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卫

积云遮蔽了月亮,顺着小窗望出去,夜色朦胧不明,寒夜的鸟叫声凄厉非常,几片落叶从小铁窗飘了下来,一股冷气顺着脖颈穿下,起风了。

江沅裹紧身上轻薄破败的衣裳,往墙角处去,避开冷风。

“明儿就是择选暗卫的时候,这地方的人只能活一个。”老头儿枯草般扎人的头发扫过江沅脸颊,两只手揣在露了棉絮的破旧长袖筒里,靠着墙说。

江沅侧眸瞧他,并不言语。

老头察觉到他的目光,滑下去的屁股往上边的墙角挪了挪,摆摆手道:“你小子可别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行将就木,对你生不了什么威胁,你应该防着的,是他们。”

他的目光投向地牢另一侧虎视眈眈的人群,咂吧着嘴道:“嗐,注定是个不眠夜啊。”

“此话何意?”江沅压低嗓音问。

老头儿将身子歪了过来,重重倚靠着江沅,半边身子都被他压麻了,才听得他慢吞吞道:“明日的择选暗卫,每个人都能挑选趁手的兵器,这地方卧虎藏龙,说不好谁就是个使兵器的好手。”

江沅不搭话,只盯着那处黑压压的人群。

“嘿呀!”老头儿朝他肩上重重一拍,怒其不争道:“我跟你说话,你听着没有?”

江沅颔首。

“你懂我啥意思不?”老头儿将脑袋放低,在他下颔近处,抬眼盯着他。

他垂眼道:“今夜不杀,再无此机。”

老头儿这才用力一拍大腿道:“知道就得了。”

“你小子命大运厚,有谢家那小子帮你,八成是死不了的,可他们……”老头精明的目光扫过那群人,低声道:“都想活啊。”

江沅抬眼,那些人缩在对面角落里,死死压制着眼底野兽般的吃人目光。

树叶萧萧瑟瑟,投林夜宿的鸟儿振翅而逃,几滴叶上寒露自小窗而下,“滴答”一声打在江沅小腿上。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收回的目光落在脚边的枯草上。

“你可有防身之物?”老头问。

江沅抬眸,恰好迎上他的目光,答道:“没有。”

“那你今晚怕是不好过喽。”老头摇摇脑袋,歪过身子去躺下了。

夜凉如水,月笼千山。

身侧的草发出细微的响声,耳边凌乱急促的呼吸交错袭来,江沅睁开眼睛,并未动弹。

“小心点。”有人小声提醒。

另一人应声道:“知道了,怕什么?这么多人想让他死,就是一人一脚也能踢得他没了气。”

江沅身子一动,倏地坐了起来,阴郁的眸子紧盯着托他鞋底的人,冷飕飕道:“想做什么?”

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敢吱声,也极少有人敢直视他逼人的目光。

不知哪个不怕死的恶吼了一句:“摁倒他!”

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上,清寒月光留下的半分光亮被挡了个结实,雨点般的拳头劈头砸下,江沅咬着唇,死活没有发出半句声音。

“别打了。”老头佝偻着背叫喊起来:“都是低贱人,怎么还自相残杀起来了?快停手!”

“老头儿,乖乖待着,否则你也是这下场,滚!”人高马大的汉子狠狠瞪了老头一眼,言语之间毫无客气可言。

老头战栗地缩到角落里,半晌没了动作。

“杀了他,否则明日岂有你我的活路?”

江沅挣扎的身子猛地一滞,所有人都以为他铁定是被打得没了还手之力,拳头便没那么密了。

“啊!”方才出言不逊的汉子当胸插了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匕首,黏糊糊的血顺着胸脯流了下来,浸透了左袖,滴落在江沅苍白的脸上。

“杀人了,杀人了!”

地牢里顿时骚乱起来,旁侧铁牢里的奴隶纷纷爬起来看。

江沅右手用力抹去嘴角的污血,垂首从地上爬了起来,面无表情的盯着围在四周的奴隶,声音嘶哑却满是阴寒:“还有谁敢?今夜,我奉陪到底!”

匕首用力拔出,滚烫的血四下迸溅,汉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半个字,膝盖一弯,跪着倒在江沅脚下。

清冷的月光斜着打了下来,和江沅脸上的血诡异的融为一体,手里紧握着的匕首还在滴滴答答的落着血,他走得很慢,周围没人敢拦他。

手腕猛地被扣住,江沅侧眸,老头摇摇头,道:“小子,他们只是想活着。”

“想活着……”江沅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令人厌恶的面孔,字句生寒:“我也想活着,可他们要杀我。”

老头抬手,干燥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脸,把那些脏血慢慢擦拭干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此等世道,手可染血,但心不能蒙尘啊。”

