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很安静,隐约能够听见祁厌卿头顶发丝间水珠坠落的声响。
苏礼回神,温热的指尖被可乐外壁的水珠沾湿。
他耳垂莫名滚烫,偏头错开了视线。
“李南让你下来拿的?”
祁厌卿歪头,看着苏礼的脸,眼神干净又无辜。
“他总这样,想着用这些极端的方法逼退家教老师来逃避补课。”
男人身上的热气拍打在苏礼的脸颊上,语气却很严肃。
苏礼有些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靠太近…我生病了。”
祁厌卿却在苏礼后退的时候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缩,眼睫微微扑动几下。
“小心…”
苏礼的后背轻轻撞在一边的桌面尖角上,好在他被祁厌卿拉住,没有猛一下撞上去,力道缓解,不算重。
祁厌卿的声音再次落下来。
“所以,你在关心我?”
眼神灼热。
苏礼没接话,却突然听见楼上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李南汲着拖鞋从二楼蹿了下来,他面无表情,抬手掏了掏耳朵,拿走苏礼手里的汽水。
“怎么拿水要这么久……”
“苏老师,我休息够了,我们上去补课吧。”
李南没去看祁厌卿幽幽的视线,自顾自拉着苏礼往楼上去。
走过拐角,朝祁厌卿扮了个鬼脸。
表哥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明明是他要求自己帮忙把苏老师叫下去的,什么叫做,他用极端的方式来逼退家教老师??
就他清高!
李南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表哥再讲究什么所谓的君子协议,君子协议成立于君子之间。
他只是一个小孩。
苏礼被拽上楼,书房的门被重重甩上,李南猛灌了一口汽水,坐在椅子上,扭头望着苏礼。
“你和表哥关系很好?”
“他和你提起过我。”
苏礼也开口,不过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他就算再傻也能够猜测出来这几次来到这个地方带给他奇怪感觉的缘由。
难怪李漫漫和李南对自己总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们之间根本没见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自己。
祁厌卿是李南表哥,他们是从祁厌卿嘴里听见过自己的名字或许介绍的。
那这份工作是不是也是某人大发慈悲施舍给自己的?
苏礼走到书桌边,沉默片刻,便将书本合上,开始收拾起他带来的教材。
“你们不必勉强。”
他皱眉,语气淡了下去。
李南向来鬼灵精怪,一瞬间就察觉出了苏礼态度的变化,他撑着桌子站起身。
虽然对表哥不满,但还是不想真把表哥的事搅黄。
毕竟,他那位对什么都表现的云淡风轻的表哥在他们面前介绍起这位竹马的时候,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不是笑面虎的假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勉强什么?不勉强!我之前的家教老师本就离职了,你有意思,没有那么重的老人味,我很喜欢你的教学!”
“是我很满意你做我的老师。”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相处,除去表哥的原因在,李南觉得苏礼没那么让自己排斥。
“既然如何都要找家教,我不如选你,起码你让我觉得看着顺眼。”
李南伸手抓住了苏礼的背包。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苏礼扭头,和门口端着水果愣住的祁厌卿对视上。
对方已经穿上了上衣,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
他下身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穿着黑色的拖鞋,头发吹了个半干,略微凌乱的垂在额前,配上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瞧着愈发脆弱。
祁厌卿垂下视线,抿了抿嘴唇。
“抱歉…我只是想来送点水果。”
“李南好像很喜欢你,如果是我的原因,我可以以后和你错开时间来这边。”
祁厌卿捏紧了手里的水果盘,纤长的睫毛抖动几下,无比脆弱。
“不让你心烦。”
室内一时安静,窗外的雨珠不时打在玻璃窗户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空调吹出的冷气扫过人裸露出来的后脖颈,接着吹向发烫的耳垂和脸颊。
苏礼停下了收拾背包的动作,他望着默默站在门外的祁厌卿,看对方低垂下脑袋,黑色的头发搭垂下来,无辜又可怜。
安静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会走吗?”
祁厌卿抬头,望过来,眼神期待。
苏礼实在没有办法抗拒这样祈求的目光,就像很多年之前,他清楚祁厌卿本质里的恶劣,却还是没有办法当面对他说出伤人的话一样。
“苏老师,你还会来的吧?”
