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滴落的雨点淹没了一切声响,整个世界被淅沥水声覆盖,连同争吵的声音一齐归于自然的节奏。
没有任何光明,漆黑一片的公寓内,两个高低不同的女声起伏,如同孤零零的音符在雨夜敲响。
一个嘶哑老迈,一个童音稚语。
“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离开!只要离开这里!他不能被永远困在那!”
仿佛怒吼,又仿佛祈求,苍老的声音充斥着愤懑与悔恨。
“不可能的,你这是在将他亲手推进泥潭,离开那里他活不下去的。”
稚嫩的声线平淡回应,似是冷静反驳,可细细聆听却尝出几分底气不足。
“我有办法!让我试试!他已经安稳活了这么多年!他不能一辈子被关着!他是唯一的……”
“……那里有苏曦辰,还有那些……别想了,这不可能成功。”
“所以帮帮我!你能做到的!你也看到那孩子了是吗?他不能留在这!让我带他走!只要离开这儿,他能活下去的!求求你……求求你……姐姐……”
原本的强硬在哀求声中低弱,争辩到最后,那老迈的声音里竟带上几分哭腔。
沉默,沉默,雨声淋漓,盖过了平静表象下那颗逐渐复苏鼓动的心。
长久的静寂,缓慢且疲惫的,童音在雨声中分外清晰。
“好,这是最后一次。”
————
城市的另一侧,黑发的沉默青年驻足在落地窗前,仰望着在雨幕下呈出灰色的天空,深深叹气。
心神不宁,焦虑不安,青年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踏踏脚步声中透着难言的焦急。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步出错,苏曦辰又查到哪一步,可每一个都因为情报的匮乏而停滞。
这已经是乌熙被迫“休息”的第二周,或许在外界看来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补假,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曦辰不会轻易饶恕他。
尽管不是主观故意,可他确实无意间透露了内部情报而使人心欲动。有些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虽然因受了挑拨内部不齐而最终酿成一摊滑稽戏,但这个责任乌熙是跑不了的。
可这时间也太长了……人心惶惶,珑世动荡,妖域异变,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苏曦辰却搁置自己……乌熙有些坐不住。
而不止他,更多人的心也浮躁起来。在这个珑世内部接近撕破脸的紧要关头,苏曦辰却停用了堪称其代言人的乌熙,直接给人撂了一周。这种情况,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心思浮动之下,有些人不敢触苏曦辰的霉头,就开始暗戳戳打探乌熙。
一天接待了四波来探听消息的人马,乌熙身心俱疲,不仅如此,竞争者在这时的大出风头更让他无比烦躁。
这竞争者指的当然不是昙花一现的苏铭照,而是被他压制已久的邓楚悦。
两人同在苏曦辰手底做事,能力相当,关系却不怎么好。邓楚悦没有家族背景,相比之下,身为苏曦辰直系的乌熙显然更有前途,势力和人脉也是乌熙更盛。
但就这几天,在他被迫沉寂的一周内,本属于自己的权力被邓楚悦拿走了不少,甚至还有不会看形势的蠢货,闹着要与他划清界限转投明主。
思及此处,乌熙不由得冷笑。真以为邓楚悦是什么好人,苏曦辰又岂是好相与的角色。若他真倒了,那站过他就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谁都别想下他的船,还向邓楚悦表态……这种墙头草会被第一个脱手。
可再怎样,这都是后话,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自己。坐立不安的青年脸色阴沉,焦躁中夹杂着忧愁。
本以为这些年下来的积累,不说十拿九稳,也有大半可能触及那个位置。但如今,这种可能性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片树叶,打了个旋儿就消失不见,乌熙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位置有多么岌岌可危。那些权力看似握在自己掌中,其实全部来自背后的苏曦辰,一旦遭到厌弃便如流水般消逝。
太自大了。过于傲慢而沉溺于身居高位的幻觉,以至于陷入今天的窘境。而这份心情的源头,与苏铭照的回归脱不了干系。
并非冠以苏姓,也与苏家不存在血脉关联,但豪无疑问,他出身于苏家,甚至十分接近苏家的核心。也因此,他知道隐没在这血脉后的命运。
