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面后,殷尚坚持要将李大郎送回李家。在他的认知里,大郎既然病好了,就该回去继承属于他的家业,过上好日子。
然而,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崇山镇最核心、也是地势最高的区域,周围的景象却让观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镇上的富户区。与外城那种互帮互助、充满烟火气但破败不堪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街道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连泥水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而矗立在街道尽头的那座庞大宅邸,更是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突兀感。
那便是李府。在这场摧毁了半个小镇的天灾面前,李府高耸的围墙竟然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崭新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朱红的大门上连漆皮都没有剥落一块。门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好气派啊……”殷尚仰着头,发出由衷的赞叹,但随即又撇了撇嘴,“不过这李家也太小气了。外面那么多镇民没饭吃,他们家这高墙大院的,连扇施粥的小门都没开。要是李老太爷还在世,哪会是这个光景。”
观岁没有说话,他撑着伞,站在距离李府大门十丈外的地方,静静地审视着这座豪宅。
在凡人眼中,这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富贵乡。但在观岁的“万灵通识”之下,这座宅子却是一头趴在崇山镇地脉上、正疯狂吸血的恐怖寄生虫。
宅子的上空,没有富贵人家该有的祥瑞紫气,反而笼罩着一层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浓郁的死灰之气。这股气息与昨夜在破庙里、那头百年山精身上的浊气同宗同源,甚至更加阴冷、腐臭。整座李府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仿佛都是用无形的人骨和哀怨堆砌而成的。
“观岁,我讨厌这个地方。”阿赤趴在观岁耳边,九条尾巴不安地在半空中扫动,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电流声,“这里面的味道,比放了十天的死老鼠还要恶心。它是用血肉喂出来的。”
李大郎呆呆地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这曾经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可此刻站在门前,他的身体却本能地战栗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肩膀,仿佛那大门背后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走吧,送佛送到西。”殷尚倒是没察觉出异样,他走上前,抓起大门上的黄铜门环,用力叩击起来。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边的一扇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管家探出半个身子。他那双充满算计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殷尚一番,随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李府不见客,要讨饭去城隍庙讨去!”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殷家二郎!”殷尚脾气也上来了,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李大郎拉到跟前,“你再仔细看看,这是谁!”
管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的“咯咯”声。 “大……大……大少爷?!”管家像见了鬼一样,双腿一软,竟然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你……你不是在城隍庙里……你不是疯了吗?!”
“大郎病好了!还不快开正门迎接!”殷尚大声呵斥。
管家连滚带爬地爬进门内,甚至连门都忘了关,杀猪般的声音在院内回荡:“二爷!二爷不好了!大少爷他……他活生生地回来了!”
随着管家的通报,李府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骚动。没有主人归家的欢声笑语,反而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茶碗摔碎的声音,以及低声的怒骂。
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李府那两扇沉重的朱红正门,才在“隆隆”声中缓缓大开。
一个在一群护院和丫鬟簇拥下的青年,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极其名贵的暗紫色蜀锦长袍,腰间束着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玉带。他的面容与李大郎有几分相似,但却丰神俊朗,面色红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与精明。这便是如今李家的掌权者——李二郎。
与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如同秋风中落叶般的李大郎站在一起,两人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云端上的贵族,一个是泥潭里的草芥。
“大哥!我的好大哥啊!” 李二郎在距离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猛地扑上前,不顾李大郎身上的酸臭与泥垢,一把将他紧紧抱住,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李二郎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哭喊着,“大哥你在这破庙里受了五年的苦,弟弟我每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恨不能替你受那疯癫之苦啊!今日你总算清醒了,我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番唱作俱佳的哭诉,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要被这份兄弟情深感动得落泪。就连殷尚也在一旁偷偷抹起了眼角。
然而,观岁站在不远处,眼神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在观岁的视野里,这场相拥是一幕荒诞到了极点的丑剧。他看到李二郎在抱住大郎的瞬间,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死死地扣住大郎的后背,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看到李二郎那张埋在大郎肩头的脸上,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反而布满了极度的惊惧、怨毒,以及深深的忌惮。
李大郎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充满恶意的触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拼命地想要挣脱二郎的怀抱,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大哥,别怕,回家了,弟弟这就带你回家。”李二郎抬起头,迅速换上了一副温柔关切的面孔,他死死抓着大郎的手腕,转头看向殷尚和观岁,眼神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冷厉,“这二位,便是送我大哥回来的恩人吧?”
“正是这位先生治好了大郎的病!”殷尚连忙介绍。
李二郎走到观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他看不透观岁的深浅,但那份上位者的傲慢让他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板。他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深深作了一个揖:“先生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快请入府,李某定要大摆筵席,好好酬谢恩公!”
“好啊。”观岁没有拒绝。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静静地与李二郎对视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也很想看看,这座五年未见风雨的‘长春之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人间盛景。”
李二郎听到这话,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被热情的笑容掩盖。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观岁撑起伞,率先迈过了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那一刻,阿赤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观岁,我有一种感觉,咱们走进了一只□□的肚子里。”
“不,”观岁在心底轻轻回应,“我们是走进了人心的无底洞里。”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李府的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的阳光与灾后的温情,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