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像是焊死在这片城郊老巷上空,日头升到正中时,阳光透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落在两道院墙之间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浮动着槐花淡浅的甜香,混杂着泥土被晒透的燥热气息,巷子里几乎看不到往来行人,所有人都躲在家中避开灼人的正午日光,唯有两院交界的墙根底下,每日准时守着一个少年身影。
谢应淮搬来姥姥家已经整整一周,自打那天拎着绿豆汤和西瓜被顾予安冷淡回绝后,他半点没有气馁,反倒给自己定下了固定的作息。
每天午后两点,正好是日头稍稍偏斜、暑气稍微柔和一点的时刻,他都会从姥姥屋内搬出一张矮木凳,再把帆布书包里的习题册、自动铅笔、磨砂橡皮、加长直尺一一规整地摊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大多是初中力学基础练习题,是姥姥托镇上书店特意给他订购的,顾予安那日留在石桌上的建筑理论课本,谢应淮远远瞥见几眼,心里悄悄记下了对方的喜好,连刷题都下意识偏向建筑相关基础题型,心底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想着多学一点,往后或许能找到和那人搭话的由头。
他坐下时总会刻意把凳子摆得离中间的灰墙近一些,脊背微微靠上粗糙墙面,目光隔三差五就飘向隔壁那扇朱红木门,安静等候院内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不用等太久,十分钟之内,隔壁院门一定会发出轻微的木轴转动声响。
顾予安的身形会慢悠悠出现在槐树下的石桌旁,一身简单素色短袖,手里抱着厚重的专业教材,书页边角被长期翻阅磨得微微发卷,指尖覆着常年演算、绘制图纸留下的一层厚实薄茧。
他从来不会主动往墙根的方向看,仿佛墙外空无一人,只是自顾自拉开石凳落座,将书本平铺在桌面,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有条不紊地开始推演一整套风荷载基础计算公式,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隔着半米厚的青砖院墙,清晰地传到谢应淮耳朵里。
谢应淮握着铅笔的手指会下意识顿住,眼底漫开一层软乎乎的光亮,小狗一样纯粹热烈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不会贸然高声打扰,只是低头写完两道演算步骤,停顿片刻,侧过头,朝着院墙那头,放软了声线,轻轻唤上一声。
予安哥。
声音清亮柔和,带着十五岁少年独有的软糯调子,不高,刚好能越过砖墙,落进院内那人的耳朵里。
院墙那头毫无回应。
顾予安的笔尖依旧平稳地在纸面上滑动,仿佛没有听见这声呼唤,耳尖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藏在垂落的额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心底藏着太多来自童年的封闭与怯懦。十二岁那年父母骤然分开,各自组建新家庭,随手将他丢给乡下独居的远房姥姥,没有一句交代,没有一次探望,漫长的孤单岁月里,他早就给自己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心墙,下意识抗拒所有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善意。
谢应淮直白滚烫的示好,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选择沉默回避,可心底却无法真正无视墙外那道鲜活温暖的身影。
日复一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谢应淮从来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就停下呼唤。
有时候算到难解的曲面应力题,他会隔着墙轻声发问:“予安哥,这道荷载平衡我算不对,你那边有没有相似的例题?”