世人只知苏氏守护霁城数百年,却没人知道这其间过程有多么的血腥残酷。
苏曦辰是苏家最后的血脉,那么、在确定继承了这份血的子嗣诞生之前,下一任的苏氏家主与珑世统领之位必将双双空悬。而苏曦辰,据他了解,并没有延续血脉的想法。那这两个、不、仅有一个的位子最终会落到谁手中,就成了未定之事。
苏曦辰不会放任苏家与珑世分离,胜利者有且只能有一个。邓楚悦虽成威胁,但在这等大事上实在不足为虑,他真正警惕的是骤然现身的苏铭照。
外表看着风光,但幼年离家的少年无论是在家族内部还是珑世,影响力和话语权都远不如乌熙,完全是个透明人。可这都说明不了什么,他清楚,在最重要最能左右一切的那个人心中,自己的份量远远比不过苏铭照。
苏曦辰,他侍奉的主君,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疼爱的弟弟不惜破坏规则。
一次又一次跨越底线的纵容让乌熙心颤,这还是在苏铭照从未显露争权之心的情况下,可如果他想呢?苏曦辰会不会立刻放弃自己,为她最宠爱的弟弟铺路?没法否定这个可能,恐惧从心底蔓延,攥住了整颗心脏。
苏曦辰完全做得出来。
他的所有努力,都会因为这份偏宠毁于一旦。
所以——要将这可能完全断绝。
不想跌回曾经的泥沼,愤怒、憎恨、亦是嫉妒之下,他跟随苏铭照,毁掉了少年的法阵。
那会是个意外,无论死亡还是重伤,苏铭照与那高位都将永无可能。就算苏曦辰再偏爱他,也撼动不了自己的价值。
他会让苏曦辰的选择只有他一人。
所以,在做完一切的现在,他应该去找苏曦辰谈谈,告诉她除了自己别无选择。
可是做不到。
心生恐惧,乌熙嘲笑懦弱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纵然已过多年,对着苏曦辰,他依旧改不了最初的态度。
如直面山岳倾颓,惧怕而又崇敬。精心的伪饰被那双悠然猎食的琥珀双瞳一眼看破,预料中的灾难却没有降临。
惊悚后紧接着惊喜,看穿他的卑劣本质,稚嫩的权力者选择了宽容,并伸出手,将他拉出那份苦境。
感激,以及与感激相当的崇敬,可惜这份难得的正面感情,在得知苏铭照存在的时候,统统化成了嫉妒与愤恨。
凭什么,同样被苏曦辰选中,为什么龙伊能得到她的青睐,在偏爱与保护下安心成长,自己却要出生入死、费劲心力才能得到一点安宁?
难以释怀的嫉妒冲垮了那点温馨的表象,从知道苏铭照真正身份的那刻起,乌熙就放弃了所有与他和平共处的可能。
明明以前相处得不错。
可惜。
……
是时候去找苏曦辰了。
尽管勇气仍不丰盈,但已经到了裁决之际。
乌熙静默注视着灰雾笼盖的世界,踏出脚步。
苏曦辰就像笼罩着整个霁城的天穹,越是接近,便越能认识其强大,与不可跨越。
可即便如此,为了自己,他还是选择了僭越。
但愿,他能活着回来。
————
下了一夜的雨,带着水汽的清晨中,准备迎着日光一展歌喉的少女注意到了阳台上的信封。
“唔哇!这是什么!给我的信!有歌迷给我写信了!”
望着粉红色的信封,少女惊喜地扯开嗓子大喊,没出两声,就被一只砸在头上的画笔打断。
“大早上的!兰汐你鬼叫什么!”
隔着一个阳台,一个带着重重黑眼圈的脑袋从房间里钻出,乐绍放下抛掷画笔的胳膊,满脸怨气地怒瞪噪声源,青白的脸色好像死了三天。
“你看——信!我的歌迷给我写信了!”
挨了教训的少女没有丝毫反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终于有粉丝的喜悦中,夸张地手舞足蹈,要不是两个阳台隔着,甚至想爬过来贴乐绍脸上炫耀。
“呸!”
乐绍比中指,十分嫌弃兰汐这不值钱的样子,不就是粉丝来信吗!他也——他不稀罕!
谁也不让谁,两个人开始隔空互瞪,火花在目光相接时迸射,在战争升级前却被新插入的声音中止。
“兰兰?是该吃早饭了吗?”
顶着一头蓬松乱毛的圆脸女孩拉开玻璃门走上阳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懒洋洋地似乎还没睡醒,只是凭着本能行动。骆嘉棠边打着哈欠边挪腾,慢吞吞隔在遥遥对峙的两个幼稚鬼中间。
“啊,乐绍也醒了,早啊乐乐……”
“别叫我乐乐,快去吃饭——”
乐绍顿时熄了火,没了对着兰汐的怨气,嘟囔两声就转身回屋,再出现时手里捧着五六个小面包,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扔到骆嘉棠怀里。
兰汐也在骆嘉棠出来时候有了动作。不过跟乐绍那个半残废不一样。靠着手长脚长,少女轻盈踮脚,修长的手臂轻松越过阳台墙壁的距离,将插好了吸管的牛奶递到骆嘉棠嘴边。
头上呆毛动了动,骆嘉棠欣然接受了小伙伴们及时的投喂,等到这些小点心全部下肚,她也终于在困意中清醒过来。
“……唔,暂时不饿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哼哼!这个!是这个!”
