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很快迎来终结，无数的辛苦与奋斗，终于等到了正式出发的那一天。

那封调职通知密不宣告，直到正式出发的那天，都无人知晓穆季青的调动，他依然呆在原来的行动组里。戚百川让他多呆几天，等进妖域后再去找叶薰，免得有心人说闲话。

上午八点，全副武装的穆季青跟着戚百川，出现在霁城南区郊外的一个广场上。巡行部的队伍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身形幼小的部长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眼神缓缓扫过下面的队伍，目光在经过某个人脸上时微顿，眸光柔软了几分。

今天的叶薰与平日不同，并没有如巡行部成员一般身着黑色战斗服，也不是什么彰显身份的装扮。她上身冲锋衣，下身工装裤，甚至还带了个大背包，里面似乎塞了些棱棱角角的东西，活脱脱一套爬山的装备，但周围人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习惯了叶薰这套装束。

借着余光，穆季青偷偷打量这座广场，空间不算小，此刻聚集的队伍零零散散，约莫有几百人，却只是这次巡查的先导部队。

珑世四千人，浮生一千人，这是此次巡狩的全部人数。当然，不是同一天出发，整个妖域巡狩持续两周，今天第一天，出发的只有执行部和浮生的先锋队伍。

八点半，浮生那边人也到齐了。三百人，都是浮生的精英，他们会和执行部一起先行探查妖域，保证安全后其他队伍进入。人不多，却不如执行部这边齐整，隐约的，能看出队列里一些不甚明显的界限。

浮生的领袖是个中年男人，他向着叶薰遥遥致意，叶薰也点头，算是回了他。

进入妖域之后，不许互相残害，各凭本事——珑世与浮生达成的条件之一。既如此，叶薰就没必要跟孟桑杰客套，她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就算家里人与孟桑杰有旧，这种场合也最好别跟浮生扯上关系。

穆季青望着另一边，却有些若有所思。得益于跟着戚百川，他的位置在前排，他能看清对面领导者的样子。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跟在领袖身后的人。

以他的位置望去能观察到他的侧脸，相当陌生，身形却十分眼熟。灵力是浮生这群人里罕见的低微，频率似乎透着隐隐熟悉，仔细一品，却又全然不同。

正疑惑着，瞥见戚百川递来的眼神，穆季青迅速收回了视线，认真聆听接下来的规则和注意事项。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被盯着的人骤然放松，急急喘息几口，背影瞬间萎靡下去。

在穆季青目光转过来的时候，龙伊紧张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被发现自己的异样。他知道穆季青要去参加巡狩，为了遮人耳目还做了伪装，但没想到他竟能一眼锁定自己，还好离得远，他没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趁着没人注意，龙伊伸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脸上的东西还在后松了口气。还好，他的面具还好好戴着。

灵裔互相辨认身份的方法，除了基本的体貌特征外就是灵力，要伪装就必须遮全。而这种伪装道具不论等阶在霁城都是管制品，所以他只能靠孟桑杰。临出发前这个面具被送过来，遮掩灵力的同时还附带改变容貌的功能，虽然是一次性的，但配上龙伊一次性的身份，绝对够用了。

但顶破天，它也就是个面具！龙伊只能用它改张脸，身高体型什么的都是另外的价钱，碰上熟识的还真不一定能糊弄过去。不过反正隔着队伍，就算发现不对穆季青也不能过来问他，进去后两队人分道扬镳，只要不当场抓住，那就是没有！

时间在等待和某些人的心焦中一点一滴过去，九点，最后一人终于到来。

叶薰退下高台，孟桑杰见状也跟着跳下回到浮生队伍中央。泾渭分明的边界中，黑发青年越过人群缓步前行。他身着一袭金丝滚边的繁复衣袍，衣角上绣着的苏家纹样隐隐透出些灵光，昭示着他此次前来的身份，不是珑世成员，而是作为苏家代表，见证今年妖域巡狩的开始。

没有分给下面两方人马任何一个眼神，乌熙手捧一个两尺见方的长条盒子，一步一踏平静走上最中心的高台，接受着在众人目光的洗礼，表情庄重，神态肃穆。

仪式的材料已经齐备，通向妖域的路即将开启。

台上有条不紊地开启仪式，台下有些人内心却不平静了。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孟桑杰兴味盎然地观摩整场仪式。目光从盒子下落到青年的衣角，想到自己身后跟着的人，心里暗忖，兴味又高上几分。已经熟悉流程的叶薰却是盯着那个木盒皱眉，她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却疑惑这次为何使用得不是印鉴？而是要用这种东西——来开门。

猫在孟桑杰后面的龙伊看见来人，又往队伍里缩了缩，努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真是祸不单行，一个穆季青就算了，乌熙也有可能认出他来，更别说前几天还刚刚见过，好在作为仪式开启者，乌熙不会跟着去妖域，进去前自己得再低调一些。

