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昏暗中，静谧的占卜时刻，精致的塔罗牌随意散乱在桌子上，卡牌背后的暗纹在烛火下闪闪生辉。

青年随手捻起一张，就被光芒映照下的大片金色晃了眼睛。高悬于苍穹的耀眼日轮，烈芒如焰炽烈辉煌，鲜亮的色彩即使在昏幽烛影下也熠熠动人。

正位「太阳」。

相当积极的一张牌，却让青年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什么问题都没有考虑，却抽到了对他而言最坏的牌面之一。

不详的预感腾起，他又抽出几张，结果也相差无几。

「世界」「星星」「魔术师」。

遑论正逆，毋须解读，只是看着便心生忧虑。毫无指向的牌面，意义混沌不明。

青年沉默，将所有牌妥善收好，中止仪式不再进行下一步。

规避风险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如若真占出什么吉利结果，就意味着坏事必将接踵而至。

完全不适合命理师的体质，有时也能预警一些东西，与其迎接那个不确定的结果，他宁愿在此停下。

——————

时间向前，乌熙敲响门的前一刻，霁城南区最高的大厦地下，一场实验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刚刚在病房中消失的人影站在玻璃罩外，静静看着屏幕上的数值指标，曲线到达最高点后迅速回落，下一秒实验全部终止，裹着厚厚白色防护服的人形从实验室里出来。

“来这里干什么？你站在这儿会引起实验紊乱。”

褪下防护服露出满是汗迹的脸，面容冷淡的成熟女性接过曦辰递过来的毛巾，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一点弧度，虽数落着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这不是想您了吗！”

曦辰嘻嘻笑着展开手中的白大褂，待她披上后又推过把椅子让女人坐下，贴心地将眼镜和茶水一并奉上。

“别贫嘴。”穿戴整齐的女人轻抿口茶，平日的冷淡气场缓和几分，眉梢微挑斜睨一眼曦辰。

“找我干什么？如果是为了你的弟弟，大可不必担心，他的伤势很轻，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灵力透支对他来说反倒是好事，中和了他体内两种相冲的灵力，重新恢复后大概能保持两种图式的平衡，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他开几副药，让他更平稳地度过这段过渡时期。”

秦憬，珑世工程部特邀顾问，也是「异灵体」狩猎行动的主要负责人。

“有药？那给他喂点……不是！不是他，谁管他啊！我是问另一个。”思维被扯偏又瞬间回轨，曦辰眼眸微弯，唇边的弧度扩大，“你还记得他吧，秦老师。”

“当然。”秦憬放下手中茶盏，慢悠悠回想，“上次「生灵碑」的事件，也是他们两个。我对他进行过全面检查，没有任何异样。而这次的魇只是个残次品，没有「生灵碑」也没有传染性，没有必要这么重视。”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还没有觉醒呢？”曦辰伸手，一沓资料凭空出现在她掌心，递给秦憬，“这是那时候的灵力波动数据，我当时就跟在他们身后，这个穆季青，可是非常不对劲啊～”

“我明白了。”

翻看过几页，秦憬迅速理解了曦辰的怀疑。稳定，实在是太稳定了，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影响而时刻保持同一水平线，对比另外一个跌宕起伏的龙伊，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会对他再安排一次全面检查，如果还是这种异常数据，就通知巡行部进行监管收押。”

“不不不！等等，先不急。”急急截停秦憬的决定，曦辰笑容狡黠，琥珀色眼眸里尽是不怀好意。

“我有预感，他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巡行部歇着吧。我记得影匿部队正好要收几个新人，‘深影’难得有点活干，让他一起去盯着！”

“就这么放人在外面？这可不像你的风格。”秦憬挑挑眉，带着笑意调侃。

“特事特办。”曦辰懒得解释，干脆承认下来，“所以多加一项，没有污染性的话就按原计划进行。如果有的话——你可以自行处理。”

“呵……才装了几秒就原形毕露啊。”

“哼哼～”

一条性命就在字句间被轻描淡写地决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比起让那场灾难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一个人的份量实在再轻不过。

敲定好所有细节，秦憬又挑着几个有意思的话题与曦辰闲聊，闲谈间，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了某个存在感稀薄的人身上。

“你又给他派了什么任务？让他这么忙，连我都听说了灵研所最近反常的沉默，不少人对这个颇有意见呢。”

“有意见啊……唉！有就有吧！现在哪有时间搞这些小发明。”

曦辰叹了口气，双手拄着下巴，表情惆怅地开始碎碎念：“「蜃景幻界」的调试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但是还有不少问题……伏魔系也不能扔，只能由他两边一起顶上……乌熙那小子有情况、还有浮生那些个负隅顽抗的老顽固……”

“还有巡狩。”秦憬贴心地补充，提醒曦辰，“现在已经十月份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曦辰捂着耳朵抱头哀嚎，脸上满是抗拒，脑袋磕在桌子上想将自己砸晕过去，可惜一脑门下去不仅连皮肤都没红，反倒是桌面被砸出个小坑。

“不要着急，还有时间。”

在桌面再一次皲裂之前，秦憬熟练拿过软垫隔在坚硬与更坚硬之间，曦辰整张脸埋进棉花，再抬头时已眼泪汪汪。

“呜呜呜还是你最好，只有你不催我呜呜呜。”曦辰蹭着眼泪向前扑去，被秦憬轻巧躲开，后者端着茶杯飘然闪开，眼里是纵容和无奈。

“我可受不起你这一头锤。”秦憬轻笑着推开近在咫尺的脑袋，“别撒娇了，好好想想该怎么一桩桩完成这些。我们还有时间，却不意味着还有可以浪费的余裕。”

