起来吧！”

打扮朋克的女孩抱着电吉他站在演讲台上，将台上唯一的话筒对准自己，气场全开准备来一场个人秀。

站在门口的两人目瞪口呆，不知道是不是开门的时机不对，组队闯入了哪个异世界。惊讶的同时听见呱唧呱唧的掌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同时转头，坐在前排的男生满脸欣喜鼓掌鼓得相当卖力，然后在音乐声响起的瞬间收敛表情，埋头回到自己面前的册子，一个眼神儿都没分给台上的人，相当敷衍又相当敬业地完成了捧场。

热场环节结束，女孩手中的吉他摇摆起来，被麦克扩大的歌声填满了整间礼堂。不似浮夸的风格，她唱得还蛮有水平，只是也太过嘈杂，整个心神似乎都在贯耳的女声下震荡起来。

两人在音乐轰响后就蹲下躲在椅背后面，试图减弱震耳欲聋的歌声，但似乎毫无作用。实在受不了，穆季青半蹲着在椅背后探头，小心环视一周后指了指右侧墙面，脸贴着龙伊勉强在轰鸣的摇滚乐中传出自己的声音。

“电源在那。”

靠着口型理解穆季青的意思，龙伊比了个ok的手势，捂着耳朵悄咪咪沿着边上的小道蹭过去，在音乐即将到达最高峰之前，果断伸手拔掉了它。

吉他和麦克骤然静默，只留女孩清澈的嗓音，她习惯性拨弄话筒和吉他，还没有声音后懵懵停下，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要再唱了！”龙伊从边缘站起大声冲台上喊道，“声音太大了！吵死了！”

“……？”

被叫停的女孩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立刻眉毛竖起怒目圆睁，刚想开口指责龙伊破坏了她的演唱会，一阵呱唧呱唧的拍手声就从台下传来，前排的男生放下手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喂！乐绍！你站哪边的！”

被自己的粉丝当场背刺，女孩立刻调转矛头，气鼓鼓瞪着男生。

“我当然站更安静的那边。”乐绍耸耸肩，“别胡闹了兰汐，快下来，时间要到了！”

“哼……哼！”

兰汐重重哼了一声，将话筒归位后抱着吉他跳下了舞台，在离乐绍很远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赌气别过脸不理他。

倒不是怕了乐绍，只是如果自己不听，这家伙就会像只聒噪的鸭子一样一直叨叨叨，直到自己顺了他的意，与这人一同长大的兰汐已经体验过好多回了！

他们可不是新同学，他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两个人共同在一家福利院长大，共同上了一样的学校，然后在即将参加高考的前夕，共同收到了来自资助者的邀请。

资助者匿名，他们只知道姓苏，从几年前就一直资助他们以及这家福利院，但那天来的却是个姓乌的青年。费用全免包吃包住，高额奖学金加工作包分配——他开出了难以拒绝的优厚待遇，然后两人顺理成章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直到今天坐到这间礼堂中，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兰汐见到舞台走不动道，开始发癫。

回到现在，事情顺利解决，安抚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后，乐绍有些歉意地冲龙伊笑笑。后者摆摆手示意没关系，把电源插头还原后又绕回穆季青旁边，终于可以安心坐下。

没了震天的音乐声，礼堂一时间安静下来，但不一会儿，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嘶溜声，随之飘出诱人的麻辣气味。被这味道吸引，穆季青与龙伊对视一眼后齐刷刷转头，正巧与从碗里抬头的圆脸女孩对上。

六目相对，女孩的脸唰一下子红了，飞速错开眼神，低着头怯生生为自己辩解：“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这里吃东西的，我比较容易饿……”

听到女孩的声音，穆季青和龙伊这才发现礼堂里竟然还坐着个人，也终于知道刚进门时的食物香味究竟从何而来。

存在感相当微妙的女孩面前摆着一碗红彤彤的汤面，鲜香麻辣香气扑鼻。但这只是来源之一，汤面旁边还躺着六七个空盒，虽然已经细心用袋子扎好，但残留的食物气息还是从缝隙泄了出来。

见两人盯着自己的饭眼神发愣，女孩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小小声嗫嚅着解释：“……这些都是在食堂打的……很便宜……”

“啊、呃、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说你！”猛然意识到女孩的误解，龙伊连忙摆手道歉，脸色尴尬。

“……”

明白自己误会了龙伊的意思，女孩的脸越来越接近汤面的色彩，连眼眶都红了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再也不敢动桌上还没吃完的面。

打扰了别人吃饭，又害得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继续，龙伊相当尴尬，急中生智从兜里掏出两块符石推到女孩面前，给她赔礼道歉：“这个给你，刚才说的不是你，不好意思啊。”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的红色下去不少。见龙伊推过来的东西，有些好奇地望望，突然伸手捻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我去！这不是糖！别吃啊！快吐出来！”

