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蹈覆辙

告别了穆季青,叶薰提前别人一步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在后备箱里拉出一辆造型别致的小电驴。

说是电驴也不准确,它更像一辆用电动车把手控制的微型坦克。上半是寻常车把,下半车轮的位置则完全被履带代替,灰绿色外壳上细细刻画的纹路暗示着它的功能并不如外形一般草率。

车子已经按照叶薰的身高调整好,她骑着它,以装甲巴士停泊地点为圆心绕了个大圈。再回来时,车上除穆季青外的众人已经穿戴好装备,听候命令随时准备出发。

计算了下时间,叶薰淡淡开口:“各自的任务已经明确,任务时限为三小时,时间一到无论是否完成必须返回。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拉响警报,都记住了吗?”

得到整齐划一的响亮回答,叶薰微微颔首:“那现在,任务开始,祝各位平安归来。”

待到众人各自出发,叶薰又骑上了她的小电驴,开始她的任务。

身为这一行人的领袖与最强者,她首先要保证他们的存活,其次才是任务的完成情况。被她划定的圆圈范围内不会有风险,但圈外不一定,她必须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这里是旧驻地的外围地带,距中心地带还有七八公里的距离,但她巡查的第一个位置就是旧驻地所在的方向。十二年前经历灾变的旧驻地沦为了妖兽们的乐园,论概率,这里是最有可能出现意外的地方。

叶薰骑着电驴向圈外驶去,随着履带向前,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滚落在地,消失在泥土的缝隙间。骑士恍然未觉,继续她的巡查,同时依旧无视了那条缀在身后、鬼鬼祟祟沿着她的巡查路线跟随的小尾巴。

伪装相当拙劣,但身上有着珑世的标识,叶薰就没管他,任他从驻地出发开始一路跟在后面。不是浮生就无所谓,无论是某个家族的探子还是来自上面的监察,她习惯了被监视,也早已练就一套滴水不漏的处事方法。

确定离任务地点最近的旧驻地隧道没有异常,叶薰返程准备前往其他方向。转向行驶在将到达下一地点之前,深处的大地传来异样的讯号,叶薰猛然回头,远远发现了那头正钻出隧道的庞然大物。

足有两层楼高的银白色巨狼,一身皮毛泛着蓝光,嗜血的猩红双眼带着贪婪,紧紧盯住装甲巴士停泊的方向。它一钻出隧道,便伸着脖子长啸一声,咆吼中带着震撼的灵力,叶薰眼睁睁看见离它最近的那个行动组成员被掀飞。

不同于环境的鲜嫩绿色破土而出,迅速编织成一张大网,救下了那个被掀飞的倒霉蛋。紧接着更多的绿色涌出,坚韧的藤蔓紧紧缠住妖狼触地的四肢,并不断向上攀升,誓要把整个妖兽禁锢在此。

「翠泽」,除「灵韵领域」外、属于叶薰自己的能力。能够操控一切由她灵力生发或沾染她灵力的植物,操作范围视蕴含灵力的多寡而定。叶薰的巡查可不是单纯的巡视,她走了一路,这些刻有她灵力标记的种子便洒了一路。只要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她随时可以操作这些种子生长,成为她最坚韧的武器,妖域多植物的环境更是有利于她的战斗。

第一时刻救下人的叶薰迅速拉响警报,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离开原地。叶薰的信号与他们的不同,他们的是求救,叶薰的则代表任务中止即刻返回。

还好,被救下的人只是昏了过去,生命无虞,翠色接着翠色涌出,舞动的翠蔓将失去意识的人迅速带离现场。小尾巴在刚才的意外过后也似乎消失了,但叶薰无甚在意,能跟到这里的必不是无能之辈,她也没必要保证外人的安全。在妖狼被藤蔓阻碍的间隙,叶薰骑着电驴快速赶到了附近。

