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向前,在龙伊和乌熙离开现世之时,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最初的源头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就是这样,你沉睡以来的所有,都在这。”
精神的交流远比言语效率,所有有用信息在转瞬间被一一交换,苏曦辰为这数年画上总结。
臆想太阳悬在天上,暧昧日光洒落云端,照亮了栖居于沉默之地的巍峨存在。
千百丈的修长身躯蛰伏成蜿蜒的山岭,爪尖如古松根系般深深扎进虚空,鳞甲覆盖的龙首枕在盘踞的脊梁之上,玄铁铸就的鳞片在虚假日光下泛出墨夜色泽。
山岳般宏伟的伟大生命缓缓苏醒,自颈后垂落的白鬃似霜雪的瀑流覆住蜷曲龙爪,风雪的雾气裹住冰晶色银角,折射出利器的冷光,暗金色眼睑低垂,凝固的雷霆碎成金砂,沉浮在无光瞳仁中。
龙。
如果龙伊在场定会惊呼出声,这与腾龙之役中那条与苏情玥一起拯救霁城的、名为「烛」的黑龙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传达完情报,苏曦辰紧紧盯着静默匍匐的烛,眉头皱的死紧,她在等一个解释。
面对龙伊的游刃有余都是装出来的,而在几天前与“苏情玥”交流后,心底的不安胀大成无法遏制的烦躁和莫名的恐慌,难得的对现状失去控制,她的情绪开始走向极端。
被压抑的情感、被抛下的怨怼,被规定被掌控的不甘都在这意外里集中爆发。理性褪去,琥珀眼瞳中浮出暴怒的色彩,她的气势节节攀升,甚至比这占据半边天空的玄色苍龙更具压迫力。
“我问过那个影子,那不是苏情玥留下来的东西,那到底是谁?留在她遗书里的到底是什么!跟那个灵神又有什么关系!”
似是听到熟悉的名字,光辉灿烂的玄色苍龙终于张开眼帘。
新的太阳被点燃,虚假的日光瞬间黯然失色,熔金烈焰的光彩在明瞳中燃烧,盛金的瞳目中倒映着如米粒样的渺小人影。祂未张口,辨不明情绪的奇异声音便响彻整片天空。
“这些与汝的命运无关。”
“无关?”米粒般的人影发出冷笑:“拿我的命作筹码,你说与我无关?”
墨色龙首威严无匹,丝毫不为苏曦辰的讽刺所动,烈芒龙目中看不出丁点情绪变化。但苏曦辰清楚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可不是这副模样。
“吾并不知晓。”
“哈哈哈哈——”
怒极反笑,苏曦辰的耐性到达极限,火气上头,她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吐出最恶毒的讽刺。
“谁都可以不清楚,只有你……只有吞噬了苏情玥的你不可以!还是说,你忘了她?将这些记忆扔干净了?就像玄苍一样——”
“……”
刹那间,天地如死般沉寂,恍惚中苏曦辰仿佛看见熔化在黄金中的碎裂冰晶,她的理智也似乎随着这轻微的碎裂声回笼。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
回复理智的人率先低头,冷静下来的头脑清楚告诉她,方才的讥讽有多么恶劣和过分。
正是她清楚苏情玥与烛的关系,所以才知道哪里最痛,哪里最能一针见血。她不想伤害祂,但越与祂相似,在祂面前便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无事。”
黄金太阳熄灭,烛阖上双目,明明外表毫无变化,却能感觉到深潮般上涌的疲惫与悲哀,霎时便淹没了山岳般的庞然巨物。
“她的谶语从未出错,新的灵神会在汝之后诞生。”
“你说一千年?那既然灵神不会诞生在这个时代,那龙伊呢?为什么会找上他?”
“……抱歉,灵神之事,非吾力之可及。”
苏曦辰急促地喘了口气,脸上焦灼褪去,换成了深沉的担忧。烛决不会欺骗她,这件事是纯粹的意外,却极为巧合地打乱了她的计划。
“不必忧虑,汝既需要,吾便帮汝回溯,苏情玥……亦可共享于汝,只消……”
“不,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就好。”
面对烛的主动,苏曦辰却断然拒绝。并非用不上,只是因为清楚那段记忆对祂的意义,所以不忍剥夺,而且……
“灵神诞生的时代是确定的,对吧,那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好……还需吾作何?”
