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城南区郊外，妖域入口。

在巡行部与浮生进入后本该空无一人的广场如今人声喧嚣，黑甲的兵士与白褂的医者共同占据了这片空间。

黑色沉默列阵寂静无声，白色则忙碌奔走，各种仪器被搬着抬着放置在中央广场的空地上，连通能源后一一激活，数种特殊结界被激发，确保接下来的工作万无一失。

乌熙一身黑衣站在最前，如雕像般静立，仰首凝望着敞开的妖域大门。他仍穿着开启妖域时的衣袍，这显眼的标识让他有权驱使身后肃穆之军，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苏家的私兵。

而与他并肩而立者却不同乌熙般严肃，艳烈红唇勾着令人心颤的弧度。高挑的女性眉眼魅惑而秾丽，一袭墨绿旗袍勾勒出玲珑身段，气质如妖精般勾人摄魄。细碎的香气自举手投足间浮出，甜香与微苦中混着草木的涩，并不浓烈，穿透力却格外强。

她并没有如乌熙般静滞，而是边吩咐忙碌的白色，边四下张望打量，来回几次搜寻无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酥软极媚：

“老大还没来吗？”

“等不了你就回去，我会向她报告你的失职。”

乌熙冷冷回应，丝毫不为所动，完全无视了她发散的魅力。

“哼！”美人被这不解风情的反应气到，嘟起红唇相当不满：“真是冷酷无情！我就想问问老大什么时候到！要知道我们可都是因为你！你一句话就把我们叫到这荒郊野岭，总得给个过得去的理由吧！”

“这是命令，信不信由你，我没有跟你解释的义务。”

一个眼神都吝啬，乌熙冷漠回怼，换来美人的怒视。

感受到空气中存在感愈发明显的香气，无法再安静等候的青年转眸，眼神终于落到美人身上，嗓音压抑低沉、带着隐隐的暴躁：“不信我就滚，别在这儿碍事。”

“你是在教训我？乌熙！你身为侍从却僭越至此，假借统领名义还私带兵士，这些罪名足够你处刑了！”美人不甘示弱，凤眸微眯愠怒反击，忽又语气一边调子拉长，眼神兴奋起来：“还是说，你早已有了不臣之心……”

“闭嘴！”乌熙的脸彻底阴沉下来，直呼其名：“邓楚悦，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什么我能不清楚吗？”见乌熙变了脸，邓楚悦转怒为笑，微微眯起的眼神中透出怀疑之色：“认清你自己的位置才是，可不要像……一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乌熙还是听到了那个名字，脸色登时更黑，压抑着怒气与声量低吼：“这都与你无关！还是先处理好你自己的烂摊子吧！”

乌熙说罢便拂袖而去，邓楚悦留在原地捂着唇咯咯娇笑。这只是一次试探，乌熙却难得沉不住气，仓促的反应取悦了她，可这样慌张，难道他真的……？多想无益，虽然觉得完全没有可能，但还是回去提醒一下老大好了，顺带给自己留条退路。

失去了玩具的邓楚悦很快也跟着忙起来，她要去监督自己手底下人的进度，说归说闹归闹，要是因为自己耽搁了什么，她承受不起这份罪责。

这只是今天的一个小小插曲，医疗部部长和总秘书长之间的不和人尽皆知，且早不是一天两天，明面上的冲突也不是第一次，只是今日乌熙落败倒是少数。附近的人察觉到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白衣的早早溜之大吉，黑甲则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莫说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就是连看都不能看一眼。美人一嗔一怒皆风情万种，但这绝色却不是他们受得起的，一个心神动摇，自己的职业生涯与生命长度就差不多一起结束了。

没有了惯常的对峙，气氛重又缓和下来，众人按部就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直到一阵奇异的波动自半空中传来，紧接着庞大到令人生惧的威压降临。

乌熙和邓楚悦立时抬头，就望见门扉之上、那个滞立于晴朗湛空中的人影，无法反抗的命令传递到两人耳边。

“在我回归前，禁止任何人出入妖域、违者立斩。所有回归现世之人必须经过医疗部检查，发现任何异常都押送进「寂灵结域」中。”

“是！”

乌熙与邓楚悦异口同声。人影微微点头，接着轻灵一跳跃入门扉，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恐怖压力顷刻间消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尤以乌熙和邓楚悦最甚。