属于叶薰的灵力随着距离的拉近浓厚起来,遍地的绿色愈盛,妖狼身上的束缚也愈发沉重。

她从下往上看着藤蔓缠身的妖狼,心念一动,草木之气愈烈。缠绕在妖兽身上的藤蔓由柔韧变得坚不可摧,绿色渐渐褪去换上紫灰,尖刺也迅速生出,跟本体一样,顶端也泛着诡异的紫灰色。

等到藤蔓已完全变了形,妖狼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又因毒刺的伤害而不断痛吼。狂暴的灵力随着吼声一并扩散,到了叶薰面前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计算着两者的差距,再次下达命令。紫灰色藤蔓缠绕收紧,紧紧咬住妖狼的每一寸皮肉,随着绞动,毒刺也扎的更深。

眼见妖狼要被藤蔓彻底锁死绞杀,叶薰却半点没有放松。即使受到这么多伤害,它的气息也未减弱半分,不对劲,它一定还有后手。

一边防备着可能的袭击,叶薰再度命令藤蔓收紧,即将绞碎妖狼之际,忽地,感知的中心空白一片,所有的藤蔓都扑了个空。

被束缚的妖狼化作无形的风,迅速逃离了藤蔓的绞杀范围,然后重新聚合,再度变化出巨大的妖狼身躯,越过叶薰的束缚轻巧落地。

风属的妖兽吗,怪不得毫不惧怕她的藤蔓和毒素。即便攻击无效,叶薰也并不慌张,这逃脱法子第一次能奏效,但不代表接下来还会有用,妖域里生长着近乎无边无际的植物,她的武器亦是无穷无尽。

鼻腔中喷出两道白烟,妖狼落地后开始狂奔,却在迈开步伐的第一个动作遭遇了滑铁卢。脚爪迈出落地的同时,一张灰黑色的大网冲破泥土在它脚下发动。紧接着无数根黑褐色铁木从地底钻出,一根连着一根,向天际疯狂生长,与藤蔓纠结扭死直至编织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第一层禁锢完成,叶薰没停,立刻开始了第二层的制造。借着地利,叶薰选择了生长在妖域本土的坚硬铁质树木打底,第二层则用她自己撒下的藤蔓种子,细细地、一点一点填补树木间的空隙,很快,包裹着凶暴妖狼的巨大黑绿色圆球屹立。

彻底封锁它的行动能力,叶薰开始了自己的反击。她骑着车来到圆球旁,伸出手轻轻抚摸表层的墨绿色藤蔓,顷刻,被她触碰的地方变得透明,能够清楚见到在里面挣扎的妖狼。

接着,几道术法在叶薰手中成形,完成的瞬间就已穿过透明的植物屏障,直直击中妖狼本体。

“吼——!!!”

妖狼的痛吼震天撼地,但叶薰不为所动,略带喘息后,又开始准备下一波术法。物理攻击被阻隔在外,预备的武器用不了,但她还有灵力手段。可惜她的大部分精力都被分去维持结界,现在只能使用一些威力略小的术法,只能多来几轮,将它一点一点毁灭。

又是几轮轰炸,结界里的妖狼已经不再吼叫,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叶薰感受到它的气息确实变弱了,心间闪过一丝喜悦。如果解决得快,她们的任务还有重启完成的可能。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灵韵骤闪,叶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眉头蹙起仔细观察笼中的妖兽。

妖狼头颅触地,整只狼趴在地上,身体一起一伏,似乎在喘息,又好像是……?

它的皮毛!除了泥土碎屑的焦黑,它的皮毛毫无损伤!

