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

妖域，离旧驻地不远的一片树林里，一道人形正奋力从土壤中钻出。

龙伊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双手扒拉着泥土不断挣扎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又向下深挖试图活动双腿。一番努力后终于成功地将自己从土地里拔了出来。

定位点没有出岔子，出问题的是妖域。地图上显示这里是个小山洞，可十多年过去，不知经过了怎样的变化，山洞已经被泥沙填埋，上面甚至还长出一片森林。

幸运的是，泥土覆盖的时间应该不长，结构还比较松散，在龙伊的不断开掘下终于窥见天光，让少年不至于憋死在土里。

地形的变化倒是在他意料之中，旧驻地这里情况特殊，高阶妖兽横行，它们的每场战斗都有可能对周围环境引起巨大变动，经过数十年而不变几乎不可能。

不过变化地如此彻底，倒是出乎龙伊的设想，究竟多大规模的战斗能将一片山洞填平，很难、也不愿去想。

从地底爬出来的人徒劳地拍着身上的泥土，试图把自己弄干净点。他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这种情况虽是意外但也不是无计可施，就算传送到地底也完整出来了。

只可惜了身上这件衣服，上面阵法被裹着灵力的泥土覆盖得七七八八，在龙伊将它彻底弄干净之前算是没用了。

又是拍打几下无果后，龙伊果断放弃，却没选择换下它。尽管原本的防护不顶用，但现在沾在上面的泥土给它加了一层天然的伪装，在他确定周围情况之前，至少能给自己打个掩护。

妖域的时间与现实不同，他离开人间时是深夜，这里则艳阳高照，恰是正午。不过“艳阳”也只是相对它自己，天光再盛也只是模糊地照亮整个世界。

保持着泥人形象的龙伊缓缓下蹲，在不引起任何警惕的情况下逐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借着泥土外套将自己伪装起来，四处观察起周围景象。

树林的定义有些偏移，现在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山谷，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不远的翠绿山壁。原先位于山脚的小山洞在地形变动之下被整个填埋起来。

虽然环境变了，但位置不变。地图上虽未显示旧驻地的位置，可苏曦辰开凿这里时，珑世还没整个搬走，没意外的话这里大概离旧驻地不远。

苏曦辰的脚程不能和一般人比，但她绝不会为难自己，这个山洞就算最远，跟旧驻地也不会超过半天行程，让他自己来走，一天足够了。

当然，这是在不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下。

龙伊轻轻放出自己的风，让它们沿着空隙探索整片区域，很快，大致信息被传送回来，他幸运地落到了一片没有妖兽的地带。

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走出去，这个后来形成的山谷必定存在出口，等出了这里才能说旧驻地的事。

龙伊随意选了个方向开始走直线，经过一番费力攀爬，终于站到了这个山谷的边沿，自最高点向外俯视。

极目远眺，龙伊发现了远处的人类建筑群，以及果不其然，他现在站的是离那里最远的位置。

这时候龙伊开始想念穆季青，想念他的幸运直觉，或者现在可以换个词——灵韵。当真好用至极，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最优路线，二选一都会次次蒙错的龙伊羡慕死了。

光羡慕也没用，穆季青不在他身边，他现在只能靠自己。不过还好，与人并肩作战的时间才是少数，这样孤独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如果苏曦辰的计划成功，以后也许……还有机会。

他正在为这个可能的未来努力着。

又费力走了大半天，待到天光暗淡夜色降临之际，龙伊终于踏上了正途。

老天爷还算不为难他，他在高处探查过，除了这片山谷，剩下的地方地形变动不大，以他的速度最快两个点就能赶到。但现在已经不是适合赶路的时间了，夜色是最好的保护和激励，妖兽会在日落之后更加凶残狂暴，今天的行程必须在这里结束。

龙伊找了处隐蔽地，借着植物的遮掩给自己扎了个小小的帐篷，一圈符石以帐篷为圆心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闯入者迎头痛击。

妖兽比普通野兽聪慧许多，也强大许多，用火来驱赶是完全行不通的，反而会给它们引路，连使用光都要倍加小心。所以龙伊此刻躲在遮光的帐篷里，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借着手里唯一的光源翻看一小沓资料。

