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霖市建筑行业交流会选在城东会展中心三层多功能厅举办,整层空间打通为开阔展区,墙面挂满近年地标幕墙效果图,长条洽谈桌沿落地窗一字排开,桌上铺满打印方案、BIM平板、荷载验算台账,空气中混杂打印油墨、金属型材与淡淡的咖啡苦味。来往全是设计院主创、甲方工程负责人、住建评审专员,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行业数百人大群里,关于顾予安与谢应淮的细碎议论,正悄悄发酵蔓延。
上午十点,一场小型技术沙龙刚结束,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洽谈桌落座交流。谢应淮送走甲方总包团队,独自靠在落地窗边整理图纸,指尖无意识摩挲西装内侧口袋——那本速写本平整贴在布料下,纸页间十二年前笔尖戳出的凹陷硌着掌心,每一次触碰都牵起一整个盛夏的旧回忆。窗外是灰蒙阴天,江风裹着凉意拍打玻璃,远处云塔在建轮廓隐在薄雾里,高耸曲面幕墙线条柔和,是他熬了无数深夜打磨的心血,也是他与顾予安反复拉扯的羁绊根源。
同设计院的年轻助理林晓端两杯热美式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方才沙龙后排,她听见两位外地设计院总监私下闲聊,话语字字句句都围绕谢应淮和顾予安,憋了半上午,终于寻到独处机会发问。
“谢工,我刚才听见省外那两位总建筑师私下聊,都说顾评审对你的方案苛刻得过分,同批次参赛设计师,别人的图纸他简单批注两三处优化点,唯独你的方案,从竞标现场到工地复核,每一处节点、每一组风洞数据逐字抠,一点微小偏差都不肯放过,圈内都传你们私下积怨很深,是不是以前闹过很大矛盾?”
林晓递过一杯温热咖啡,纸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她侧头打量谢应淮神情,生怕戳中什么不愿提起的过往。入行这半年,她全程跟进云塔项目,亲眼见证顾予安对待谢应淮方案近乎严苛的标准,也见过两人公开场合零交流、碰面只围绕技术针锋相对的模样,外界流言四起,连设计院内部不少人都默认二人水火不容。
谢应淮指尖捏着咖啡杯,温热触感透过薄纸传到掌心,目光落在窗外朦胧云塔,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旁人读不懂的笑意。外界所有人都只能看见顾予安冷硬疏离的外壳,看见评审台上不留情面的质询,看见工地刻意拉开的距离,没人知晓那层厚重心墙之下,藏着一整个老巷盛夏无声迁就、一碗碗剔除鱼刺的热粥、墙根共养的三花猫、栀子树下一句算数的等候,还有速写本上力透纸背的“等我”。
积怨?外人只会用最简单的敌对关系定义他们十二年的纠缠,却不知这份严苛从来不是憎恶,是独一份、旁人无法拥有的在意。顾予安对其余设计师潦草放过,是无关紧要;唯独揪着他每一处细节反复核对,是打心底清楚他的天赋,不愿让一丝疏漏毁掉他耗费心血的设计,是克制到极致的偏爱,只能裹上严苛的外壳,藏在行业规则之下。
他低头抿了一口微苦咖啡,苦味漫过舌尖,冲淡心底翻涌的绵长柔软,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轻轻吐出一句:“我们没过节。”
林晓下意识前倾身子,追问:“既然没有过节,顾工为什么单单针对你?好几次评审会,别家微小误差他直接放行,到你这里,非要推翻重算整套工况,实在说不通。”
谢应淮抬眼,视线越过满厅往来人群,落在斜对面洽谈桌。顾予安正独自伏案翻阅一整套住宅幕墙评审档案,脊背挺直,袖口规整卷起,右手中指那层常年演算磨出的薄茧清晰可见,指尖捏着黑色水笔,逐行标注数据,周身自成隔绝人群的冷寂气场,周遭同行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隔着十数米人流,两人视线短暂相撞一瞬,顾予安飞快移开目光,低头继续批注文件,刻意避开任何多余对视,恪守评审与设计师的安全距离,那一瞬间躲闪,只有谢应淮捕捉到他耳尖悄然泛起的淡红。
少年时代隔着院墙,那人也是这般,听见他一声“予安哥”便假装不闻不问,却悄悄把书本向左侧偏移半寸;如今成年相隔行业人群,依旧习惯性躲藏,所有柔软只敢留给无人独处的片刻。
谢应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旁助理,声音轻缓,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绵长深意,一字一顿重复后半句:“只是有过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十二年前城郊老巷一堵青灰砖墙,是盛夏槐花、盛放栀子花,是深夜半截未完成的钢琴小调,是石桌上遗落的速写本,是跨越漫长岁月一句“等我”,是藏在严苛评审之下、不敢当众展露的牵挂,是被职业红线、原生创伤层层困住,却从未消散的心动。这份羁绊太过私人,充斥着少年独有的温柔与遗憾,无法对外人细说分毫,只能化作一句模糊的“别的东西”,轻描淡写掩去十二年所有心事。
林晓听得一头雾水,反复琢磨这句话,也猜不透两人之间藏着怎样的过往,见谢应淮不愿再多解释,识趣收起好奇心,转而说起方才沙龙遇见的女摄影师,恰好引出副线剧情。
“对了谢工,刚才场外展区有位女摄影师一直找你搭话,说是看中云塔黄昏光影,想长期约你合作拍摄整套建筑纪实,还主动加我微信,想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
