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塔项目施工现场。
钢筋骨架纵横交错,机械轰鸣声响彻整片工地,安全帽、反光工装成了场内所有人统一的装束。复盘会临时设在工地临时板房的会议室里,墙面沾着尘土,桌上摊满施工图纸与昨日听证会的补充文件。
顾予安率先到场,扣紧安全帽的系带,指尖点在图纸标注的抗震补强区域,神情依旧是昨日听证会上的冷静严苛。没过多久,谢应淮带着设计团队推门而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随即各自移开,面上不见半分多余神色,俨然还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复盘正式开始,现场监理、施工班组负责人、双方工作人员依次发言。谈及新增的断裂带应急抗震验算内容,矛盾再度浮出水面。
“补充的验算台账参数偏保守,会直接影响现场钢筋绑扎进度。”施工负责人指着图纸面露难色,“按照这个标准施工,至少又要延后两日工期。”
话音落下,顾予安抬眸看向谢应淮,语气平直无波:“昨日既定要求,安全参数不能缩减。设计方需要配合现场,优化施工节点,而非一味固守图纸。”
谢应淮指尖摩挲着图纸边缘,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图纸参数是结合地质报告反复核算得出,贸然改动会埋下安全隐患。评审只提要求,却不考虑现场施工的实际落地难度,未免太过片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施工细节、安全标准与工期进度再度展开辩论。言辞依旧锋利,气场针锋相对,板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周围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低声相视摇头,只当二人积怨难消。
这场复盘争执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甲方从中调和下敲定折中方案。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场,板房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遭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机械轰鸣声也隔了一层墙板,淡了许多。紧绷的氛围随之松弛下来,谢应淮卸下脸上的凌厉,抬手摘下安全帽,随手放在桌角,几步走到顾予安身侧。
“今天下手倒是比昨天轻。”他低声开口,尾音带着一点戏谑。
顾予安正整理桌面文件,头也没抬:“把控分寸,没必要无谓争执。”
“可我还是不想和你对着说话。”谢应淮微微倾身,凑近半步,温热的气息擦过对方耳畔。他没有做出出格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顾予安侧脸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一想到白天要这样针锋相对,心里就不痛快。”
顾予安动作微顿,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热度,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他收拢好文件,转身便要离开。谢应淮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腕,触碰转瞬即逝,快得如同无意之举。
“路上小心。”谢应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予安嗯了一声,迈步走出板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午后,顾予安受甲方委托,前往城区文创产业园对接配套商业楼的设计衔接工作。产业园内除了办公区,还设有影视拍摄基地,往来皆是剧组工作人员与演员。他抱着一叠资料穿行在林荫步道间,打算穿过拍摄区抄近路。
转过一道景观回廊,前方片场的布景与灯光闯入视线。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惹眼。
谢应淮竟也在这里。
他换下了工地工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便装,正和几位合作方站在一起交谈。大概是临时过来对接跨界设计合作事宜,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谈吐从容,周身气质温润,和工地上唇枪舌剑的模样判若两人。
四目猝然相对。
谢应淮脸上的笑意微顿,目光直直落在顾予安身上。周遭人来人往,镜头、工作人员近在咫尺,两人都默契地收起所有私绪。
顾予安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打算径直离开。可偏偏片场临时调度,一群道具组人员推着大型布景架迎面走来,步道瞬间变得狭窄拥挤。
人群裹挟之下,两人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处。
胳膊紧紧相贴,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周遭人多眼杂,谁也不敢有多余举动。谢应淮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顾予安护在自己身侧,隔开往来冲撞的人群,动作自然流畅,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绅士的避让。
擦肩而过的短短数秒,谢应淮的指尖极轻地蹭了一下顾予安的手背。
只是一瞬的触碰,却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顾予安睫羽轻颤,脚步不曾紊乱,脸上依旧是淡然模样,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
待到人群散去,步道恢复通畅,两人已然错开位置,各自走向不同方向,全程没有一句多余交谈。
远远望着顾予安离去的背影,谢应淮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身旁合作方见状打趣:“谢设计师,认识?”
“同行,之前项目上有过合作。”谢应淮从容作答,掩去眼底所有缱绻。
傍晚时分,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中。
暮色浸染全屋,暖灯次第亮起,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伪装。谢应淮进门便径直走向客厅,见顾予安坐在沙发上翻看对接回来的资料,脚步放轻,缓缓走过去。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立刻上前环抱,而是挨着对方坐下,肩膀相抵。沉默片刻后,谢应淮侧过头,目光落在顾予安脸上:“下午在产业园,没想到会碰到你。”
“临时对接工作。”顾予安放下手中文件,转头看他。
“人群里挤来挤去,没撞到你吧?”谢应淮说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予安的小臂,像是在检查有无磕碰,动作温柔又自然。
顾予安摇了摇头。
下一刻,谢应淮顺势歪过身子,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发丝蹭着对方的脖颈,熟悉的黏人姿态再度浮现。他抬手圈住顾予安的胳膊,整个人依偎过去,嗓音慵懒绵软:“白天在工地吵得口干舌燥,下午又被一群人围着应酬,好累。”
“那就歇会儿。”顾予安抬手,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抚动。
“不要单单歇着。”谢应淮得寸进尺,鼻尖在颈侧来回摩挲,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细腻的肌肤,“抱一会儿。”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脸颊埋在肩窝处,时不时轻轻蹭动,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白日里所有的锋芒、疏离、针锋相对,在此刻尽数消融,只剩下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亲昵。
顾予安任由他依偎,周身的冷硬棱角彻底柔化。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明天还有跨部门联席会议。”顾予安轻声提醒。
谢应淮闻言闷哼一声,脑袋在他肩头不满地蹭了蹭:“又要当众互不相让?我都快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样子才是真的了。”
“都是。”顾予安淡淡开口,“人前守好本分,人前之外,随心所欲。”
谢应淮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是静静相望,暗流在目光之间缓缓涌动。
良久,他重新低下头,再度窝回顾予安的肩头,安分地靠着。
屋外是车水马龙的尘世,是针锋相对的职场;屋内是温软的灯火,是独属于二人的温柔与眷恋。他们小心翼翼地守住这份藏在阴影里的情意,在对立的身份之下,守着独属于彼此的方寸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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