这才是老大真正的实力吗？她平时究竟隐藏了多少……

邓楚悦心底那点疑虑被彻底打消。不敢的，乌熙连她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霁城说到底还是以实力为尊的地方，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个位置即使给他，他也坐不住。

可若真是如此，那乌熙方才的举动便更令她费解。双方差距如此之大却依然生出逆反之心，他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身后有着什么倚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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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出鞘，银白刀光闪烁，一秒间数十道白影纵横，刀刀击向要害。

龙伊自下而上地，向那道站立在车顶的身影发动攻击。刀光迅猛，却都在长袖一挥间无声无息消散。受到攻击的身影轻轻抬眼，终于注意到向她发起攻击的虫豸。

她此刻已经不是“穆季青”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艳红幻影降临在他身上，玲珑的女性身形覆盖了原本的样貌，来自地狱的恶鬼在他身上重生。

漆黑如墨的长发与鲜红似火的裙裾一并垂地、勾勒血色之形。眼眸如同上好的浅紫色水晶，精致非凡的面孔糅合了通身贵气，典雅与华艳平衡得恰到好处。堪称绝色的华服贵女朝着龙伊轻轻一笑，光彩炫目、令人难以抑制地心动，却只能让他如坠冰窖。

极致的冰冷过后则是滔天的愤怒，龙伊死死盯着那张多年未见的美丽面庞，炽烈怒火灼断了理智的弦，内心的怒吼盖过了一切。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灵力被吸收得十之**，术法与能力一同被禁用，但好在龙伊从来不是靠它们战斗的。

「十铮」出鞘、雪白的利刃带着森森杀气冲向目标，可惜被统统挡下，使用者的青涩技术使得他的身体连着刀刃一并被打飞，可这才是龙伊想要的机会。

体表光芒一闪，他硬生生吃下了那道赤色冲击，极高的灵力与温度击破他的防御，剧痛与灼烧感瞬间从执刀的右手袭来，疼得他身形一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千钧一发间，龙伊咬碎藏在嘴里的符石，爆发的灵力烧得口腔与喉咙火辣辣的，给了他片刻的清明。双脚离开大地的龙伊在空中飞速拧身，所剩不多的灵力泵涌，借着这道攻击的间隙，身上的攻击类符石尽皆飞出。

剧烈的爆炸从目标处扩散，龙伊被瞬间爆发的冲击波再度打飞，重重落地后又踉跄着爬起，深青眼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爆炸的中心，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但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落空。

烟雾消散，红衣的艳鬼仍立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染半分尘埃。她笑着向龙伊伸出手，空间的距离被轻易抵消，他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如蛇信般使他不寒而栗。令人炫目的缤纷色彩在眼前绽开，仿佛连灵魂都被吸进去。

头晕目眩。无法思考。无法抵抗。只能…

龙伊的目光愣愣跟随着那只向他脖颈伸来的纤柔素手，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溢满鼻腔与灵魂，暗流涌动、黑色叫嚣着冲出束缚，他想起来了……

唤醒灵魂最深处的黑暗与恐惧，炼制为受她操控的眷属，这是她身为「暝」的权能，也是诞生自人类负面的本能。

光摇晃着离开他的视野，铺天盖地的血色侵染灵魂，记忆与意识正在模糊远去……他是谁？他存在吗？他还“活着”吗？

在最后的恩宠降临之前，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终于，素白的指尖触碰至生命的搏动，下一秒下一瞬，鲜红便将从此处喷涌，彻底化作她的力量。她的目光愈发明亮，笑容也愈深，淡紫水晶颜色的瞳眸中倒映着龙伊茫然的脸。

或许就这么放弃才是最幸福的。

那他这么久的努力不就毫无意义吗？

最后一刻，在即将穿透那薄薄血肉的刹那，焦黑的右手紧紧攥住皓白手腕，使它再不能前进半分。与此同时，另一只完好的左手也动了。

银白色刀光划开血雾，直直插入被禁锢之人的要害，龙伊咬牙使尽全身力气拧动刀柄，妄图破坏更多。

成功了吗？他不知道，刀尖并未传来血肉的触感，但确实击中了什么。他遵循着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怒火与仇恨行动，舍弃所有，只为向她复仇。

多亏她唤醒那些已经模糊的久远记忆，让他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无能和失败，再一次唤醒他的仇恨。