而另一个能认出龙伊的人此刻转了视线，正盯着乌熙的背影若有所思。穆季青认得乌熙，从白雾公园到医院再到学校，寡言的青年似乎总是作为曦辰小姐的助手和信使出现，存在感相当微妙，与今天站在高台上庄严的仪式者略有些差距。但看叶薰与那边领袖的反应，似乎这副面目才更常见？而且看排场乌熙大概不代表珑世，那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能轻易命令他的曦辰小姐，又会是什么人？

穆季青这边还想着，台上青年的动作就已经开始了。他单膝跪地，手掌触碰高台中心那个凸起的石台，口中低声喃喃。穆季青听不清，却能感受到有一股奇特的波动随着他的祝祷扩散开来。

念诵结束，乌熙松开手，一个五边形叠圆环的凹槽自石台上浮现。他站起，退后一步，单手打开了怀中郑重保护的木盒。

灵力暗纹自盒盖上蔓延，一闪而过后迅速消褪。随着封印的消逝，安置在内的强横灵力鼓动汹涌，逸散的磅礴灵气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齐聚在这广场的皆是两大组织的精英，但对上那股气息依旧心悸不已，这是与他们不在一个位面的强大。

解开封印后乌熙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地拿出里面的内容物。依靠位置之便，穆季青看清了乌熙手里的东西——约一尺长的透明玻璃管，里面盛装着暗红的液体，宛如新鲜血液般的颜色，让人本能地感觉压抑。

血色映衬下乌熙的脸色似乎白了几分，却还坚持着手中动作。他扭开盖子，将管中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凹槽，又将玻璃管锁回木盒后再度跪地，继续念诵剩余的祷文。

玻璃管被打开的瞬间，蕴含其中的强大生命力让穆季青确定那液体的本质。就是血液，从颜色看已经离体一段时间，却还具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很难想象保有这种血液的生物究竟有多强的实力。

血液的量刚刚好，一分不差地将整个凹槽填满，穆季青也得以看见它具体的形状。不只是五边形，更是一颗五角星，圆状的中心突起，五个角向外扩散分别连接一个更深的圆环凹槽，整个图案形似车轮，又似一方光芒万丈的烈阳，仅一瞥便能觉出其中埋藏的力量。

暗色液体在圆形凹槽中滚动，然后渐渐消失渗入底部，与此同时，如同烛火被点燃，最中心的圆形凸起逐渐明亮，一个复杂的白色纹样自其上浮现，似乎是盏八角宫灯，周围五爪龙影缠绕。

乌熙的念词也在这时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光辉自灯盏起始，如昼日降临又如月辉洒落，爆发的奇异灵力席卷了这整个广场和所有站立的人。

巡行部的人没动，浮生观察这边的动静，也没有动作。光辉与灵力如穿堂清风，迅速略过人群又消散于空，留下的是带着暖意的余韵。余辉消散，所有站立在大地上的人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土壤、天空、高台、周围的一切，一切好像相似却又不同。

余辉尽散，显露出背后的真容。由光织就的高耸门扉矗立在原先石台的位置，乌熙离开原地却没有走远，站在一尺之遥的距离，抬头仰望着这扇莹白色的巨门。伸手轻轻触碰，白色门扉便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露出后面的幽暗通道。

失去了门的阻挡，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穆季青看着门后那个吸入所有光的黑色内里，一种焦灼的感情逐渐从心底升腾。门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渴望以致心急如焚。

我要去把它拿回来。

如此想着的人突然惊醒回神，穆季青惊愕于自己刚才的想法，望着门后漆黑的内里瞳孔紧缩。

他怎么了？要拿回……什么？为什么，他会生出这种毫无道理的念头？

但现在没时间给穆季青整理思绪了。乌熙“推开”门后，转身俯视着两方的为首者，淡然开口：

“前往妖域的通道已经开启，持续的时间是十五天，请各位在规定时间内回到现世。谨此，祝各位、心想事成。”

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青年说完就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他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必要，已开启的通道不需要看守也不会受到影响，就算有什么人想要偷溜进去做点什么，遍布在广场的结界也不是吃素的。

乌熙走后，两边队伍就立刻整队准备开始行动，由巡行部打头阵，浮生紧随其后，今年的妖域巡狩即将开始。

离得通道近了，穆季青感觉到右手手背突兀升起的热度，一低头，昨日盖在手背上的印痕正微微发出白光，淡淡的灵力与刚才灯盏的光辉类似，正与通道遥遥呼应。

这是昨天下午他们行动组统一盖的，当时戚百川领了东西后一手印章一手名单，一一对应一下午扣了几十个章，没想到这章便是进入妖域的凭证。

前面的戚百川已经进入通道，背影在幽暗中瞬间消失不见，下一个就轮到他。穆季青上前一步本能抬手，右手的印痕愈发灼热，其上灵力与光辉门扉一瞬间融合，紧接着通道向他敞开。