“好好修养。”
瞥了眼黑龙闪闪发光的鳞片,苏曦辰轻叹口气。
虽厚重坚实,但仔细看去,却仍能发现穿透其中的些微日光,刚刚苏醒的烛还太过虚弱,远不到记忆里强盛的百分之一。
“如果龙伊真的将那个东西带回来……我需要加快行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睡吧,等到那一天,我会亲自来叫醒你的。我亲密无间的、唯一的盟友。”
——————
“统领大人,这是本月各氏族的资源分配情况,请您……”
“统领大人,浮生辖区的虚拟都市已完成基础架构,工程部正在进行全区域调试……”
“统领大人,灵研所发来了本周关于魔种的总结汇报,任所长说……”
“统领大人……”
“统领……”
甫一回到珑世,苏曦辰就被接连不断的报告和请示淹没,不过几小时她就开始想念乌熙。
但再思念也没有办法,人已经跑了,她总不能半道将他抓回来加班。不胜其烦地将这些琐碎事务一一处理,终于在两小时后,她强行留下上楼汇报的邓楚悦,成功在无止境的恐怖工作中脱身。
到了周遭无人处,苏曦辰身形一虚,四周便换了景象,又闪过接踵而来的汇报后,苏曦辰终于在截住了自己要找的人。
“哼哼,你看起来可闲的很啊——”
堵住唯一的去路,苏曦辰站在门口,冲坐在茶水间里悠闲自在的人发出狞笑。
“这还得多亏你,最近都见不到人,我自然闲。”
气定神闲的女人举起手中茶杯轻抿一口,秦憬毫不在意气哼哼的苏曦辰,慢悠悠地享受着自己的特调。
“这可不能怪我……”
一抹心虚在脸上转瞬而过,苏曦辰干笑两声自顾自扯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我来问你,那个‘东西’做好了没?”
“……这么快?”
“嗯,因为一些意外,计划必须提前了。”
面对秦憬的迟疑和沉默,苏曦辰并没有多解释,在尘埃落定之前,她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晓,哪怕是合作多年的秦憬。
“……好,我知道了,跟我来。”
放下茶杯的手难以遏制地轻颤,却又很快被强大的意志压过。秦憬起身,带着苏曦辰回到那间专属于她的实验室,徒手扭开门把,她在柜子的最底层掏出个巴掌大的方盒子。
“给。”
“就这?”
被塞进手里的小盒子平平常常,什么保护都没有,普通到过目即忘,还有秦憬这放在实验室连锁都不锁的随意态度……苏曦辰相当怀疑,这里头的东西不会是诈她的吧。
“爱信不信,不要还回来。”
见苏曦辰一脸狐疑,秦憬不爽,说着就要动手。苏曦辰当然不给她机会抢走,身体向后一倾轻松躲开秦憬的进攻,后者也没想真拿回来,一击不中当即放弃,任苏曦辰端着盒子翻来覆去研究。
她左瞧右看,甚至拿在手里来回摇晃,也没在上面找出什么特异之处。盒子是最普通的纸盒,甚至感觉要不是手边没有,秦憬甚至会找个塑料袋装给她。
“这么随便的吗?”
实在找不出端倪,苏曦辰边吐槽,边轻手轻脚打开盖子。里面做了简单固定,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球体躺在盒子正中,外形与小孩子玩的玻璃球无异。
“只有两个?”
“知足吧,两个都是运气好了!你以为你剩下的那些能做几个,这已经是保留效果情况下的最优分割。”
“好吧好吧,我也没说什么啊,好凶。”
苏曦辰扁嘴,随后伸出手指轻轻捻起其中一个仔细观察。
半透明球体中,金红色的粘稠液体随着指腹动作在球心处缓慢流动,指尖稍一用力,玻璃样的外壳竟然微微形变。
“里头是什么?还是软的?这真没问题吗?”苏曦辰有几分不可置信,这离她想象中的样子也太远了。
“你甚至可以再用力一点。”秦憬让苏曦辰大胆试:“这里是从你血液里提取出来的一点‘杂质’,它可以将你们从融合态分离,至于外壳使用的是新型灵力混溶材料,在受外界刺激的……”
“停停停!我听不懂,说重点。”
“重点就是,它可以在绝大部分环境条件下保持稳定状态,绝不会出现擦枪走火的情况。”
“这我倒是放心……但怎么用?这种形状……”苏曦辰捏捏手中的圆球向秦憬示意:“bb枪?”
