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
裴聿出门去护士台缴费。
值班护士认出是刚才的男生,在电脑上操作一番后,递给裴聿一张表格道:“在这里签字。”
裴聿拿起一只签字笔,低头写自己的名字。
“对了,”护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这是当时落在急救车上的私人物品,你看一下是不是你男朋友的?”
【男朋友。】
裴聿眼皮一跳。
篮子里是一些零碎小物件,裴聿认出其中一个是纪乔的钱包,上面有卷毛小狗吐舌头的卡通刺绣,和护士说了一声,拿了回来。
*
帘子一拉,偌大的病房就被隔出一个小天地。
裴聿目光落在纪乔身上,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
纪乔一开始就察觉到他的视线,佯装镇定,实在装不下去了,脸上微微发烫,扭头道:“做什么?”
裴聿表情十分严肃“纪乔,你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纪乔茫然:“没有啊。”
一开始大脑晕沉沉的感觉消失后,他并没有什么不适。
“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叔叔阿姨。”
纪乔的母亲连清荷女士是全球知名的钢琴家,而纪乔的父亲纪旭年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一纸墨宝难求,两人琴瑟和鸣,夫妻多年恩爱如旧。
连女士目前正在全世界跑巡演,纪父甘愿当连女士的生活助理,屁颠屁颠跟去国外了。
裴聿认为很有必要通知两位家长。
纪乔却拦下了,他眼神飘开看向窗外,“不要,白白担心。”
纪乔的意思是连清荷的巡演行程紧密,恐怕无法抽身回国,既然回不来就不要联系,白白惹人担心。
裴聿沉默,纪乔自小就是很懂事的小孩,乖巧听话,不大会主动黏人。
纪乔父母都是艺术家,在艺术上造诣颇高,对生活琐事却不太上手,大多数时间都是由保姆照顾纪乔,小纪乔生病了也不敢打扰爸爸妈妈。
论年纪,裴聿比纪乔大两岁,他想起小纪乔第一次喊他叫哥哥,模样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和他玩,只敢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珠子乌黑透亮,浓密睫毛扇啊扇,让人心都融化了。
*
打完两瓶点滴,墙上时针指向11点。
正正好赶上医院十一点放饭,病人吃的饮食都是很清淡的,今日菜谱是小黄鱼、蘑菇炒肉、蛋羹和青菜豆腐汤,营养均衡。
裴聿每样都打了一点,撑开床上小桌子,掰开筷子,剃好鱼肉搁到纪乔碗里,事无巨细,都做妥当了才坐在纪乔床边的小凳子。
纪乔右手也有点小伤口,吃饭不太方便,裴聿特地给他拿了勺子。
“你不吃吗?”纪乔舀起一块鱼肉。
“你先吃。”
“一起吃。”
纪乔在某些事情上是很执着的。
对上纪乔的眼眸,裴聿败下阵来,他原本是打算等纪乔吃好了,自己再光盘解决,不至于浪费。
青菜豆腐汤太烫,纪乔喝一口,直接被烫得倒吸气,裴聿忙把桌上的水杯端给他。
“小心点。”
冷水过喉,纪乔缓了过来。
“你帮我吹吹。”
“好。”裴聿无奈摇头,对纪乔像是小孩子一样纵容,拿汤勺舀了一口汤,轻轻吹了几下,递到他嘴边。
纪乔粲然一笑,评价道:“好喝。”
似乎裴聿吹几口就施了魔法一样。
接下来的汤全由裴聿效劳,纪乔满足地喝了个精光。
102是急救病房,病情稳定的病人就被一一转到其他病房,傍晚时分,纪乔分到一个两人间的病房。
既然裴聿在,护工阿姨就去照顾别的病人去了,有时候太忙,一个护工照顾几位病人的情况经常发生。
阿姨一走,病房安静下来。
“早点睡吧。”裴聿催道。
病人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你要回家吗?”纪乔问道,他怕把他哄睡着,裴聿就走了。
裴聿摇头,“我留下来陪你。”
裴聿自然是要陪床的,叔叔阿姨都不在,自己作为哥哥理应承担起照顾纪乔的责任。
裴聿和纪乔两家相邻,裴聿爷爷和纪乔爷爷同为战友,有过命的交情,裴聿六岁的时候,小纪乔搬过来,住在他们家隔壁,从此一起玩,一起上学,小纪乔可爱又乖巧,裴聿一直把纪乔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来疼爱。
旁边的折叠椅展开就是一张小床,裴聿去柜子里拿被褥,打算随便将就一晚。
裴聿人高马大,身高接近一米九,躺在折叠小床恐怕一点儿施展的空间都没有,人窝在上面拘束得很,睡一夜骨头都得散架,纪乔看着他忙里忙外,忽道:“你和我一起睡吧。”
裴聿闻言回头看纪乔,纪乔坐在病床上,洗旧了的病号服不大合身,露出一点锁骨,医院的白炽灯太过亮堂,给纪乔镀上一层皎洁光晕,纪乔整个人显得乖巧无比,像一株小蘑菇。
裴聿怀疑自己又错听了什么话。
今天一天都在幻听。
纪乔看他没反应,又拍拍自己的被褥,“两个人可以的。”
纪乔很有盲目的自信。
正常规格的病床是要比折叠床大,但两个人似乎不够挤。
“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纪乔不懂,为什么失忆之后,裴聿似乎和他若即若离,不太想理他。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裴聿眉心微拧,他忽地问:“纪乔,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从早上开始,这个疑问就种在他的心底。
他是想知道为什么在别人的口中,自己俨然是纪乔的男朋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却听到纪乔委屈道:“你是想要分手吗?”