江沅的手松了松,到底没再继续。

周围的人没了倚靠,霎时四散而去,躲到地牢另一侧的角落里,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寒夜依旧漫长,江沅换了个不染血污的地方躺了下来,经此一闹,睡意全无,睁着眼睛看阴暗潮湿的石墙。

老鼠蟑螂窜过枯草,“噌噌噌”的惹人烦。

他翻了个身,将手肘枕在头下,闭着眼睛胡思乱想。

睡了半刻,脚下忽觉湿凉,他睁开眼,抬首瞧去,雨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下雨了。

他往里躺了躺,侧过身去又沉沉睡去了。

翌日,雨后的积水已然消尽,天空凝结起淡淡的云烟,远处的山泛着浅浅的雀头色,阵阵寒风侧耳扫过,直叫人周身打颤。

数百奴隶被带到马场,四周的东西与昨日别无二致,血流成河的场景被昨夜的雨水冲刷了个干净,若等到日上三竿,怕是好一派云销雨霁的景色。

江沅沉静的瞳眸扫过四周絮絮耳语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左手边立着的兵器架之上。

一柄寒光凛凛的软剑立在其中,格外亮眼。

他抬首往高台上看去,恰好与谢云旗的眸光碰撞在一起,心惊之下,霎时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场内九百六十人,只可活一人。”昨日的侍从麻木的重述着雷同的话。

奴隶群中顿时躁动起来,个个偏头看身侧的人,防心四起,昨夜才说好的搭伴闯重围,今日一开始便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生机之下,焉有情义?

“胜者赐良籍。”侍从冷漠的目光掠过场内众奴隶,眼底的鄙夷毫不遮掩。

江沅忽觉身侧的骚乱更大了些,整个人被挤得无处立足,喘口气都要踮起脚。

“看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有人兴奋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道:“只要活到最后就有良籍,那就不用在这鬼地方待下去了。”

又一句酸软无力的声音隔很远传了过来:“那也得有命待到最后才行。”

“自择兵器。”侍从扬声大喊。

人群四散而去,江沅周围顿时散空,寒风从喉咙灌了进去,他猛地呛咳起来。

那软剑本是良工巧造,怕是马场内最上乘的兵器,却偏偏没人选,每个人都是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他松了口气走过去,正欲拿起,眼角余光倏地扫到银光,他猛地收回手。

满目戾气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把磨过的短匕首,恶狠狠地盯着他,厉声道:“就凭你也配这软剑?”

“我先看中的。”江沅语气浅淡,好似在说今日天气晴朗,适合打猎。

男子用力推了江沅一把,居高临下道:“在这地方,强者至上,你先看中又怎么样?有种来抢啊?”

江沅默然不语,直到那男子等得不耐烦了,才幽幽出声道:“那可是你说的。”

“是又……”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江沅手中的匕首捅了进去,牢牢插在他胸口,粘稠的血汩汩流出,淋满了整手。

他用力拔出匕首,手在破烂的衣角处蹭了蹭,将血擦干净,缓缓抬手拿出了那柄寒光刺目的软剑。

“倒是有点意思。”台上身着绛色衣袍的年轻公子兴味的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孤零零站于兵器架旁的江沅身上。

另一人搭腔道:“冠木,这可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啊。”

梁冠木嗤笑了声,身子往后一靠,挑起一颗水盈盈的葡萄含在口中,道:“不过是副贱身子,骨头再硬,敲碎就是。”

另一人“嘘”了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暗暗指向谢云旗,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和谢家的疯狗关系非比寻常,甘遂就是被他射杀的。”

“哦?”梁冠木直了直身子,好奇道:“前几日没来,倒是误了一场好戏。”

那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梁冠木眼角的笑意更深,“如此说来,甘仓舒岂能轻易放过那小子?”

“甘氏派出的人都被谢云旗挡着呢。”那人搭话道:“不然他哪能活到今日?”

梁冠木将嘴里的葡萄皮吐在桌上,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这样,你派人去送信给……”

他挑衅的目光扫过神色紧绷的谢云旗,笑道:“这暗卫择选啊,实在是看腻了,不加点料怎么好打发时间?”

台下的江沅靠树而坐,像个旁观者一般,瞧着那些人厮杀。

两个时辰过去,横尸遍野,渡鸦粗厉的声音在死尸头顶四处盘旋,江沅抬眸看着,渡鸦两翅呈蓝紫色的金属光泽,瞳眸显褐色,振翅盘桓,半刻后,成群的渡鸦狂落而下,咬啄着尸体血肉。

喉咙猛地一阵发酸,仿佛被绞住,铁锈的味道冲鼻而来,他偏过头去,一阵狂吐。

江沅吐得昏天黑地,眼前阵阵发黑,没等他撑起身子,手脚忽然被铁链“咔”地锁住,整个人被拖着行了好长一段路,最后“砰”地一声被摔在地上,骨头都发出脆裂的响声。

谢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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