这是有关妖狼袭击的完整报告，前几天才正式完成，来不及细读，龙伊直接复制了一份随身带走了。

作为当事人之一，这份资料的完成还有龙伊一份功劳，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龙伊跳过前页直接翻到最后，一字不落地地阅读对妖狼能力的总体分析。

风暴妖狼、风属灵性实体，据估计实力最少八级……确认携带能力「生灵碑」。

笃定的事实推翻了过去一切结论。「祂」或者姜绛，向来只会选择人类或类人形的魇作为种子寄生，而无论哪一种，妖狼都绝不会是她的选择。

那这妖狼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报告中没给出答案，龙伊也不得而知。但似乎，又出现了新的可能性。

暂时找不到思绪，龙伊将那份报告放在一边，闭上眼准备休憩，但睡意好像并不属意他。一如先前的数个夜晚，他只是闭上眼睛，意识却无一时停下。

从这一连串儿的意外发生开始，入睡对于龙伊就变成了一件难事。每当阖上眼帘，头脑坠入黑暗，那些不愿想不敢想的事便浮出水面，紧紧拥着他攥着他，不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些天来他都是靠着药物入眠，或者换个准确的词——“昏睡”。而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现在也只能闭着眼，祈祷自己在天亮之前能有片刻的恍惚。

待到覆盖一切的浓重黑雾变薄，稀薄的光芒从天空洒向地面，龙伊知道自己该继续自己的行程了。

一晚上，依旧没有睡着，但龙伊有点习惯了，磕了一口从秦憬那里薅来的补给，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大约是那只妖狼的余威仍存，向旧驻地行进的路上并没有碰到意外，或者这里还是片没有妖兽占领的无主之地，总之便宜了龙伊。

一晚的停留丝毫没耽搁脚程，在天色大亮之前，龙伊用肉眼看到了旧驻地的边角。

因为十二年前的意外，珑世放弃了这个地方，旧驻地早已人去楼空。残垣断壁遍布，植物肆意生长蔓延，抢占着人类留下的地盘，有甚者直接将建筑化为自己的养料，仅剩一片废墟，这里早已变了一番模样。

完好的建筑所剩无几，所以刚一踏入，龙伊就远远望见了最中心的那座小楼。它与记忆中的模样似乎别无二致，好像时间从未留下刻痕。

那里曾是旧驻地的总控中心，统筹管理这安全点的一切，所用的防御和材料也是最坚固的，不受外力破坏，原样保持十多年完全有可能——但这个地方妖兽横行，龙伊站在远处就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强大气息，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意外，那这建筑完整保留下来的原因是……？

心中微微一沉，骇人想法升起又很快被抛之脑后。龙伊这番努力就是为了寻找治疗方法，他早已做好遇到危险的准备，又怎会惧怕风险而轻易放弃。

越危险的地方就越有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来寻找姜绛的遗迹，不冒险简直天方夜谭。

不过现在，比起冒险进去，龙伊得先接近那个中心。

珑世过去对妖域的探索策略与现在不同，旧驻地面积很大，约有现在驻地的四五倍。单靠龙伊一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探索。更何况还有可能潜藏着的其他妖兽，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挑了处隐蔽的废墟，用符石布下隐匿的阵法并掩盖气息，最后再布上一圈防护，算是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庇护所。草率但实用的小小安全区，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至少不用担心妖兽夜袭。

妖域没有太阳，却奇异地能根据天色变化来判断时间。待到营地布置完毕，天色逐渐明亮，这是许多妖兽结束狩猎的休憩时间，是最适合龙伊调查的时刻。

去总控中心的路途太漫长，不是一时半刻。这里反倒离与妖狼战斗的地方不远，忖度片刻后龙伊决定舍远求近，先去看看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一路摸到现场，妖狼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灵力也没有剩下，若不是他曾亲眼目睹那场战斗，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如此庞然大物竟会在这里悄无声息死亡。