李南这会儿学乖了,看了一眼明显和平常大不相同的表哥,也开始委屈巴巴地劝起来。
他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苏老师走了,别说刚进口袋的那笔钱,表哥能连带着李漫漫把他的零花钱全克扣完。
那就得不偿失了。
苏礼看了一眼祁厌卿,又望向一边的李南,终于,还是松开了抓住背包的手指。
窗外的雨水又大了一些,桌面上的水果还泛着莹莹光泽,室内响起少年清润的嗓音,一连串的英文字符在偌大空间舞动。
补课的时间很快过去,到点下课后,苏礼将东西收拾好,伸手摸了摸李南的脑袋。
“你很聪明,很多东西我教一遍你就会了,好好学,以后肯定会比我成绩好。”
李南在玩变形金刚,听见这一句,抬头看着苏礼。
“真的吗?可别的家教老师都说我很粗心,再这样下去会吃大亏的。”
苏礼捏了捏男孩的脸颊:“不会,粗心的本质就是基础知识还不够扎实,把这点补齐,你成绩会越来越好的。”
苏礼站起身,将背包跨在肩膀上。
“我相信你。”
李南连变形金刚也不玩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拉着苏礼的手。
“苏老师,你以后都来给我补课吧?我喜欢你!”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书房的门,朝楼下吼了一句。
“表哥,你听见了吗?苏老师说我聪明,他相信我!!从来没有老师这么和我说过!”
楼下很快传来了懒洋洋的回复,依旧含着笑意。
“听见了。”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祁厌卿恰巧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看过来。
他弯着眼睛,瘦窄的腰间系着粉色的蕾丝围裙,衣袖撩到了胳膊肘的位置。
“李南,洗手准备吃晚饭,叫上苏老师一起。”
他说完,几乎没有给苏礼拒绝的机会转身回了厨房。
苏礼嘴唇开合几下,还没说什么,就被李南拉着手往洗手间带。
“老师,你尝尝我表哥的手艺,很棒的!可难得见他亲自下厨!”
李南很热情地招呼苏礼洗手,把手擦干过后,还伸手要拿苏礼的背包。
“吃完饭再走吧?老师?”
“我还有好多之前奇葩家教老师的事要跟你吐槽呢!”
李南脸颊通红,耳垂也很红,明显是还沉溺在刚才的夸夸中无法自拔。
苏礼自知就算想要拒绝留下来用晚饭,也还是得和祁厌卿商量。
将背包取下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祁厌卿出来。
厨房里不断有动静传来,苏礼犹豫一下,还是主动往那边靠近。
就算是不准备留下用餐,还是提前说的好,免得备菜太多。
苏礼靠近厨房,推开厨房的门,差点和要走出来的祁厌卿撞上。
对方手里端着两盘菜,看见他,自然的将手里的菜递给了他。
“还有三个菜。”
祁厌卿说完,转身又回了厨房。
苏礼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塞了两盘菜,站在门口愣了会神才转身将菜摆在了一边的餐桌上。
祁厌卿很快把菜端了出来,一共五个菜,一盘小炒黄牛肉,一盘宫保鸡丁,一盘芥末罗氏虾,还有一盘玉米排骨汤,最后是清炒时蔬。
每一道菜看着精美无比,香气扑鼻,一看味道就很不错。
李南甚至都不需要去叫他吃饭,闻着味儿就从客厅跑了过来,老实的坐在了餐桌,满眼期待。
苏礼不好再拒绝,总不好别人将菜都已经备好了,他转身要走,留下对方白忙活一场。
只能接过祁厌卿递过来的碗筷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辛苦了…”
祁厌卿笑了笑:“怎么会辛苦,给你做饭我很开心。”
他将第一筷子的芥末罗氏虾夹进苏礼的碗里。
“尝尝?”
苏礼点头,夹起被炸过焦香十足的罗氏虾咬了一口,只觉得味蕾被瞬间打开,眼睛不自觉一亮。
“很好吃!”
就连浑浑噩噩一整天的脑子也因为这盘菜变的明朗清晰起来。
他怎么不知道,芥末还能让人保持清醒了?
祁厌卿没怎么动筷子,双手交叠着看着苏礼吃饭,明明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接触,却从眼神能够看出一种怎么也压抑不住的人夫感。
在必要的时候抽出纸巾递给苏礼,完全没顾旁边吃的脑袋快埋进碗里李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祁厌卿今天一下午的心情其实都很好,或者是说,在意识到自己终于拥有和苏礼独处的机会的时候开始变好的。
他觉得自己可能对苏礼的占有欲超出了朋友的关系。
否则怎么会想尽办法找到独处的机会,甚至那一天早上,猜测出苏礼想要找兼职的想法后,提前出门在告示栏上粘贴出这条寻找家教的消息。
并且难得低头求李漫漫帮自己这个忙,甚至不惜伙同小学生李南下圈套。
只为了独自霸占苏礼短暂时刻的笑容。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有其他人打扰,苏礼只是他一个人的苏礼。
祁厌卿想。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细微的咀嚼音。
苏礼吃完后抬头就撞进祁厌卿干净的眸子里,他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
“谢谢你…很好吃。”
祁厌卿会心一笑:“你喜欢吃就行。”
他站起身,将碗筷收回厨房,苏礼也不好干吃闲饭,帮忙开始擦拭桌面。
李南早已经吃好下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
两人收拾好,窗外的雨慢慢转停。
苏礼抓起客厅沙发上的背包,刚准备告别,祁厌卿也背着背包走了过来。
“一起回学校?”