“所有,任何。”秦憬冷笑,对苏曦辰没见识的疑问不屑一顾。
“你太小看它了。外层的封印材料具有变形功能,在灵力激活下,体积可以适配各种常用的枪械口径,到时像正常子弹一样装填就可以。”
“万能子弹啊!”苏曦辰惊呼,以贫瘠的知识为手里的小东西冠名。
秦憬白了苏曦辰一眼表示鄙夷,但还是点头承认:“可以这么理解,它不挑发射装置,你甚至可以用弹弓。总之在你决定使用之前,它不会无缘无故炸碎你。”
“你做的,我当然放心。”
苏曦辰扔了纸盒,将两颗圆球夹在掌心,一抛一抛完全当成了玩具,视线跟着在空中滚动的小球上下,却没有焦点。
“不过只有两个,该怎么分呢?”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负责做出来。”
“嗯嗯,我已经有安排了……两颗。一颗用一颗备用,足够了。”
“……为什么,你不是信任祂吗,明明多此一举。”
“信任归信任,可我不敢赌。”
苏曦辰接住半空中的球体,将它握在掌心,收敛了神色,表情难得严肃。
“是,我相信祂不会背叛我……但然后呢?没有我的制约以后呢?谁也不能保证祂还是祂,也不能保证,祂不会对霁城和其他人出手。”
“连苏情玥都防着祂,我又怎能什么都不准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祂身上。一旦祂失控,至少我们还能有反制的手段,况且我们的战场并不在这里,物质界承受不起这场战争。”
眸色沉沉,苏曦辰想起自己在那些故纸堆里找到的东西,再加上脑子里的被分享的记忆,真相呼之欲出。
现在的苏家完全由苏情玥一手缔造,在她的主持下,那非人的伟力——九宇领域——被烛让渡给人类,自此才有往后地位超然的霁城苏家。
而自己挖掘出的这个真相,与自己共享记忆的存在自然会同样知晓,到时祂会如何选择……难以预料呢。
“……这样。那你准备怎么安排?需要我准备好发射装置吗?”
“你不说什么枪都能发射吗?那就不用这么麻烦。我会把它们送给合适的人。”
“——你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听着苏曦辰的打算,秦憬片刻沉默后骤然瞪大眼睛,眉头紧锁,声音抬高,语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也不是第一回了。交到你手里都多少次了?怎么?这回吃醋了?”
苏曦辰嘻嘻笑着,用玩笑话歪掉秦憬的质问,而秦憬望着她眸中绽出的神光,倏地冷静下来。
“……不要玩的,太过分了。”
“有什么关系?”苏曦辰眉眼弯弯,笑容无辜又纯良,“我都快死了,对我的临终关怀不应该拉满吗?而且我只是想他记住我而已。”
“……”
房间一时间静寂下去,秦憬说不出话,不知该如何应对苏曦辰突然的真心表露,以及这恶意、或者说曾是恶意的情感所指向的对象。
时间就在僵持中一点点过去,最后还是苏曦辰主动打破了这寂静。
“我选他一点也不奇怪吧,为什么要这么惊讶。也别愣在这了,帮我个忙。”
故意略过秦憬的不自在,苏曦辰伸手从桌上扯过张白纸,唰唰几笔,一个地址烙在空白上,然后将它和其中一枚小球一并递给秦憬。
“乌熙不在,我懒得弄,帮我邮到这个地址。”
秦憬看着白纸上潇洒的黑字,眼神忽地复杂起来,眉头紧蹙,竭力维持自己平静的表情:“竟然是他?他还活着?”
