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后花园占地面积极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其造价之巨。然而,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发阴冷刺骨。那些本该在春日里抽芽的名贵花木,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它们的根系正浸泡在某种毒液之中。
观岁在一处被高大假山完全遮挡的偏僻角落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口被一块重达千斤的青石板死死压住,石板上甚至还缠绕着几根粗大的生铁链条。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井台四周洒满了刺鼻的雄黄和朱砂,几张画着符文的黄色道符被铜钉死死钉在井沿上,已经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残破不堪。
“咳咳……阿嚏!”阿赤刚一靠近,就被那股浓烈的雄黄味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对于妖狐一族来说,雄黄和朱砂无异于滚烫的辣椒水,是对灵体极大的克制。
“好恶毒的阵法!”阿赤用尾巴捂住鼻子,嫌恶地退了两步,但眼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这是‘锁魂阵’!一般是用来镇压极凶之煞的,可阿瑶姐姐明明那么善良,她连李大郎都不忍心碰一下,他们凭什么把她当恶鬼一样镇在这里?!”
观岁看着那块青石板,眼神深邃如渊。他并没有回答阿赤的愤怒,而是伸出那只骨肉匀称的右手,轻轻覆在了那块长满青苔的重石上。 “万灵本源,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什么耀眼的法术光芒。随着观岁的一声轻叹,那些连刀斧都难以斩断的生铁链条,竟然像风化了千年的朽木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地的铁锈粉末。紧接着,那块重达千斤的青石板,就像是一片失去了重力的枯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移开,露出了下方黑洞洞、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井口。
“好重的怨气,都快结成冰了。”阿赤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黑得像是一个能吞噬光线的怪兽巨口。
“这井下的浊气太重,我的灵体若强行侵入,会破坏这方天地的气机平衡,反而会毁了里面留下的因果证据。”观岁低头看向阿赤,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阿赤,得劳烦你走一趟了。你身上的狐火,能避开这些浊物的侵蚀。”
“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在下面藏了什么腌臜东西!” 阿赤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狐啸。刹那间,她原本小巧的身体迎风暴涨,化作了一只半人高、神骏非凡的九尾红狐。一团团幽蓝与赤红交织的狐火,在她那九条蓬松的尾巴尖上“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将周围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她四肢发力,化作一道流火,纵身跃入了那漆黑的枯井之中。
井底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也比想象中更让人作呕。这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一层黏稠的黑色淤泥。淤泥里,散落着一些女子的发簪、破碎的红布条,甚至还有几片被撕裂的嫁衣碎屑。这些,都是五年前那场大雪中,阿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阿赤强忍着心头的悲凉与恶心,用狐火照亮了井底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她的目光被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吸引。她伸出锋利的爪子,几下刨开了石砖周围的淤泥,从里面叼出了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外面还缠着红线的小木匣。
“嗖——”的一声,一团红光从井底冲天而起,稳稳地落在观岁脚边。阿赤收起法相,重新变回了那只小巧的狐狸,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井下的阴气对她消耗不小。
“观岁,就是这个。”阿赤用爪子拍了拍那个沾满污泥的木匣,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观岁蹲下身,指尖在那红线上一抹,红线寸寸断裂。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早已发黄、透着一股陈年血腥气的契约。
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惨白地照在那张纸上。观岁逐字逐句地看过去,那双永远没有波澜的眼眸里,第一次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
那是一份**“献祭契约”**。 “崇山李氏,愿以长房未过门嫡媳阿瑶之灵体为祭,奉于大荒山主。以此换取三年风调雨顺,保李家商号财源广进,万劫不灭。契成之日,李家长子之‘情丝’亦为山主养料,永不反悔。——李氏家长绝笔,次子李二郎画押。”
在契约的右下角,赫然按着两个鲜红的血手印。一个是属于已经过世的李家老太爷,另一个,正是昨夜在门外抱着李大郎痛哭流涕、大喊“兄弟情深”的李二郎。
“这……这是什么意思?”不知何时醒来、悄悄跟在后面的殷尚,正趴在假山后探出半个脑袋。当他看清那张契约上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意思就是,阿瑶姐姐根本不是被山精强行掳走的!是李家!是李二郎和那个老不死的太爷,为了他们李家的生意,亲手撤走了护卫,把自己的儿媳妇当成牲口一样送给了那头老猿精!”
阿赤愤怒的声音在寂静的后花园里炸响,她的九条尾巴疯狂地拍打着地面,溅起阵阵火星。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正房,尖锐的獠牙完全龇了出来。
“他们不仅卖了阿瑶,他们还把李大郎当成了山精的‘食物’!因为越是深情的人,绝望时产生的执念就越美味。李大郎疯了五年,他在破庙里受冻挨饿、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李二郎正踩在他们两人的骨血上,数着大把大把的银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阿赤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引以为傲的妖族法则,在人心的极致丑恶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单纯。
“观岁,我们烧了这宅子吧!”阿赤猛地跳上假山,浑身的狐火再次暴涨,“我要把那个李二郎揪出来,扒了他的皮,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不可。”观岁伸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清风瞬间压制住了阿赤的狐火。
他将那张契约重新折好,妥善地收入袖中。他看着气急败坏的阿赤,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殷尚,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深邃。
“阿赤,愤怒杀不死贪婪,只会让你也沾染上因果的浊气。”观岁转过身,面向着那座巍峨的李府正厅,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深海,“他既然用契约换来了这满堂的荣华,那我们就用契约,让他亲眼看着这繁华是如何变成一滩烂泥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这世间最重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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