猛然发现异常的叶薰快速收紧植物,同时飞速后退,但已经晚了。灵力形成的飓风从正方体中心爆发,坚硬坚韧的牢笼在这飓风面前犹如纸糊,被迅速轰散至渣,直面冲击的叶薰更是被余波扇飞。

一只比刚才更大更闪耀的妖狼四肢轻踏、冲破囚笼从天而降。它仰天长啸,一股更为强大的风暴以它为中心飞速扩散,切割搜刮着地表,掀翻了一切草木直至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它知道是什么阻挡它的行进了。

被藤蔓接住落地的叶薰脸色苍白,气血翻滚间竟咳出几丝鲜红。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起身向她的电驴跑去。因为诅咒而退行的孱弱幼女体型使她的武技完全被废,连身体素质也跌至孩童,没有车,她根本追不上任何目标。

还好,当时她没离开车多远,现在车也与她飞到一处。驾驶电驴追赶妖狼的叶薰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环境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想。越过方才战场时,她发现散落的藤木碎片只是最普通的植物,不含有一丝灵力,自己的力量竟在无声无息中被吞噬殆尽……她的灵力全部被抽走了,无论是植物还是术法,统统被这个畜牲吸收。它甚至还摆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来迷惑自己,又骗了好几波大餐,如今借着叶薰的“馈赠”,它的力量愈发庞大。

「生灵碑」,吸收他人及环境中的灵力为自己所用的能力,从未在人类身上出现过,是只属于祂与其眷属的特技,如今却出现在旧驻地的一只妖兽身上,难道说……

事情似乎开始有些棘手,叶薰的心思也跟着沉重下来。尽管当时并不处在事件中心,她对十二年前的那场灾变也有所了解。祂的现身摧毁了当时人们对一切安定的幻想,也是自那时起,霁城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都开始武装备战,其中就以珑世为最,继新任统领上任后,这种尚武的风气更是达到了顶点。

风雨欲来啊……叶薰感叹着,迅速决定出有效攻击手段,加速向着妖狼前进的方向冲去。

二度被俘,妖狼这回谨慎了起来,它掀起飓风,却并不将它们放出,而是不停旋转围绕在身体周围。暴风肆虐,藤蔓被撕碎,树木被连根拔起,连地表土壤都被翻开破坏,妖狼疯狂扫荡着自己周围一切可能存在的阻碍。

这样一点一点犁过去,它的前进速度自然慢下来,不一会儿,有交通工具加持的叶薰就追赶上来。

即将追上妖狼的脚步,叶薰却突然停了下来,甚至下了车双脚踏上大地。几道绿色围墙在她的指挥下,迅速编织阻挡在妖狼的前路上,尽管作用微薄,但拖延时间也足够了。

身体虽站在原地,叶薰的意识却不断向精神空间下沉,灵力瞬间迸发,数个闪耀着银辉的阵法瞬息从身周生成。

物理与灵力攻击均无效,但叶薰还掌握着第三种方法——「灵韵领域」。正是凭借这种天赋,她才能超越长兄得到叶家继承人的位置,也凭借这个,才能拖着孱弱的身躯立足在巡行部这一武装部门的顶端。

灰白色的世界再度在她的视野中显形,但与触碰水晶时不同的是,这里的气息更加杂乱与狂暴。各色力量遍布横行整个空间,破坏着、毁灭着、创造着、成长着,精神与灵魂的生与死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

叶薰以穆季青见过的成年女性样貌出现,尽管处于精神空间中的外貌并无所谓,但她很怀念这副模样,自己永远也回不去的样子。

先前环绕她身体的数道银辉跟从着出现在她精神体附近,围绕护卫着,银色光辉将飘荡而来的精神乱流全部击碎。

「构想领域??灵韵」

为了区分于越家,经叶家改造而后的灵韵领域被称作「构想领域」。施术者可以依靠高精神力强行实现与目标对象的精神共鸣,直接进入、影响抑或摧毁目标的精神空间,是叶家密不外传的秘技。数百年间的不断优化使之能够真正应用于战场之上,成为灵韵相关能力中唯一适用于战斗的主动技能。

她进入精神空间的同时,妖狼也同样被拉入,不过妖兽毕竟与人不同,除了精神,驱动它们更多的,还是灵魂深处的本能。在叶薰不知道的外部世界,巨大狼躯动作停顿一下,接着围绕与护卫的风止息,双目空洞的妖狼不顾一切向它的目的地冲去。