话音刚落,展厅另一侧传来轻微相机快门声,程澈背着全套长焦摄影器材,肩扛三脚架,独自靠在幕墙展板旁调试镜头参数。他为捕捉云塔日落黄金光影已经连续蹲守整整半月,每日日出到场、深夜收工,无数张底片记录施工全过程,前几次投递建筑摄影大赛,全部落选,甚至有同行私下盗取他拍摄的黄昏塔影素材参赛,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能日复一日守在工地与展厅,执着等待能被看见的机会。
程澈生得干净温和,是旁人眼中典型母单直男,不善应对异性直白示好,方才那位主动搭讪的女摄影师半小时前便拦住他,递上名片直白表白,邀约私下吃饭采风,他委婉推脱数次,才得以脱身,此刻指尖反复摩挲相机镜头盖,那枚黑色塑料盖是前几日不慎遗失,被纪录片导演沈屿悄悄捡走收好,一直藏在随身帆布包内。
不远处展台后,沈屿手持便携摄影机,镜头若有若无对准程澈背影,全程沉默观望。他深耕建筑纪录片多年,很早便留意到独来独往的摄影师,悄悄收藏程澈废弃摄影草稿、掉落的镜头擦拭布、没用完的胶卷,隐忍暗恋藏了许久,方才亲眼目睹女摄影师向程澈表白,心底酸涩翻涌,原本温和的隐忍性子悄然转变,心底生出示弱博取关注的心思,暗暗盘算待会儿找借口靠近,借机隔开所有向程澈示好的异性。
谢应淮顺着林晓的视线望向程澈,轻轻颔首,没有过多点评,注意力很快重新落回顾予安的方向。此时会展大厅入口走进两道身形对比鲜明的人影,陆砚辞与江逾白并肩缓步入场。
陆砚辞是业内赫赫有名的资本集团霸道总裁,手握大半城市地标开发项目,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气场压迫感十足,眉眼深邃锐利,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身侧的江逾白气质温润松弛,是国内顶尖文旅建筑师,素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手里捧着一册古镇改造手绘集,眉眼柔和,周身满是文艺清淡的书卷气。两人是圈内公开低调的同性情侣,平日里一个统筹商业开发,一个落地文旅建筑设计,配合默契,极少同时出席这类幕墙专项交流会,今日只是顺路经过,短暂驻足片刻。
两人缓步穿过人群,路过顾予安所在洽谈桌侧边墙体时,陆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极轻、极有规律地在墙面敲击两下,短促两声轻响是他们私下独有的隐晦隐喻。
墙,指代顾予安多年来死死筑起的心防。陆砚辞见惯了商场里坦荡直白的爱恨,每每看见顾予安刻意回避谢应淮、用身份与规则隔绝情意,便忍不住以这样隐晦的方式提点,没有直白说教,没有高声劝慰,只一个细微动作,江逾白立刻读懂伴侣的心思,侧头淡淡望向桌前埋头批注的顾予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并未多言。
顾予安听见墙面传来两声轻叩,笔尖骤然顿在纸面,墨汁顺着笔尖晕开一小团深色墨渍。他抬眼快速望向大厅入口,只捕捉到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转瞬便明白了陆砚辞暗藏的提醒。
他何尝不想抛开评审身份、抛开童年留下的不安,坦然走向谢应淮,可三年停审的职业处罚红线横在中间,一旦私交曝光,两人职业生涯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十二岁被父母抛弃的旧伤刻进骨血,本能惧怕太过炙热、毫无保留的亲密,只能一次次筑起高墙,用冷漠做保护壳。
展厅中央人流愈发拥挤,多家设计院主创围聚一处交流方案,有人再次提起云塔幕墙评审的争议,高声调侃顾予安与谢应淮天生不对付,每次碰面必起技术争执,这番话语清晰传入顾予安耳中。他合上手中厚厚一叠评审档案,指尖攥紧文件边缘,起身准备去往地下车库避开人群,途经谢应淮靠窗位置时,脚步仅仅停顿一秒,目光飞快扫过少年身侧,随即快步离开,全程没有半句交谈,维持外人眼中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
谢应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按住西装内侧速写本,薄薄纸页承载十二年等候,心底清楚顾予安所有躲闪与苛刻,从来不是厌恶,是身不由己的克制。旁人只看见针锋相对的对立,唯有他知晓高墙之下藏着无数细碎温柔:漫天风沙下意识的庇护、图纸七秒相触的慌乱、批注里独有的单字认可,每一处不起眼的细节,都是那句“有过别的东西”最好印证。
林晓收拾好桌上图纸,见谢应淮久久望着车库出口出神,轻声开口提醒下午两点还要参与联合技术问询会,需要提前整理全套修正台账。谢应淮收回纷乱心绪,将咖啡纸杯捏在掌心,眼底重新凝起小狗独有的执拗光亮。
流言蜚语充斥整个行业,所有人都认定他们积怨深重,可只有他明白,横亘两人之间从不是仇恨,是一堵由职业规则、童年创伤、十二年离别共同堆砌的心墙。他愿意像少年时代日日蹲守墙根一般,慢慢来,一次风沙、一张图纸、一场评审,一点点敲碎顾予安层层筑起的壁垒,总有一日,不必再隔着人群、隔着规矩、隔着流言,坦然走到那人面前,把藏了十二年的所有温柔尽数摊开。
窗外阴云渐渐散开,一缕浅淡日光穿透云层落在云塔施工楼顶,曲面幕墙金属板材泛出细碎微光,如同当年老巷墙根盛放的栀子花,跨越漫长岁月,依旧藏着未完成的等候。展厅内往来人群的闲谈、四处飘散的流言,都无法阻隔深埋心底的羁绊,那句轻描淡写的“有过别的东西”,藏着独属于他们、无人能够窥探的十二年盛夏与岁岁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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