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评审中心西侧狭长走廊,墙面铺满历年幕墙项目评审公示文件,冷白色长条顶灯均匀垂落,地砖反光映出往来人影。午后所有联合复核工作全部结束,各科室人员陆续收拾卷宗下班,走廊人流由密集慢慢变得稀疏,只剩零星值班人员缓步穿行。谢应淮守在顾予安办公室门外,已经等候近二十分钟,指尖反复捏着成套BIM修正文件,纸页边缘被攥出层层褶皱。
这半个月来的疏离像一层薄冰,一层叠一层冻在两人之间。强制联合核对时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深夜只回一字的冷淡消息、行业晚宴刻意错开的视线、车库同步开门却互不言语的擦肩而过,还有档案室接连写错编号、深夜独自停在设计院楼下却不肯露面的无声克制,一桩一件,全都压在谢应淮心底。
他熬了四个通宵补齐十六组交变风压工况,熬过漫天风沙下意识的庇护、雨棚下咫尺相近的心动、密闭包厢整夜相扣的腰,本以为那些无人窥探的温柔能慢慢融化对方筑起的心墙,可顾予安反倒越退越远,用评审身份、行业规范、原生留下的恐惧搭建起更高的壁垒,把他隔绝在安全线之外。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脚步声,顾予安抱着一摞归档档案缓步走来,深色工装平整贴合身形,眉眼依旧是旁人熟悉的冷淡模样,目光平视前方,完全没有留意等候在办公室门口的谢应淮。
等两人距离不足两米时,谢应淮上前一步,直接伸手轻轻攥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袖口。布料厚实的工装被指尖攥紧,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执拗,硬生生拦住了顾予安前行的脚步。
顾予安脚步骤然顿住,垂眸看向被攥住的袖口,周身气场瞬间紧绷,下意识想抬手挣开,动作顿在半空。走廊还有两名年轻评审缓步经过,目光好奇地往两人身上瞟,他只能压下立刻挣脱的冲动,压低嗓音,语气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淡:“放手,旁人看见了不合适。”
“不合适?”谢应淮抬眼直视他,眼底藏不住连日压抑的情绪,语调微微发沉,“从竞标会场初见,到工地、雨棚、私宴、深夜包厢,多少次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藏起来的温柔我全都看在眼里,转头到了人前,又把我推得远远的,连走廊碰面都不肯多停留半分钟,到底什么才算合适?”
少年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年盛夏院墙相隔,他日日蹲守等候,顾予安不肯应声,却会悄悄挪开书页迁就他;如今成年,拥有无数独处机会,对方反倒比少年时期更加躲闪。心底积压十二年的执念与重逢后反复落空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直白摊开在两人面前。
顾予安下颌线绷得紧实,视线避开谢直白的眼底,看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刻意回避这场摊牌。他心里清楚自己所有躲闪的根源:八年评审生涯,一旦私交曝光,三年停审处分足以摧毁全部事业根基;十二岁被双亲双双抛弃的记忆刻进骨血,他不敢全然交付心意,害怕短暂温存过后,又是一场仓促别离。这些沉甸甸的枷锁,他无法直白说出口,只能用幕墙专业内容转移话题,试图打断眼下的对峙。
“云塔第三批锚固构件复检报告还存在三处参数偏差,下周专项评审会需要重新提交修正验算,我还有档案要归档,没时间在这里闲聊。”顾予安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挣开被攥住的袖口,试图用工作话题把这场私人对峙强行切断。
谢应淮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收紧指尖,眼底执拗丝毫未减:“我不谈图纸,只谈你。风沙里挡在我身前的人是你,雨棚下任由我靠近的人是你,醉酒那一整夜扣着我腰不肯松开的也是你,为什么转头就要装作和我毫无干系,拼命躲开所有碰面的机会?”
走廊两名年轻工作人员已经走远,整条长廊只剩他们两人,监控摄像头在走廊拐角,隔着一段距离,暂时捕捉不到近处细微的肢体触碰。没有旁人旁观,顾予安不必再维持对外的冰冷伪装,眼底藏起的疲惫与挣扎终于悄悄流露几分,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却依旧不肯坦诚心底的恐惧,只能反复搬出专业条款作为挡箭牌。
“我是专项幕墙评审,你是项目主创,公私必须分清楚。私下过多牵扯,对我们两个人的职业发展都有影响。”
“只是公私分明?”谢应淮低声反问,目光牢牢锁着他,“若是只分得清工作,深夜你为什么独自停在我工作室楼下看灯火?若是只想划清界限,那晚包厢你何必整夜扣住我不放?顾予安,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你自己。”
这句话精准戳破顾予安层层伪装的外壳,他浑身一僵,攥着档案的手指骤然收紧,纸质卷宗边角被掐出凹陷。心底深藏的恐惧与心动剧烈拉扯,一边是跨越十二年的牵挂,一边是无法承受的事业风险与童年创伤,两股力量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不愿继续这场掏心的对峙,再次用力挣开袖口,快步走向电梯按键,抬手按下下行按钮,电梯门缓缓敞开。跨进轿厢前,他侧头看向谢应淮,语气冷硬得像一层冰,刻意隔绝所有柔软:“图纸有问题线上发工作群沟通,私下不必单独找我。”
轿厢金属门缓缓闭合,隔绝两人视线,狭小电梯空间里只剩顾予安一人。他背靠冰冷轿厢壁,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无处安放,方才谢应淮眼底委屈执拗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指尖无意识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密的痛感勉强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只能靠着冰冷的理智强行平复心绪。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楼层,门向两侧滑开。顾予安迈步走出,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公务车,一路上全程没有回头。他不是不爱,只是不敢放开自己,只能用躲避、疏离、严苛伪装自己,把所有柔软尽数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走廊里,谢应淮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布料的触感。长廊顶灯冷光落在身上,心底漫开一片绵长空落。他清楚顾予安所有逃避都源于恐惧,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失落。十二年漫长等候,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眼前这道由恐惧与规则筑成的心墙,依旧厚重难破。
他缓缓低头,抚平被攥皱的图纸,转身走向设计院方向。前路还有无数次对峙、无数次刻意躲闪,但他不会就此停下脚步,总有一天,能让顾予安放下所有顾虑,不用再靠着专业话题回避心底真实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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