安抚好小伙伴的兰汐又恢复了精神,双手举起信封,脸上神采奕奕。
“我的歌迷!给我写信了!”
“喔!好厉害!”
骆嘉棠被兰汐的活泼感染,呱唧呱唧鼓起掌来,眼神里满是崇拜。两人一唱一和,气氛欢脱得似乎马上就要举办颁奖仪式,被忽视的人瞬间不高兴了。
“有什么好显摆的!还歌迷——?别不是被你大半夜扰民寄来的投诉信!”
乐绍冷哼一声,开始往兰汐痛脚上踩。
也不是夸大事实,她是真的接到过类似的来信,不过不是给她,而是给了警察,据说监管司也收到了一份,多户居民联名投诉的举报信差点让她露宿街头。
幸好最后还有他们老大。老大亲自出面保下了她,带着人登门道歉并承诺不会再随便“开腔”——毕竟她的歌声是真的有杀伤力的。
虽然只是短暂相处过的初中同学,但在那天的新生教育会后,他们三个迅速相认并熟稔起来,好像彼此间度过了很长时间一样。
同为规则系的三人在进入伏魔系后没多久又同时接到了邀请——影匿部队,珑世统领手中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以刺探暗杀为主业的杀手队伍——曾经如此,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
进入现代社会后,影匿部队也进行了改组,目前只着重于隐匿而已,所以天生灵气微弱的规则系就成为了首选。
而最后,他们也接受了这份特殊的邀请,所以在他们的同学正在享受假期的现在,三个人只能蹲在这基地里接受训练。好在时间不长,毕竟不是常驻部队,完成这一次训练后每半年再培训半个月就足够了。
至于别的——据他们后来了解,影匿部队已经将近十年没接到过上面的命令了。这一代的统领大人实力超强,用不上影匿部队和其他零零碎碎的手段,整个部队就这么搁置下来,没人理会也没人在意,完全沦为了吃空饷的边缘化部门。
好在津贴和补助都是正常发放的,当三人第一次看见自己银行卡数字上挂着一串零,瞬间就被这影匿老大的能力所折服。
不干活还有这么多钱!太厉害了吧!
当然,这种话心里知道就够了,不能随便乱说,三个人也就在自己的小团体里叨咕叨咕,对外还是安安分分的乖巧模样。除了兰汐闹腾了点吃了次投诉,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老老实实地接受训练,看在津贴的面子上可是半点都没有偷懒!
回到现在,乐绍的视线落在信上,目光里露出嫌弃。这信被扔到阳台,还是恶心心的粉红色,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被贴脸炫耀的少年恶狠狠地想着,以最恶毒的想法揣测兰汐。
“我看你就是嫉妒!你个透明画手!连粉丝评论都没有,更别说专门的信~啧啧啧,红眼病要不得啊~~”
接收到同伴满怀嫉妒和恶意的攻击,兰汐也不甘示弱猛烈反击,说得好像乐绍没有黑料在她手里一样,她可不怕!
“啊?十八线糊咖还有脸说别人嫉妒?连个伴舞都混不上,还想开演唱会呢~~”
“啊啊啊啊乐绍你个贱人——”
从嘲笑讽刺到阴阳怪气再到人身攻击,两边人隔着骆嘉棠又开始互飙垃圾话,中间的无辜群众左看看又右看看,眨眨眼睛后决定给两边一起鼓掌。
争吵在掌声的催化下愈演愈烈,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事到如今,吵架上头的两个人谁也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谁知道你那信真假?说不定你自己写的糊弄我俩呢!”
“你血口喷人!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聊吗!”
“那有本事你拆啊?不拆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导自演?”
“拆就拆,你别跑!”
被乐绍一激,兰汐也怒了,决定当场拆开准备好好拿回去收藏的信封。粉红色褪下,露出白色的内里,兰汐展开信纸,刚读了一行,眼神就变得茫然。
“……穆、季青?”
“什么/谁?”
两道疑问同时响起,乐绍和骆嘉棠齐齐扭头,视线定格在兰汐手中的信纸上。
“穆季青……穆同学被抓起来了!”
ps:乐绍兰汐骆嘉棠三人组初登场在第十五回,没有人是没有用的,只是还没到上台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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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雨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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