也是，都被穆季青“吃”了，能留下东西才是有问题，但这线索就断了，龙伊心里摇头，又开始寻找其他的蛛丝马迹。

可惜，无功而返。

妖狼的印迹没有，但其他痕迹不少。意外发生后，苏曦辰紧急关闭了妖域，这里的战斗痕迹也没来得及收拾。地上印着杂乱的车辙，破碎的道具碎片散落一地，昭示着主人为活命所付出的代价。不远处，则是枯萎的植物，还有满地的干硬土块。

至于灵力，干干净净，一点残渣也没有。

枯朽的植物轻轻一碰立刻化成碎渣，龙伊蹲下，捻起细碎叶片仔细观察。

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从资料里记住了叶薰的灵力技能属性。除了血脉传承的构想领域，她本身还拥有名为「翠泽」的特异系能力，这些植物碎片大概是叶薰的能力留下的。

将失去色泽的干枯叶子拢在手心，龙伊沉下心细细感受。里面没有灵力，一丝一毫也无，别说叶薰用于操控的灵力，就连原先蕴含的灵力也被掠夺，干涸枯干甚至比不上现世最普通的野草。

龙伊对「生灵碑」的认识又提到一个新高度，不仅对穆季青的吸收能力有了新的认识，也明白了自己那天到底有多莽撞。

妖域中存在的物质没有不含灵力的，而在这爆发过灾难、被划分为重灵区的土地，其灵力含量更甚。

穆季青不仅吸收了空气中的游离灵力，还将储存在物质中的灵力劫掠一空，他当时捡回一条命，既是苏曦辰来的及时，也是穆季青手下留情放了他一马。

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这里的异样就清晰地映照进龙伊感官。静默、空旷、死寂，找不到一丝灵力的痕迹，干竭得连灵研所研制的「生息宁境」都不如。

「生灵碑」，当真恐怖。

确定好中心，龙伊开始向外探索，直到离开妖狼死亡处约一百米的距离才些微感受到灵力，再往外五十米左右，灵力浓度则开始接近正常。

实际测算加上灵研所数据支撑，龙伊估算着「生灵碑」辐射的范围。灵力会不自觉地向低处涌去，如今十多天过去，这里仍留有这么大的灵力真空，那就意味着穆季青的「生灵碑」范围至少要翻一番。

不过这情报对现在来说没什么用处，龙伊又向外走，终于在相隔甚远的地方发现了未被清理的妖兽痕迹。

被植物包围的很小的一片空地，地皮仿佛被狂风肆虐犁过，除了紧贴地表的植被，其余全被吹走吹散。更远处则散落着被绞碎的杂草和灌木碎片，甚至还有不少木质碎片混杂其中。

同为风属的龙伊一眼觉出这里的不对。风的气息浓郁而紧缩不发，即使是无意识溢散出的也被死死限制，这大概是妖狼暴起袭击前的藏匿点之一，即便躲藏得再好，护身的风仍旧留下了痕迹。

而除了这些痕迹，更让龙伊惊喜的是，他首次捕捉到了妖狼的灵力！

与它亲自交过手，龙伊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妖狼的气息！尽管十分微小细弱，但只要沿着这些灵力前进，就一定能摸到妖狼的老窝！

重新振作打起精神，龙伊从背包里掏出个精致小巧的罗盘，小心翼翼地将那丝属于妖狼的灵力引导至罗盘中央。灵力瞬间被吸收，而中心的阵印也透出隐隐微光。

龙伊随意选择方向踏出数十米，感受到光芒微熄后迅速转身回到原地，然后反方向——如此重复几遍，终于摸到了正确的方向。

笨办法，但有用。妖狼残留的灵力微弱到罗盘没法正常开启，只能用这种穷举的法子找到方位。反正这一路上不会太平，龙伊也会自己探索，具体的多远多近都无所谓。

顺着罗盘走了一段，龙伊开始发现自己正朝着旧驻地内部移动。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难道这妖狼是在旧驻地内部跑出来的吗，那营地里……龙伊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随时迎接可能到来的袭击。

不过，似乎是精神紧张了，一路上龙伊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平安顺利地跟着罗盘横跨整个驻地，越过总控中心来到了另一边的车站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