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龙庭集会刚结束,乌熙是第一批被苏曦辰送回现实的人。
珑世顶楼的办公室,垂首立着的青年望着窝在宽大座椅里状若沉睡的年轻女人,极力克制住从最心底升起来的恐惧。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思、偷偷做的准备,都被发现了!!
而对于那三大家族的背叛,他甚至提不起心情愤恨。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苏铭照!他就知道!
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苏铭照的怨恨中转移,乌熙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面对苏曦辰的怒火。她会放弃他吗?她会让苏铭照代替他吗?她会……杀了他吗?
乌熙找不到答案,因此而惶惶不安。
作为侍从,他揣摩上意这一条向来是不合格的。他也清楚,哪怕自己跟在苏曦辰身后的时间比任承寒长得多得多,他也做不到像他一般敏锐,甚至去影响她的判断。
如今,这份不合格成了他失败的根源。乌熙站在原地,盯着仍沉在虚拟空间中的苏曦辰,恐惧得几乎无法动弹。
要趁现在……不,不可能。
叛逆的想法甫一冒头就被掐死,遑论成功率,他现在失去了自己的“盟友”,决不是有着三家支持的苏铭照的对手。而一旦到了那种对抗的地步,等待珑世的只有分裂,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那就这样……等着苏曦辰醒来,然后轻易剥夺自己努力得来的一切?乌熙不甘心,但找不到办法,兀自陷入焦虑。
短暂而混乱的思考间隙,闭目之人也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扫过手足无措的乌熙,相当不爽地发出啧声。
乌熙瞬间回过神来,再然后迅速双膝跪地,以虔诚而匍匐的姿势跪下,头颅垂得死死的不敢生出一点僭越。一切事实都摆在眼前,他无法为自己辩解,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一直都在苏曦辰的监视下吧。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接受苏曦辰的处置。
苏曦辰对着跪伏在地的人,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乌熙的心思相当好猜,他现在大概极度害怕,恐惧自己杀了他吧——可她是生气,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唉,不好解决不好解决,这问题太过麻烦,她知道这孩子怕她,却不知道这种情绪究竟从何而来,积年累月之下终究铸成大错。
可现在也没时间管他,还有很多更要紧的事。苏曦辰叹气,从座椅上起身的同时,跪在地上的人形明显颤动了一下。
“你……把工作交接给楚悦,先休息一阵吧。”
没有暴怒或惩戒,甚至没有多加苛责,苏曦辰留下这句话就立刻没了身影。只剩下乌熙一人,几乎丧失全部力气,双手撑地急促喘息着。
这惩罚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虽仍是剥夺他的权利,却还加了个莫名其妙的时间。
为什么?不知道,他从来参不透她的心思。
可命是保住了。
那下一步,便是摆脱这一困境。
乌熙恐惧死亡,比任何人都恐惧。所以他努力,他逼迫自己比别人做的更好,他不顾一切向上爬到安稳的高位,让自己长长久久地继续活下去。
失去现有的权利,可惜,却并不可怕。他害怕的是被代替,是被钉死在底层且再无翻身的可能。经历过漫长的不见天日的时刻,乌熙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下次,他会更谨慎,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
十天后,龙伊左手握着印章,右手提着面膜,欢天喜地地走出了禁闭室。
“唔——啊——!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
伸个懒腰,龙伊尽情享受着久违的自由。这几天他虽然借住在禁闭室,但跟关在这里也没差多少。每天一睁眼就被扔到模拟空间,累得半死不活再被扔回来倒头就睡,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摸鱼的时间。
不过这段日子的苦还是有收获的,通过了苏曦辰的特训不说,还有这两个——龙伊把玩着手上的两个物件,左手一翻把印章收起,然后提起那张“面膜”盖在自己脸上。
