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伊！停下！”

一个箭步向前，任承寒动作迅速，伸手拉住试图冲出门去的少年。

因为他方才的疏忽，让龙伊无意间瞥见了心心念念的人。然而透过监控光屏传来的却并非所期待，熟悉的外形，却是通身的陌生气息，违和感十足。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被触动，少年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愚弄了，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

“放开！！！让我去见他！”

努力侧身闪躲，龙伊想逃开任承寒的阻拦，可惜刚恢复行动力的身体孱弱无力，哪怕意志决绝也难为驱使，他的逃窜轻易被拦下。

“他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你不能……”

任承寒解释，试图稳住少年，安抚劝解的同时心底满是后悔。怪他没有看顾好“穆季青”，也怪他小看了龙伊，如今被本人看到，苏曦辰的打算已经瞒不住了。

“等稳定下来他就彻底死了是不是！！！”

莫名的委屈与被欺骗感从心头升起，愤怒上涌，龙伊不顾一切向任承寒大吼，奋力挣扎着，想要挣开后者的钳制。可是刚结束麻痹状态，一时间用力过猛，身体在大力之下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

但即便如此，他仍挣扎着起身，竭力的，他想去见他的朋友。

俊秀的少年趴伏在地，形容狼狈，身体微微颤抖着，衣襟沾满尘灰。可纵使尊荣欠奉，嵌在面上的一对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青色眸底似乎燃着火焰，灼灼的目光让意图制止的人神情一滞。

恍惚瞬间，眼前景色似乎与过去重合，何等熟悉的场面止住阻拦者的步伐。终究是不忍，任承寒深深叹口气，上前拉起龙伊，微微一用力将人从地上拽起，用胳膊支撑着行动不便的少年，让他整个人倚靠在自己身上，同时作出忤逆的决定。

“够了，不要闹了，我带你去见他。”

“什么……？为什么、你明明……？”

本欲挣脱的龙伊被任承寒的松口定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在惊愕之下脱口而出。

“对你这副样子，看不下去。”半拖半撑着，任承寒扶着龙伊步步前行，解释的嗓音低沉：“还有，当时没有阻止她，我很愧疚。”

“……”

适应了一会儿四肢，龙伊在任承寒的支撑下终于找回独自行走的力量，任承寒也松开他，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着向地底走去。

跨过道道封印，纵直向下，龙伊第二次进入了这个监控空间，仍是满室的淡蓝光幕，里面映照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层叠的幻象虚影震颤了再入者的全副心神，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蹒跚着、如梦游般一步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但又一次被拦下。

“等等。”掏出那块问题的源头，任承寒摆弄着，将把它重新与满室光幕连接起来：“我会连接两个空间的部分领域结构，让她能够听到看到这边的状况，但是龙伊，你不可以再进入「生息宁境」。”

少年闻言微愣，下意识松开手心攥住的硬物，印章重又跌落回收纳戒指内。他的符石被曦辰收走，作为补偿补给了他这个玉石印章，它同样有着可以穿越空间的力量。如果方才任承寒不加阻止，他近乎已打通两个空间的道路。

“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

“你进去，你死；他出来，他死，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安分一点，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一眼洞察龙伊的所思所想，任承寒提醒，也是警告。同样的当，他不会上第二次。

设备在三言两语间调试完毕，监控光屏回归光幕中央，只剩最后的启动。

“准备好了吗？”

没人回答，龙伊如同雕塑般伫立，眼神直愣愣凝望光幕中央的“青年”，似乎没听见。但眼神和下意识的动作无法骗人，心神摇荡以至于破绽百出。

任承寒轻叹，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尽力弥补他的遗憾。指尖在操控台上轻轻一触，霎时间，所有亮着的屏幕都瞬间变换为耀眼的金色，两个空间于这薄薄的光幕间交融。

画面中的人似乎没察觉到身侧突兀浮现的金色光幕，仍沉浸在手中的书本中。而龙伊也静立不动，瞪大眼睛观察他、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手指不停翻过一页又一页，面前的书本终于走向了尽头。沉心阅读的人合上书页，终于舍得抬头，露在光下的脸面容依旧，只是浅褐色眼瞳里不知何时溢满了温柔。