看着圆脸女孩拿着符石张口就吃，龙伊以为女孩将它当成了糖，猛地一下跳起来想要阻止，可惜慢了一步。女孩已经咀嚼起来，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脸上幸福的表情好像吃的不是坚硬的石子，而是炒的香喷喷的豆子。

龙伊尔康手伫在原地，愣愣看着女孩吃完一颗又一颗，全部嚼碎咽下后露出略带羞涩的表情，认真向龙伊道谢。

“很好吃，谢谢你！……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好吃就行好吃就行、多吃点多吃点……”

龙伊失魂落魄地跌回座椅，不敢置信自己的作品就这么被吃了、被吃了、被吃了……女孩嚼豆子一样的轻松神情烙在脑海中，好像自己突然从酒楼大厨变成了路边摊老板一样。

穆季青不理解龙伊的失落，但同样对女孩相当惊讶，他见识过龙伊手里那些符石的威力，轻轻触地就会爆出明亮的火焰，动静不可谓不大。而女孩就这么轻轻松松嚼碎了，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实力深不可测。

这短暂的小插曲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前排名叫乐绍的男生依旧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制止了正独自生闷气的女孩却不。兰汐转过头刚想反击龙伊让他也安静一些，表情却在触及到圆脸女孩的那一刻停滞，眼眸猛地放大，因不敢置信而呆愣在原地，彻底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礼堂再度安静下来，只有女孩克制的吸溜声，期间门又被推开几回，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坐下，稀稀拉拉的，算上他们五个总共也就十多个人。穆季青看看表，已经过了时间了。

不再有人进来了，大家都静默等待着，连女孩吃完那碗面后也不再继续，收拾好垃圾正襟危坐，相当正经的样子。

合着的门扉忽然咣当一声自外推开，颀长的影子和着正午的阳光映在演讲台上，紧接着大门无声关严，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自脚底地面升了上来，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再抬头时，容色冷峻的男人已端正立在台上。

“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现在新生培训正式开始。”

没人回应，也没人鼓掌，所有人都愣愣抬头仰望突兀现身的男人，被男人身上逸散的灵气震慑，除了穆季青。

刚刚，就在男人出现前的瞬间，穆季青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灵力迅速逼近，身体刚要本能反应，男人就已推门而入，封锁了整个礼堂。

是的，封锁。穆季青还记得龙伊给他演示过的隔绝声音视线的阵法，而刚刚从脚底升起那个虽然更庞大更复杂，但整体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有些警惕地抬眼，正好与男人的目光撞上，氤氲的灰色雾霭隐没了情绪，却有种被这视线刺穿的错觉。后者则眉目微霁，眼神扫过他旁边时稍顿，随后压在所有人肩上的灵气瞬间土崩瓦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灰瞳男人轻咳一声，新生培训正式开始。

“首先欢迎你们选择伏魔系。我的名字是任承寒，是你们在这里学习期间的年级导师和总负责人。”

“诸位能通过考核坐到这里，都有着过人的天赋，是灵裔中的佼佼者，但——”

任承寒的声音顿了顿，灰色冷寂，声音也骤然冷淡下来。

“这不代表你们从此前途光明高枕无忧，相反，你们要承受更多的困难与风险，随时会有丢掉性命的可能。或许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仍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后悔的机会。”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离开，只要走出这扇门，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你们可以与这里的一切脱离联系。”

紧闭的门扉随着话音落下大敞开来，金色的阳光照在任承寒的脸上，冲淡他眉目间的冷意，气息逐渐温和下来。此刻他阖上双目，给出最后期限，开始静静等待。

“五分钟。”

仅仅三百秒，短得不可思议，又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有人目光坚定，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心怀忐忑，有人纠结万分，当真正能改变人生轨迹的选择摆在面前时，没有人能彻底冷静下来。

但穆季青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任承寒刚说完、或者说在进入这个礼堂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巡行部，叶薰。

他还记得这个名字，楼烁无意间透出的东西成为了他现在的方向。想要见到她，加入「珑世」几乎成为了必然的选项，而伏魔系，对他而言是最快的一条路。

虽然无需思考这个抉择，但还有需要关心的事，穆季青微微侧头，身旁龙伊的状态相当不对劲。

从初遇开始，龙伊一直都过分活泼且热情，或许有些是伪装，却不可能装得这么真实。他常常嬉笑着，此刻是穆季青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阴郁的表情。

面无表情的少年脊背绷直双拳紧握，幽暗沉郁的黑瞳里闪烁着火光，阴森森的眼神死死钉在台上人脸上，愤恨又怨怼，情感相当复杂。

见他情绪略微失控，穆季青蹙眉，这种场合下他难以出言提醒，只得轻轻拍了几下龙伊的手背，提醒他回神不要太过失态。

好在龙伊还分的清场合，低下头狠狠闭眼，再睁开时头脑已冷静了许多。他回以穆季青一个感激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了。

“很好。”

五分钟很快过去，但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离开。任承寒望着台下的少男少女们，露出个可称温和的笑容。

“欢迎你们正式加入伏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