“你今晚不住这?”
苏礼伸手指了指独自一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李南。
“等会保姆会来,他晚上和保姆一块住。”
“明早还有早自习,不方便来回。”
祁厌卿说,他伸手勾了一下苏礼胸前的背包肩带,挑了一下眼尾。
“我车就停在院子里,顺路一块走吧。”
“天黑路滑,这里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我替我小姑谢谢老师对李南的教导。”
祁厌卿将话说的圆满,微笑着带着苏礼走出了别墅。
背后,李南的声音咋咋呼呼飘来。
“表哥再见!老师再见!”
门合上,风声吹散了少年稚嫩的声音。
苏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落乱。
他感觉自己的病情又后知后觉追逐上来,否则怎么会脑子不清楚一而再再而三掉进祁厌卿的温柔圈套。
坐在车上,等车开出了好远之后才发觉,他应该拒绝的。
车内很安静,打开了一条缝的车窗外不断有冷空气卷进来,吹散了车内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车辆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等待红灯的间隙,祁厌卿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和孔华临已经和好了吗?阿礼。”
苏礼扭头看向窗外的眼睫抖动一下。
“他说…做普通朋友。”
祁厌卿嘴里回味着:“普通朋友?”
轻笑了一声:“也行,起码阿礼愿意理他了。”
苏礼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感,有种被抓包偷/情/的诡异感觉。
祁厌卿笑完,恰巧路口的红灯跳转,车辆缓缓发动,风声再次卷了进来,混杂着男人平和的尾调。
“那我能和阿礼做普通朋友吗?”
“以前的事情,我们都算了,可以吗?”
苏礼扭头,望着祁厌卿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一直记得,祁厌卿好像无比抗拒自己和除他之外的其他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他对自己的占有欲病态到超出朋友关系,甚至不希望自己对待他和其他人一般,他需要自己是最独特的。
可这一次,怎么会想着和孔华临一样,只做普通朋友?
也许是苏礼的视线太过于炙热,祁厌卿察觉到,又轻声笑了起来。
“这么让你不可思议?”
顿了一下,接着道。
“比起让你不自在,我希望阿礼能开心的和我相处。”
车辆平稳地划过街道,缓缓地驶进了校园。
校园长条的小路上闪烁着微弱的路灯光线,路上的行人很少,四周静谧。
苏礼听见祁厌卿黑暗之中传出的声音。
“我不想被抛下。”
车辆缓缓停下,无数黑暗争先恐后地钻进了车厢内,呼吸声暧昧纠缠着,环绕着两人周身的气氛古怪。
苏礼看见男人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微微闪烁着些许光亮。
祁厌卿的语调是委屈的,可怜的,小心翼翼的。
他在求自己给一个甚至之前不屑的一视同仁的机会。
只做普通朋友。
苏礼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没来京市,没和他们再次遇见的时候,彼此之间可以几年不联系,关系说淡就淡。
可再次见面,这几位像是瞬间找到了从前在自己身边该有的位置,争先恐后着恢复曾经彼此亲密的关系。
苏礼计较当初的重大变故,计较他们多年的冷漠,计较他们想离开就离开,想恢复关系就恢复关系。
可在他们选择低头的时候,他又做不到真正的狠心。
因为其实那么多的计较,终归到底还是放不下。
他放不下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放不下彼此亲密的关系,也放不下曾经在最低谷处他们伸出的手。
他就像在一池汪洋大海中漂泊的浮萍,风一吹就跑,浪一打也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当风浪来袭的时候,只能被迫承受他们可能温柔,可能爆裂的袭击。
他能改变什么吗?
他不能。
既然祁厌卿希望只做普通朋友,苏礼不认为此时的自己还有什么吃亏的可能性。
已经抛除掉被强势占有的威胁性,对方能带给他的,只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他又有什么好排斥的?
“好。”
黑暗里,苏礼清润的嗓音响起的瞬间,他就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看不清祁厌卿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清晰无比的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
祁厌卿灼热的呼吸拍打着苏礼的侧脸,环住他的手臂不断的收紧。
再收紧……
在气氛变得愈发滚烫的瞬间,车窗处突然传来两声敲击音。
苏礼抬头,目光穿过玻璃窗,恰巧和窗外的周况野对视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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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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