这不是穆季青。

龙伊一瞬间就分辨出来了。

穆季青有一双浅淡的茶色眼眸，清透的色调，里面盛装过许许多多种复杂情感。有时是思索，有时是茫然，有时是无措，有时是倔强，但总之，不会是这样温和缱绻的眼神。

直勾勾盯着画中人陌生的眼眸，龙伊思绪飘飞，直到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铭照。”

习惯了的刻板声线从未有过的柔软，画中人笑意盈盈喊出龙伊的名字。男性的身躯，却呈出透入骨髓的女性柔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不由得联想起那绝代的美人，这是超越皮囊深入灵魂的妖冶丽色。

少年呆滞仰望，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姝色，可她早早就灰飞烟灭了。可如今美丽的妖精重现于世，生动明媚，勾魂摄魄，美丽至极，仅仅只是，想要将这座城市重新化作炼狱而已。

“小铭照。”

不习惯的名字再度拉回少年的神志，龙伊嗯了一声，彻底将外表与内在的两个人分辨开来。

姜绛，上一颗魔种，埋伏在苏家的暗棋，也是缔造了后来一切悲剧之人。

她切切实实地，在穆季青的躯壳上重新苏醒过来。

“小铭照？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见龙伊不答话，姜绛又重复一遍，少年呆愣的样子让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真是的，要是你姐姐的活泼劲儿分你点儿就好了。”姜绛无奈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温柔，“你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她有事，不在这里。”

龙伊绞着衣角有些局促，听到姜绛的问话下意识回答，他好像忽然变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能有什么事？让我猜猜，是翘课把老师气跑了还是偷溜出去祸害人了？你和忍冬还帮着她打掩护，真是让你们惯的不成样子！”

“才没有——姐姐她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姜绛掩嘴轻笑，一件件抖落某人的黑历史，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忍不住出言反驳。

“也不知道你对她哪来这么深的滤镜——不管她，小铭照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姜绛轻叹，觉得龙伊已经无药可救了。不愿再提，她问起龙伊过来找她的目的，浅褐色眼瞳一眨不眨的，映出身量抽条的少年模样。

“……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请您为我解惑。”

少年状作思考又故意掩饰的样子让姜绛心中发笑。真是一点儿都不会遮掩，跟曦辰一模一样，怕是两个人加起来都没有忍冬一半机灵。

不过，确实有好好长大了呢。

姜绛注视着龙伊，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人，他既活着，就意味着她已成功将那份命运继承下来。

“我想问你——姜绛——”

思考良久，少年从不安纠结中解脱，口呼其名，抬头与那双眼眸直直相视，深青瞳孔底闪烁着灼灼火焰。

“我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名字是——”

姜绛倏地怔住，眸中温柔被茫然取代，她在思索答案，龙伊却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我从未向你说过我的名字吧，不过也并不重要，‘苏铭照’只是后来的。”

“我是龙伊。阿青，我是龙伊。”

龙伊。

她听着陌生的名字，陷入思索。

这是谁？她记得他吗？是苏铭照吗？可她似乎从未把这只被希希捡回来的小老鼠放在心上。

那为什么，会如此熟悉，好像曾无数次脱口而出般——

意识开始混乱，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躁动，牢固的精神开始溃败。

阿青。阿青又是谁？是在叫她？还是在叫——

——在叫我。

——我是穆季青。

略带冷淡的男声，唤醒了被压抑被同化的认知，来自友人的熟悉呼唤将鸠占鹊巢者重新赶回黑暗之底。

似乎，做了一个长久的梦，梦里，他变成了……

真正拥有浅褐眸色的人眨眨眼睛，隔着金色光幕、隔着两个空间的距离，遥遥回望向他的朋友。

是苏铭照，但他更熟悉的名字，是龙伊。

被挤压到边角的意识卷土重来，开始清算前任留下的印迹，修复与破坏同时启动，精神与意志力一同被榨干，眼前阵阵发黑。

顺从着精神的疲倦，穆季青身体向后重重倒下，心底却格外安心。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醒来的，还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