“嗯,所以,要保密。”苏曦辰无不忧愁地叹了口气:“之后还需要他,所以这消息现在不能透出去。”
“好,我会帮你……”
盯着纸条良久,秦憬终于应下,低着头没让苏曦辰看见她的表情。
“谢谢你,另一颗我会自己去送的。那我就先走了,还有活儿没干。”
“嗯、辛苦你了。”
待到女孩的背影与声音一同消失在寂静空间中,秦憬握着手中的地址和球体,沉默半响,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呵、哈哈,原来如此……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
她理解她的选择,也预见了她的结局,甚至在本人意识到之前,秦憬就已经知晓最后的结果。而她自己也同样做出决定,不仅放任,甚至还成为鼓励她前行的最有力推手。
会后悔吗?她不知道。
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没有定论,就像她的心,长久地漂浮在空气中,等待着最后的坠落。
——————
世界的另一边,天空被暴风雪覆盖,遮天蔽日的影子下,候机厅落地窗将世界割裂成冷暖两块。
从穹顶垂落的橙黄光晕洒在肩上,披着大衣的男人倚在玻璃幕墙边,呵出的白汽在窗面洇开小片透明区域。他望着窗外昏沉天色与逐渐累积的寂静雪色,轻轻叹了口气。
无需再听播报,这种风雪下短时间内无法起飞,至少今晚,他必须在这里将就一宿。
这已经是他在这座城市停留的第三十天,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到了离开的时间了。
目前的计划是环游世界,但他的步调极慢,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待上十天半个月不等,去体验这个地方真正的风土人情。
没什么意义,也没记住什么,只是想去看看。
恶劣的天气让男人的心情也低落下来,不过也没必要去打起精神。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在闲下来的时间里,男人经常放任自己陷入回忆。就算痛苦,也能稍稍填补他心上的空虚。
自他的爱人离世,那个破洞就愈发扩大。他半梦半醒时,常能听见穿过胸膛的呼呼风声,可挣扎着醒来,就发现自己心脏还在努力地,为他活下去而执着跳动。
失望。愧疚。疯狂。
但无论最初原因如何,最后结局又如何,她终究已经离开了他。
从父辈传承而来的责任被妹妹接过,听说比他在时繁荣了不少。知道这个消息时,男人既欣慰又高兴,霁城不再需要自己,他的妹妹完美超越了他。
富贵闲人,听上去还不错。但当爱与责任一起消失,空下来的时间就显得那么漫长。
作为早该死去的无名魂灵,他在这个空旷世界上漫无目的游荡,为了填补这份空虚,他开始满世界旅行。
无所谓目的,也无所谓方向,听到哪去哪,想到哪去哪,不做任何有意义的事,纯粹去消磨时光。
这是他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经历,却感受不到新奇和喜悦,只有永远填不满的、深深的空虚。
至于为什么要旅行,起因只是姜绛随口提的一个愿望——是,时至今日,他仍喜欢叫她姜绛。
在那个与任何特殊无关的寻常午后,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得到的答案此刻却铭记于心。
姜绛说,她想去旅行。
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走过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街道,去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看看。
现在想想,她的真实想法可能是征服世界,只是哄着自己才说出这番话。谁又能想到,这竟然会成为他最后的人生。
但都无所谓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他也无事,那就来字面意义上的,替她看看吧。
口袋突然震动,手机提示音响起,男人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意外的,竟是一则快递消息。
谁会给他寄快递?
沉寂在安稳中许久的神经倏忽被触动,眼中微芒亮起。男人查看天气预报,确认离天气转好还有一段时间,便提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准备去接收这个快递。
他还蛮好奇的,究竟是谁,竟然能找到他。
快递很大,入手却很轻,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掂掂重量后男人果断拆开外包装,果然内里是空的,里面只放着一个纸盒,角落里还夹着一张字条。
展开字条,“生日礼物(??ω< )★”几个字潦草地涂抹在有些揉皱的白纸上。男人一愣,不明所以,今天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生日……但字和颜表情的笔迹还是认识的。
他的妹妹,苏曦辰。
也是,这种情况下,能追着他踪迹的也只有希希了。
放下字条男人又拆开纸盒,想着也许里面的东西可以解开他的疑惑。但和快递盒子一样,纸盒里空空荡荡,仅躺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
是子弹。
杀人的凶器,却有着艺术品的外形。圆润的弹身小巧玲珑,弹头上纹路精雕细刻,半透明的晶质外壳里埋藏着浓郁灵气,能轻松看到内里封存的一丝血红。熟悉的封印气息唤起过去尘封的经验,子弹里的东西极其危险。
但也仅此而已,男人捻起子弹多看了几眼,就用纸条裹着子弹收进衣袋,提好行李准备返回。
他确实好奇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也确实好奇希希将这种危险品寄给他的理由。可如果深入探究,就势必会打断他的行程。
这大概是她吸引他的伎俩,但他没有回霁城的计划,也不会遂她的意。
爱人和父亲已逝,妹妹也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强者,不需要他挂念。霁城不再需要他,他也不再留恋霁城。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他会有回去的念头吧,但绝不是现在。
风暴渐渐止息,航班重新运营的信息蹦出来,男人和来时一样,孑然一身地离开。
走吧,走吧,走遍整个世界,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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