顷刻间,他的模样变了,容貌平平无奇、身高则加了几分,可以说,光看外表,完全联系不到龙伊身上。
幻颜面具,正品plus版。跟从孟桑杰那讨来的一次性道具不同,不仅不限制次数,遮掩范围也更大,身高、体型、容貌、灵力。它完全可以将使用者伪装成另外一个人,甚至还带有短暂隐身的功能。
捏完外形又下调灵力,将等级维持在毫不起眼的四级上,就这样,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普通灵裔新鲜出炉。
平平无奇的小伙嘿嘿一笑,心里坏主意咕嘟咕嘟往外冒,来都来了,当然要搞点事去。
……
灵研所底层的所长办公室内,主人正专心致志、奋笔疾书。一旁摆放的淡蓝光幕正尽职尽责地履行任务,记录并播放被监视者的一举一动。
画中人虽是男性的身躯,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女性的柔美。矛盾,却并不违和,好像他/她本该如此。
任承寒并不怎么关注它,在最开始的认知混乱时期过去后,到如今,“穆季青”几乎不与他对话,只要了些书便埋头苦读沉浸其中。
他也乐得轻松,现在乌熙被迫“休息”,他工作内容里属于苏家的那部分就全落在了他身上。苏曦辰半点不管,当个甩手掌柜,除了每天雷打不动来这儿观察“穆季青”的情况外,完全找不到人。而且据他所知,乌熙在珑世的事务也被转交给了邓楚悦……那苏曦辰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
可好奇归好奇,任承寒却没那个心思去问。他远比乌熙看的清楚,只是一直以来陷入迷障。上次的敲打让他从不甘与愧疚中清醒,重新回忆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他任承寒早已是外人,能触及苏家已是破例,又怎能奢求过多。
房门突然被笃笃敲击,任承寒忙于工作头也不抬,只出声:“进——”
并没有人回应,没有任何动作,任承寒蹙眉望向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决定起身观察。
扭开门把,屋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被戏弄的男人猛然回头,就看到桌上一点点移动的的淡蓝光幕。
在主人的视线下,淡蓝光幕停住,然后猛地消失,与此同时,任承寒也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两道锁落下,阵法成形,空间被封闭,内部的人不经过允许,绝对无法逃脱。
隐形能力?任承寒猜测着,观察者室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却并无动作。现在武器不在手边,他不敢托大,只得靠着墙边一点一点挪动身体向内。
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任承寒迅速扑向前,一个翻滚躲过可能的袭击。再起身的同时一脚踢开办公椅,右手摸向桌膛,一把精巧的手枪落入掌心。
向着地面,枪口无声震动,“子弹”出膛,细小的橙红色光点喷射而出并迅速融入空气,肉眼看不清丝毫。
但在执枪者眼里,世界则完全变了样,整个空间的灵力浓度映入视野,如同热成像一般,隐形人无所遁形。任承寒没动,依旧保持着警惕的伪装,余光则注意着那个缩在门口的陌生身形,心里警报拉响。
新的子弹被无声填入,男人精神高度集中,肌肉紧绷,举着枪一步一步恍若无闻般开始在这个空间搜寻。
将后背露给隐形人的下一刻,视野里蹲伏的人形动了,而比他更快的是任承寒的动作。
转身前倾冲刺扑击,男人的动作快到几乎留下残影,触碰并制住隐形人的一瞬,枪口抬起抵着人形,子弹毫无距离地倾泻而下。
非特殊情况下,灵研所内禁止携带任何杀伤性武器,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麻痹子弹,算踩着规则的边儿,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三声闷响,子弹渗入皮肉禁锢身体与灵力,饶是高阶灵裔也难以完全抵抗,但任承寒似乎高估了手下的人,第一颗刚命中,小贼就显出身形来。
利落捆缚失去意识的青年,任承寒翻过他的脸查看身份。毫无印象的陌生眉眼平平无奇,他是怎么进入灵研所的?偷走监视光屏又为了什么——不、等等、这是伪装。
伸手试图触摸青年的脸,果不其然,本该传来触感的地方空空如也,指尖下空荡荡的,眼前青年的面貌是纯粹的幻象。
幻象、还有光屏……任承寒有点无语,他猜到青年的身份了。