她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或许他的反击真的奏效了，他的喉咙并没有被立刻撕裂，反而血腥气消散，红色身影倒退数尺，给他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间。

接着他就明白她为什么放弃自己了。

磅礴的威压在血雾退去后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整片空间都被定格，庞大的灵力蔓延、压制一切，世界归于寂静，所思所想只有跪拜与臣服。

立于天上之人俯视世间，龙伊挣扎着抬头，只看见雪白的袍角和一截银白色枪尖。紧接着，残破的身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下一秒空间倒置，短暂的混乱过后，展开在眼前的是难以忘怀的蔚蓝天空。

他被送回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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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服的贵女就这么望着来人，任由她将奄奄一息的龙伊送走。她等待着只有她们二人的世界。

苏曦辰仍立于天空，单手执枪、雪白衣袂翻飞，气息冰冷而锋锐，宛若战神临世。

「领域??九宇」

超越人之束缚，自古老血脉中传承下来的，操纵空间的能力。

无形的空间在脚下凝实成阶，苏曦辰瞳中金芒闪烁，右手提着一杆异形的长枪。枪尖与枪身浑融一体，泛着银白色的金属色泽，似乎与记忆里的有些不同。

“你找到祂了啊。”

贵女抬头仰望，将高据天端的人影烙入浅紫之中，抿唇轻轻发出一声感叹。

“你也找到了，不是吗？”苏曦辰凝视着女性虚幻的身形，淡淡回应：“真是狼狈啊，阿绛姐姐。”

“毕竟这才刚刚开始，没必要那么认真，也没必要举办这么盛大的欢迎仪式。”

女性莞尔一笑，眸中微光便如水波荡漾，万种风情盈溢于眉眼，令人心颤的美。

“祂会再度降临人间，届时希望希希能够欢迎。”

“嗯，会欢迎的，我期待这一天好久了。”苏曦辰表情毫无波澜，右手抬起，雪亮枪尖直指咽喉：“现在该把人还给我了。”

兵器的锐芒贯穿了层叠的空间，只一击，虚影被锋芒湮没，女性的脖颈被斜斜刺穿，轻轻一提，头颅便应声落地，覆盖在原本躯体上的幻影开始消散。

坠地的贵女头颅仍痴痴仰望着她，嘴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被撕裂喉咙无法发声，但苏曦辰听到了。

祂会回来。

随着她的消散，幻影裹缚的青年剥露出来，失去意识栽倒在地上。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脖颈手腕与胸膛鲜血淋漓，鲜红如泉般汩汩涌出。胸膛些微起伏，按常人早已毙命的数处致命伤，他却奇异地保持着呼吸。

手中长枪光芒一闪后消失，苏曦辰落地，急忙检查青年的状况。龙伊和她留下的伤口正在缓慢修复，但只是螳臂挡车、这点自愈能力阻止不了死亡的到来。

深深呼出胸中浊气，苏曦辰抬手，数百个微小空间瞬时成立，封锁住每一根破裂的血管，让血液按照既定的方位流动，贵女残存的力量被带到残破身躯的每一个角落，但这还不够。

她没法让他活，却能拖慢死亡来临的步伐。想来是知道自己不会放任他去死，所以那人才将他随意丢弃在这儿。

苏曦辰半跪、不顾满地血污将他抬起，下一秒两人同时出现在妖域入口，早已做好准备的白衣见状迅速一拥而上，接过了她手里的重伤号。

邓楚悦怕出意外，跟着医疗队伍匆匆走了，只有乌熙还留在原地，眼神扫过她浸染血红的衣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妖域巡狩中止，你带队将里面的所有人带出，在检查结果出来前观察隔离，禁止任何人与他们近距离接触。”

苏曦辰冷淡开口，虽形容狼狈但气势依旧：“还有，通知各氏族，十天后，召开「龙庭集会」，「浮生」亦可列席。”

“是！”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乌熙即刻应下，当即着手准备进妖域拿人。整个过程，他没敢正视苏曦辰一眼。

此番无礼没被苏曦辰放在眼中，她站起身，抬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空，蓦地心生感慨。

风雨欲来，这美丽的天色还能保持多久呢？她又能看到这天空多久呢？

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但一切又按照她的剧本缓缓前行。

命运。

只有这个词能解释一切。

苏曦辰忽地笑了，笑容里满满的讥讽。

不知所谓的命运——真是该死的东西！

【第二卷迷雾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