有时候姥姥清晨摘了清甜水蜜桃,他会洗干净放在墙头顶,小声说:“予安哥,桃子放墙头上了,甜的,你记得拿。”
有时候傍晚晚风褪去燥热,天边铺满晚霞,他又会轻声感叹:“予安哥,今天的晚风好舒服,槐树影子都软乎乎的。”
一句句细碎的话语顺着温热夏风飘进隔壁小院,落在顾予安的书桌边,一字一句,全都完整地被他收进心底。
起初几日,顾予安只是单纯沉默,任凭那些柔软的呼唤穿过院墙,指尖死死攥紧笔杆,刻意强迫自己专注纸面密密麻麻的力学公式,不去分神多想墙外的少年。
可人的心思从来不受自己掌控,听得久了,那份沉寂多年的心防,总会悄悄裂开细微的缝隙,生出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这天午后,云层层层叠叠遮挡住毒辣日光,整条巷子的温度骤然降了大半,闷热感消散一空,风吹过槐树枝,落下大片雪白花瓣,轻飘飘落在两边的习题册上。
谢应淮卡在一道双向曲面基础应力题上反复推演,草稿纸上画满杂乱交错的线条,几组数值怎么都无法匹配标准答案,眉头轻轻皱起,心底满是烦闷。
他习惯性停下手中铅笔,侧过脸,朝着院墙那头,又一次软声唤道:“予安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隔壁石桌上传来一阵清晰、细微的纸张摩擦挪动声。
谢应淮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铅笔的手指骤然松开,瞳孔微微放大,所有烦闷瞬间消散一空,全部换成难以置信的柔软惊喜。
他静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矮凳上,仔细分辨院墙那头的动静。
那不是翻页的声响,是整本厚重书本被人轻轻向左侧平移,书页与石面摩擦发出的轻响,距离不远,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他的矮凳摆放位置,恰好对应院内石桌的左半边区域。
顾予安常年惯用右手书写,正常情况下,书本会贴合石桌右侧摆放,方才那一下半寸的偏移,完完全全是特意为墙根的他留出一片开阔空位,刚好适配谢应淮左手握笔、手肘支撑石板书写的习惯。
没有推门邀约,没有出声搭话,没有任何直白的示好,仅仅只是一个无人留意、旁人根本无法读懂的细微小动作,藏着顾予安独有的、内敛到极致的迁就与温柔。
谢应淮没有立刻起身翻越院墙,也没有高声喊出声戳破这份隐秘的心意。
他太清楚顾予安骨子里的敏感与怯懦,若是直白点破这份无声的退让,那人一定会瞬间把书本挪回原位,重新把自己包裹进厚重冰冷的围墙里,再也不肯释放半分柔软。
少年安安静静调整坐姿,手肘精准抵在石板那片与院内书本对齐的位置,指尖重新握住铅笔,下笔的力道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动静太大,惊扰院墙那头沉默的人。
风吹槐花落,两片雪白花瓣分别落在两人的习题册封面上,一墙之隔,两份习题,同一场夏日晚风,一份直白热烈,一份内敛隐忍。
谢应淮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书页侧边,心底漫开绵长温热的暖意。
往后漫长十几年,步入行业,所有人都会尊称顾予安一声顾工,语气恭敬疏离,带着职场独有的分寸与隔阂。
只有他,拥有独一份、只属于少年盛夏的称谓,只有他能毫无顾忌地轻声唤一句予安哥,这份独有的羁绊,从今日半寸偏移的书页开始,牢牢刻在两人的骨血里。
院内的顾予安依旧维持着面无波澜的模样,垂眸盯着纸面上复杂的荷载计算公式,视线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书页边缘,落在院墙的方向,脑海里自动浮现墙外少年亮得像湖水的一双眼睛。
方才下意识挪开书本的动作做完,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慌乱,指尖无意识用力,笔尖在演算纸空白处戳出一个细小墨点。
长久独处早已成为他的生活常态,突如其来的陪伴打乱了他一成不变的平静,可他非但不反感,反而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每日午后墙根传来那声软糯的呼唤。
他依旧不会主动走出院门,不会主动跨过砖墙走到少年身边,筑墙早已是刻在本能的自我保护方式,可心底那道隔绝外界的壁垒,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呼唤,与这半寸退让的书页,撬开一道柔软缝隙。
一整个下午,两人再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隔着一堵青灰砖墙,在温热夏风中交织缠绕。
谢应淮偶尔停下笔,安静侧耳聆听院内细微动静,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
他不急,也不催促。
顾予安不愿意主动走向他,那他就日复一日守在墙根,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一点点收集对方藏在细微举动里的温柔。
半寸偏移的书页不算什么,往后还有无数个盛夏、无数个黄昏,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拆干净顾予安心底那道困住他多年的围墙。
夕阳缓缓向西沉落,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老巷,槐树叶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落在两院交界的青石板上。
谢应淮收拾习题册准备回姥姥家,起身前最后一次望向隔壁紧闭的木门,轻声又重复了一遍那句独有的称呼,晚风将话语送入院内。
明天我还在这里,予安哥。
院内握笔的人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墙外漫天晚霞,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一小片。
无声的迁就藏在半寸书页之间,一声独有的呼唤横跨整道院墙,两个孤单少年的盛夏羁绊,在日复一日的隔墙相伴里,缓缓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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