一步向前，下一秒，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第一眼的感觉是死寂——灰红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土地，灰白色的建筑，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一切都被灰色笼罩。下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熟悉、与畅快。

而比脑子更快反应的是体内灵力的活跃。骤然升高的灵力浓度让穆季青些许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很快，这种异样就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陌生的到访者本能地观察着这片带着熟悉感的天地。

妖域，霁城灵裔的根基，珑世与诸世家的奠基之地。

他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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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猩红血液倒入石台的同一时刻，珑世总部地下的一间昏暗屋子内，躺在各种仪器环绕的手术台上的黑发女人悠悠转醒。

房间内没有照明，只有来自仪器屏幕的幽幽蓝光映在年轻女人的姣好面颊上，琥珀色瞳孔在幽暗中闪烁亮芒，为毫无表情的脸平添上一抹鬼魅。

“他们出发了。”

温和的女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年轻女人从手术台上坐起，转头望向来人。纤长双腿悬在半空悠哉悠哉晃着，莹蓝色光辉从素白肌肤上一闪而过，顷刻又恢复了活人的生机和红润。

“嗯，我知道，所以才现在回来。”

“怎么样？有任何进展吗？”

莹润修长的手递给年轻女人一只杯子，人也在幽芒下显出身形。优雅知性的美丽女性，正是秦憬。

她单手接过水杯小口抿着，空着的那只则摸向旁边的按钮，屏幕刹那间熄灭，头顶点亮的灯光照出她的真容，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镌刻的淡淡蓝痕。苏曦辰润润干哑的嗓子，轻咳两声调整状态，才转头回答秦憬的问题。

“还是老样子，没进步呢。”

“那找到祂了吗？”

“还没醒，也联系不上。唉！我觉得祂再也不会醒来了……算了，不说这个了，第一批已经都进去了？”

发泄似的将杯中液体一口灌下，苏曦辰带着些失望沮丧垂眼，又幼稚甩甩头试图摆脱这股丧气，扭头望向秦憬询问具体情况。

接受到她的视线，秦憬点头，递过乌熙送来的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这是第一批的名单，浮生三百人、巡行部五百人，浮生的部分真假未定，巡行部的名单都在上面。”

苏曦辰随手翻动漫不经心阅览，目光从上到下飞速扫过，直到最后一页堪堪停下，眼神微眯，随口感叹：

“叶薰动作可真快啊。”

“叶薰？你给她派了什么任务？”

“旧驻地里的那个东西不太安分，让她带着那个新的去接触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惊喜。”

“真是坏心眼。”听懂了苏曦辰话里的所指，秦憬唇角微勾、轻轻挑眉：“既然这样，那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麻烦你，让乌熙通知忍冬收拾个地方，他可不能放在咱们这儿！”

苏曦辰吩咐的同时跳下手术台，伸了个懒腰活动下筋骨，披上搭在一旁的外袍，将身上的痕迹统统遮住。

“接下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嗯，知道。”

秦憬在苏曦辰开口的瞬间就打起精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后者，面容平静，眼神却是满满的兴奋，看上去期待已久。

“条件已经备齐，现在立刻可以开始！”

“别这么看我！”露骨的视线让苏曦辰抱着肩膀打了个寒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埋怨地瞥了秦憬一眼：”你让我觉得我是只待宰的小白鼠！”

“怎么会？”秦憬闻言失笑，“你就算是小白鼠也是最宝贵的那只，我可不舍得宰你！”

“你还真想过要宰啊！”

苏曦辰大怒，气哼哼一甩头不愿理她，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闭上眼开始感受先前的布置。

唔……气息强的、气息弱的、成群结队的、单打独斗的……一张由灵力编织成的地图缓缓在她脑中展开，恒亮的光点洒落其上，有散有聚、有强有弱，粗粗望去约有数百个。

循着早已烙下的标记发散精神力，苏曦辰找到了她的目标，硕大的亮芒伴在那暗淡光点旁边，果不其然，叶薰不会将他搁得太远。

……？

鼻子动了动，苏曦辰睁开眼，就看见递在她面前的一碟小点心。

“赔礼道歉，吃不吃？”

如此说着的女人捻了一块放到自己嘴里，慢条斯理优雅而赏心悦目，见苏曦辰睁眼，又捏起一块递到苏曦辰唇边。

“送到嘴边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吃？”

“贪心的小馋鬼。”

就着秦憬的手，苏曦辰嗷呜一口吞掉整块点心，尖尖的虎牙一下就将其身首分离，被剁成碎片的甜物在口腔中随着脑海的光点缓缓流转，年轻女人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自投罗网，我不收下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她的布置？”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遮人耳目的难度很高。”

“「龙庭集会」。”

唇边的笑意随着舌尖上的甜味一同消散，苏曦辰表情晦暗，眯起的眼眸中带着玩味，以及清爽的杀意。

“放任他们潇洒的时间够长了，也是时候重整秩序——让一切重回我的尺规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