可猜到也没用,光屏不知道被这小子藏哪了,任承寒在他身上搜了一圈也没找到,人还晕了没法审问。无奈之下只得把龙伊放到沙发上,在办公桌里寻找可以缓解麻痹的药物。
很快,躺着的人眉头微动,似要转醒又迅速平息,可这点小动作逃不过任承寒的察觉,他垂眼俯视陌生的青年,居高临下中带着愠怒。
“敢来偷东西,苏少爷真是很有胆量啊。”
既已被识破,龙伊也干脆睁眼醒来不再装晕,只是眼神碰到任承寒的瞬间仿佛被烫到,飞速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我不追究你的责任,现在,把监控光屏拿出来。”
“没有。”
龙伊翻了个身,背对着任承寒哼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你继续拿着吧,我通知曦辰,让她来领你。在她来之前,你不许离开这里。”
沟通不畅,任承寒登时放弃。他懒得跟龙伊拉扯,干脆一了百了。
“——喂!等等!”龙伊立刻顾涌着转身,满脸不忿地谴责:“你怎么这样!哪有上来就找家长的?”
“对付熊孩子很实用不是吗?”
任承寒抱着胳膊,平静的视线看得人心里打颤……不过也就随口一说,没打算真找苏曦辰,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他算是白活了。
“……”
龙伊气结,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又想起自己这趟的目的,又是一阵沉默。见人没声响,任承寒又坐回自己办公桌前重新投入忙碌,他没那么多时间赔龙伊耗。
明晃晃的无视又惹恼了少年,冲动之下终于下定决心,却还是迟疑,犹豫开口:
“喂……”
“嗯?”任承寒的视线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文件,“不是准备拿出光屏的话,就不必说了。”
“不是!”被这一打岔,龙伊暗暗咬牙:“但我就要说!”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侮辱你……”
雄赳赳的气势说着说着一点点熄灭,少年嗫嚅着,为他的莽撞与口不择言,真心向任承寒道歉。
他在禁闭室里就想明白了,任承寒是对的,当事人之间的牵扯,从来都与他无关,也轮不到他评判。他确确实实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迁怒任承寒,无论心情如何,他当时确实是错了。
“道歉是指来偷东西?”
“……”
“不用在意,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不是顺便、借一下嘛……”
成功噎了龙伊一下,男人脸上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又忍不住偷看,对着任承寒似乎心情很好的脸又自顾自嘀嘀咕咕为自己找补。
“道歉是道歉,可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见任承寒不生气,龙伊登鼻子上脸,呲牙咧嘴做了个鬼脸企图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效果拔群,任承寒竟舍得抬头,不带任何情绪的回望,吓得龙伊一激灵差点翻下沙发。
“……瞅、瞅什么啊……”
龙伊吓缩了,委屈巴巴,幸好任承寒只一眼后就重新低头,继续鼓捣他那份工作去了。
“嗯,不原谅。我知道了。”
言不由衷的人平静回答,面上笑意已荡然无存。
“知道什么啊知道……我可没…”
龙伊小声,这回是真被吓着了,满身威慑感的任承寒成功唤醒了他沉痛的记忆。比苏曦辰可怕上百倍的压迫感,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他们两个都要倒霉……不过上次见到,已经是好多年以前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呢,是不是该把光屏还给我了?”
少年的关注点被这一句话迅速转移,他立正坐起,空无一物的手心突兀出现原本的淡蓝色光幕,正是任承寒所指的监控光屏,一边递还一边嘟囔:
“我就借来看看,什么也不干……”
“随意的移动很有可能损坏它。”
任承寒警告一句后接过光屏检查,画面中心仍播放着“穆季青”的日常,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任承寒刚想将它重新摆回桌面,就听到龙伊茫然的声音。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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