……
时值十月,天气冷热反复无常,医院没开空调,夜里阴嗖嗖地凉,不知哪儿漏风。
裴聿没睡着。
纪乔后来说的话,在他脑海反反复复地播放,如同倒带错误的录音机。
【你是想要分手吗?】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
尽管裴聿心中大骇,但还是面上镇定地以“你头上有伤”为借口哄纪乔一个人睡。
他不是白痴,白天发生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从病房门口,纪乔叫他“男朋友”,再来护士的错认,护工阿姨理所应当的称呼。
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纪乔把他当成男朋友。
裴聿不由得皱了皱眉,神情冷峻,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纪乔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作男朋友?
纪乔是喜欢男生的吗?
裴聿不歧视,但他没想到纪乔是。
还是说,脑子晕乎乎地,连这种事儿也搞糊涂了?
裴聿和纪乔从六岁相识,迄今十五年,从没有在这方面想过,这不怪他,据他所知,纪乔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女生的手没牵过,更别提什么男生。
何况裴聿自个儿也没有,经验可谓是无。
纪乔打小就讨人喜欢,从小学起就有女孩子情窦初开,送各种小礼物。上初中后,更多胆大的女生纷纷递情书,纪乔是个面子薄的,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不善于拒绝。
裴聿性子冷一些,又因为他眉骨深刻,内敛的双眼皮垂下眸显得分外冷峻,个子又比同龄人高上许多,看人的时候仿佛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
尽管裴聿自己丝毫不带任何蔑视的意思,对同学向来温和有礼,但往往在纪乔面前一站,其他人就知难而退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高中情窦初开的年纪吗?裴聿望着天花板,陷入迷思。
绿茵草地上宾客满堂,蓝色天空上飞满五颜六色的气球,是很梦幻的场景。
裴聿坐在台下第一排,他左看右看,纪父纪母都坐在同一排,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台上的新人,眼角似乎有泪花闪烁,忽地一声欢呼,一对新人从台后走出来。
裴聿眼神倏然一顿,纪乔穿一身白色礼服,衬出他的腰瘦腿长,他右手搀着一位身高比他高的男士,看上去十分登对,男士脸上黑雾团团,看不清长相。
纪乔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勾着他的“新郎”手弯,两人在红毯上缓缓而来,鲜花簇拥,周围爆发欢声笑语。
这是、纪乔的婚礼?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裴聿太多问题要问,长腿一迈跨上台来,黑衣安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伸手拦阻。
裴聿在台下,纪乔在台上,两人却像横着天堑。
只听纪乔悠悠地说:“裴聿,我要结婚了,你不祝福我吗?”
声音被无限拉长,空谷回音。
嗡--
裴聿猛地睁开眼,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不太好看,点亮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二十。
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纪乔,裴聿复又躺下,望着天花板出神。
莫非真的存在一个男朋友?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大学吗?
纪乔上课三点一线,教室、宿舍和画室,难道纪乔的男朋友是他同专业的同学?
裴聿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到了七点,护士敲门来测量血压体温,纪乔才被唤醒,迷迷瞪瞪去厕所洗漱,洗好出门的时候,不知被门槛绊了一下还是地面太滑,人趔趄一扑,幸而裴聿在门口收着,眼疾手快一把揽住。
其结果是,纪乔整个人跌到裴聿怀里。
恰在此时,病房门开了。
乌泱泱一群白衣服的医生站在门口,他们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怔住。
霎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纪乔脸“咻”地一下红成番茄。
还是领头的一个鬓角花白的医生老头打破僵局,“我们先出去,打扰人家了。”
裴聿:“……”
这下,男朋友的称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笃笃,会诊室门被敲响。
“医生你好,我来了解一下纪乔的病情。”
裴聿在巡房结束后去了会诊室,当着纪乔的面有些问题不方便问。
早上那位领头的医生正是脑科的主任,姓方。
方医生年龄大约五十来岁左右,带着方框眼镜,笑容和蔼,眼角的几条皱纹仿佛不是皱纹,而是岁月刻下的智慧。
方医生满脸严肃,语出惊人:“你是病人男朋友,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裴聿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他下意识要否认。
四目相对,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射在方医生的方框眼镜上,眼镜后的眼神犀利一闪,分明写着“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什么没看过,你们这些小子太嫩了。”
裴聿沉默以对。
主任老头拿着拍的脑部ct片,用十分专业的术语叽里呱啦讲了一通,裴聿认真听着。
“总而言之,就是脑震荡引起的失忆。”
“失忆?”裴聿珩皱眉,他以为只有额头外伤。
“是的,暂时性失忆,后遗症之一,病人其他身体机能查过了,都正常,你不用担心。”
“那我想问,”裴聿斟酌了一下用词,“失忆会引起认知混乱吗?”
“你是指什么?”
裴聿欲言又止,“就是把一个人错认成另一个人?”
主任老头方形眼镜光芒又一闪,他捏着下巴道:“人类大脑是一个迷宫般的区域,十分神奇,任何状况都有可能出现,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状况百出,这个时候,病人也是十分不安的,而你们作为病人的家属,最好顺着病人,不要刺激他,以免引起其他的麻烦。”
主任看裴聿面色不太好看,安慰道:“年轻人,慢慢来,失忆只是暂时的,等病人自己想起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裴聿若有所思,回到病房。
“裴聿,你回来了。”
纪乔的眼睛瞳仁很大,亮而清澈,看向裴聿的时候充满依赖和信任,对他而言,裴聿是这个世界上可以全身心的托付,而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裴聿无端端生出一丝歉疚,把他昨晚想了一夜决意解释的那句“我不是你男朋友,我是你的哥哥。”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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