但这是叶薰不需要思考的,她现在面临的是另一场战斗。对着眼前逐渐显露身形的代表妖狼的精神,叶薰缓缓露出笑意,在不受□□力量限制的精神空间,她才是唯一的主宰。

银色辉芒暴涨肆虐,很快战斗就见了分晓,没训练过精神的妖狼如何是自小浸淫其中的叶薰的对手。连跟叶薰周旋也只能靠着自己抢来的精神碎片,传说「生灵碑」在吸收灵力的同时也会吸收周遭的精神碎片,叶薰终于见识并亲眼验证了这个传言的真假。

外壳被银辉击破撕裂,半透明的精神核心暴露在外,这是这只妖狼真正的意识本质,只要简单破坏,它就会彻底死去。但叶薰没直接动手,反而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住这颗核心,然后一点一点渗透,试图操纵和掌握它的感官与身体。

直接杀死固然干脆,但既然它会「生灵碑」,那就一定与祂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它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刚刚侵入感官,跟随着天旋地转的混乱视觉,叶薰立刻发现了不对,它怎么越来越快了?!

接着被入侵的是大脑,一进去,叶薰就知道自己的猜想大错特错。它的目标,并不是装甲车,而是在那个方向的,某个人!

知道车里是谁的叶薰瞬间变了脸色,顾不得它身上携带珍贵情报就想迅速解决掉它,让这次意外彻底消失。

而就在她这么想的同一时刻,借助妖狼的视野,叶薰看见了让她心脏停跳的一幕。

不知何时,黑色的装甲车展开了它真正的形态,漆黑炮管架在车顶,堪称恐怖的灵力从周围向炮口汇聚,连茂盛的草木都被吸干纷纷凋零。这种力量,这种伟力,竟是……!

莹蓝色光球从炮口成形,下一瞬,它就穿越漫长的距离来到了妖狼/叶薰眼前,由地至天、自上而下地、整根贯穿妖狼的头部。

叶薰与妖狼残存的精神体一齐发出痛吼,精神空间迅速崩塌四分五裂,露出的黑色内里不断侵蚀着整个空间。妖狼在嘶吼的下一刻就彻底湮灭,叶薰则还在挣扎。

身周的银辉剧烈颤抖,想在天地崩裂间保护它的主人却无能为力,只能哀鸣着化作光点消失。但它消失时的悲鸣却将叶薰从剧痛中唤醒,刚一睁眼,失去所有防护的叶薰就感觉自己掉进了岩浆池,炽热烈焰席卷舔舐,灼热吞噬着她的精神,她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形态,但有外来的另一股意志保护了她,同时胸口传来的些微凉意维持住了她的存在。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满心的绝望,连通身灼烧的痛苦都掩盖不掉这迸发的情感,叶薰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不断质问,质问痛苦、质问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

强横的意志隔绝了灼烧,包裹着她缓缓离开这个即将迎来毁灭的空间,听到叶薰无意识的质问,她知道答案,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息。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让我来吧。

————

从强行接入控制台的那一刻起,穆季青的状态就相当不好。精神仿佛被揉碎又重新组合,感官全部被颠倒,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侵蚀着他的意识,想活动却根本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

但他还有着最后的信念。

攻击模式启动、炮台解锁、自动锁定瞄准目标。

精神的活跃达到顶峰,被封锁的能力重见天日,一切灵力都在威严的「敕令」下快速聚集,草木瞬间枯萎化为飞灰,连土地也变得干裂失去活性。

所有的灵力汇聚于一点。

发射。

仿佛将自己的灵魂也发射出去,恍惚间,穆季青的意识坠入一片白色的世界。

似乎有什么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脱力倒下,却又不受控制地站起。

陌生感。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意识也在逐渐模糊,坠落坠落,他会坠落到哪?

最后一眼,他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孔。

深青色瞳孔中闪烁着怒火与仇恨,少年向他袭来。

为什么?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轻笑愈发近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就这样、沉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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