“我知道。”曦辰扁着嘴，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开心，眼神却不受情绪影响，透亮的琥珀色格外清明：“灵研所、巡狩和浮生，这三个哪一个都不能缺。”

“巡狩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关闭妖域？”秦憬询问，“这次结束？还是下一次？”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至少要浮生先答应……”曦辰烦躁地挠了挠头，“跟姓孟的已经串通好了，就是有几个家伙现在还摆不平，又没法干掉他们……实在不行，我也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了呜呜！”

“别那么悲观，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秦憬开导她，“说不定有人能替你付了这笔钱呢。”

“上哪儿找这样的活菩萨！”曦辰垂头丧气，“这种事也不好外人插手……这些东西必须以珑世为名给出去。”

“太固执，反倒生麻烦。”

秦憬摇着头表示不赞同，却也一时没有好办法。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也就是大敌当前，以及对面现在有个开明的领导者，才有了些破冰的希望。

“唉……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比起「灵光试炼」，这次的事件结束得意料之外的快，不过三天，穆季青就已经被医院扫地出门。他茫然地站在楼下，望着半个身子伸出窗外的少年，还套着病号服的龙伊正挥着手绢，眼泪汪汪地向他告别。

他没有受伤，检查完就可以正常出院，龙伊却不行，简单的皮外伤可以很快恢复，但灵力内部的损伤没有那么快修复，他还得继续住院观察。曦辰给他请了两个月的假，也就是说这学期他都不用回去上课。

但是不用上课，不意味着不用学习，考试还是要正常考的，曦辰派人把龙伊的书本都搬进病房的时候，穆季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收获了龙伊幽怨的白眼和三天的唠叨。

至于假期作业，也就是任务，曦辰出面不知道做了什么担保，最后不仅以优秀成绩评定，甚至还附赠两个实践学分。这让穆季青更好奇曦辰的身份，再加上先前龙伊对珑世的了解和说漏的那一嘴，大概这位姐姐在珑世的地位不会太低。

不过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让其他人插手他的目标，告诉龙伊已是极限，再多一个不知底细且位高权重的，就算她和龙伊亲近也难以完全交托信任。那日楼烁的郑重警告他还记在心里，而且他不是很想对上曦辰。

不知为何，望着曦辰笑意盈盈的脸庞，穆季青心中升起的不是亲切，而是莫名的忌惮与警惕。

仿佛对上天敌，与她共处一室时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危险，却又无法移开追寻的眼眸，年轻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令他心颤的熟悉感。不过他万分确定，他从未见过曦辰，更别说这样长久的注视，不知何处而来的莫名情绪在面对她之刻侵占了他的精神。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但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曦辰的。不清楚具体状况，穆季青不想这样贸贸然与她对上，三天内他尽量少与她打照面，连带着去看龙伊的次数都减少了，被好一通抱怨后答应他出院也会时常过来，带着作业的那种。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穆季青刚回到学校，就碰见了不速之客。

曦辰的助理——乌熙，站在他宿舍门外，向他传达了曦辰的感谢，感谢他这段时间对龙伊的帮助。

一个承诺，不损害原则与公共安全前提下的，曦辰的私人承诺，想做什么都可以，随时可以兑现。

一条捷径摆在面前，穆季青的心狂跳起来，有了这个，他可以见到叶薰、可以知道那张照片的真相、甚至他的父亲和这一切的原因……

可最后他只摇了摇头，对乌熙说暂时没有心愿。

他确实迫切地想知道一切，但是一想到曦辰，脑子里就骤然拉响警报，比以前强了千倍百倍、吼叫着让他放弃。

短暂的权衡后，他选择相信救了自己无数次的直觉，或者换个名字——灵韵。

无所事事的三天，龙伊与他聊天聊地说了很多，包括他受伤的真正原因，还有穆季青当时爆发的灵韵。

虽然具体的能力还没有觉醒，但类型已经确定，特异系—精神类，很罕见也很实用的类型，除了战斗力这块派不上用场，其他方面都是万用人才，也就是说，他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发展。

龙伊的暗示相当明显，穆季青也当然接收到了，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

至于龙伊——风与琢灵的双重图式，少年叉着腰好好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天赋异禀，然后被过来看望他的曦辰无情揭穿。

好吧其实也没有多稀有，龙伊垂着脑袋不得不承认。觉醒多个能力的灵裔大有人在，只是绝大多数在构筑图式时只选择一种作为基底发展，像他一般身负双重甚至多重图式的灵裔少之又少。

就像游戏里的天赋树一样，一般灵裔的潜能只够支持在一条道路上前进，多则不精，最终只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四不像。除了卡在瓶颈突破无望而转型的，几乎没有人构筑复数的图式。

更有如龙伊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问题，供给不同图式的灵力可能会产生冲突，若能力性质相近还好，像巽风和琢灵这两种没什么关系的能力，仅仅是同时存在便会发生冲突。

不过话虽这么说，龙伊自己却是个意外，意外的过程龙伊闭口不言，而结果——就像这样，完全封印一个才能发挥第二种图式的全部效用，若不加挑选，就会导致两种灵力的失衡。

这次事故导致的灵力透支，对龙伊来说反倒算意外之喜，两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同时归零再同时恢复，冲突不可避免但至少势均力敌，互相抗衡以致平衡，今后只要稍加注意，毋须封印就可以同时持有两种能力。

龙伊讲得弯弯绕绕，但穆季青剔掉了自我夸大的部分后准确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希望穆季青不要担心，既如此，穆季青也选择遵循他的意愿，不再继续深入，只固执地坚持每周都来看望他。

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就算即将踏上不同的道路，无论走到多远，心中总有一块地方盛着这些小小的光芒。

相视一笑，便已心满意足。

【第一卷初相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