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移步厅堂,因是家宴,男女不分桌,一大家子围坐在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案旁,由丫鬟们布菜。
三等丫鬟们一早把各色菜品摆好上桌,上面盖了两个隔蚊虫、能保温的大食罩。
这大食罩细竹篾做骨架,绷上薄纱,如扣伞,能直接盖在桌面上。
丫鬟们见主人进厅用餐,便撤了大食罩,一桌佳肴便出现在眼前。
除了螃蟹、月团、鱼肉这些每年中秋都有的菜式,今年食案最中间竟有一大簇菊花!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正是她选中的金锤子,竟然脱离了泥土,直挺挺地开在桌案上。
文人四艺,焚香、点茶、挂画、插花。
眼前这是插花,但插花需要占景盘,就是盘子上有提前弯折好的金属管或者瓷管,用来插花枝。
可眼前这个竟然能不用占景盘就立在盘中,还能保持每朵花离开泥水后依旧开得旺盛!
在菊花之下还有一圈面捏出来的可爱玉兔,颇有天宫气象。
“空盘插花,闻所未闻啊!”
“老太太这里总有新鲜东西。”
“精巧,着实精巧。”
老太太将众人眼中的惊艳纳入眼中,面上的阴沉终于被笑意取代,慢条斯理地说:“昨日我见这盆金锤子开得比往年都要好,便让人放到今日晚宴上来,预示着家宅兴盛。明年开春大郎娶亲,六郎也要开蒙了,孩子们渐渐长大,家中好事不断!”
“老太太说得是!”众人齐声道。
老太太如愿以偿讲完话,心满意足地落了座,餐桌上的氛围又活跃起来。
“祖母,这菊花是如何立住,开在桌上的?”五娘子最爱新奇玩意儿,脆声问道。
老太太对身边的董妈妈说:“把侍弄花草的人叫来,让她给大伙讲讲。”
徐婶子就等在荣寿堂外面,她不知道这次的出其不意能不能得到老太太认可,压根没心思回家过节。
“老太太叫婶子进去。”有丫鬟来传她。
徐婶子赶忙问:“老太太可满意?”
丫鬟不敢乱说,只答:“婶子进去就知道了。”
她是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一直负责花草,少有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机会,骤然被叫进厅里很是紧张,一直搓弄着身前的围裙。
“给、给主子们请安。”她赶忙行了一礼。
董妈妈接话道:“徐婶子,给我们讲讲菊花插花是怎么做的吧?”
“花是不是插在面团上?”五娘子问。
“是豆腐!”六郎君高声道。
见主子们都是面色和善,兴致颇高的模样,徐婶子可算把提着的心放下了。
她说到专业问题也不紧张了,笑道:“回两位主子,面团和豆腐确实能插花,可以插些小的花草或是干花,但它们禁不住太重的花,而且保鲜时间短。
“这次的菊花用的是睡莲杆。这是厨房里的一个叫白玉的小丫鬟想出来的法子。”徐嫂子实诚道。
菊花插花最关键的一步正是白玉的主意。
这是她在后世看到的方法,切下睡莲的长茎充当花泥,用牙签将睡莲和插在上面的植物连接起来,便能做一些简易的插花。
这次金锤子的插花只是为了弥补折断的枝子,重新摆出花团锦簇的模样,徐嫂子即使不懂插画,凭借一双巧手也能做到。
徐嫂子讲完了制作过程,也没忘记提及同样有功的侯妈妈和翠微。
大老爷捋着胡须,说:“以莲花为底,这方法着实巧妙,寓意也好。若是献给宫中亦是个巧宗。徐婶子,你们都有赏。不过,这方法你可勿告诉他人。其他人也是。”
徐婶子和在场侍候的丫鬟婆子齐声应道:“是。”
老太太拿起筷子,众人开餐,徐婶子退下,菊花这件事无人再提,宴会的氛围已调和得其乐融融。
唯有管家的大太太记下了“白玉”这个名字。
当天晚上,白玉和翠微各得到二两银子。
因是江妈妈差人送到后罩房,相当于在大家面前得的赏,很是体面。
人群中,红药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了。
她不明白白玉被自己泼了秽物,怎么没挨罚、没被嘲笑,反而得了大太太的赏赐?
她对上白玉漫不经心往过来的一眼,毛骨悚然的寒气从头到脚,这小丫头定是个妖怪!
红药又气又怕,跺了跺脚,撞开身后看热闹的人,独自回屋里去了。
两银子是三千四百文钱,也是粗使丫鬟三十四个月的工资,赚赏钱比赚工资合适多了。
“白玉,这次多亏你了,不仅没挨骂,反倒得了赏。”翠微高兴道。
“主要是徐婶子手巧。”
翠微点头道:“我若是能得徐嫂子的真传,以后在府里不怕没有一席之地。这钱我要存着,等年底拿出一部分买点东西孝敬她,最好能拜个师。你呢?”
白玉早想好了,“我长个子了,要买两身衣服。”
粗使丫鬟一年两套衣服,一夏一冬,也就是平日里只有一身衣服。
亏得是北方干爽,她的裙子今日洗完后晾一晚上能干,不然明日上工都没得穿。
只是粗使丫鬟不能随意出府,若托妈妈们或是有等级的丫鬟代买,少不得要交一笔委托费,她有点心疼,且等等再说吧。
红药的作为她谁也没说,以免日后发生什么,被有心人怀疑,但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算了。
她同翠微把钱藏在枕头底下,枕着希望美美睡去。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
转天一早,她们是被江妈妈的呵斥吵醒的。
“日上三竿了,你们想睡到几时!”
江妈妈在门外喊完之后,屋内仍没有动静,气得她拿着竹竿冲进各个房间,狠命敲打。
丫鬟们哎哟哎哟地叫着,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白玉用手捂着脸,竹竿打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她赶忙爬起来,一看外面的阳光,心中一惊,时间确实不早了,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而且她是厨房的,要给主人院子送早饭。
那一刻,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抄起衣服往身上套,连被子也顾不上叠,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时间再赶,她也想着要把枕头下面的银子随身带着。后罩房没有带锁的箱子,昨日这打赏又这么扎眼,没必要考验人性,一定得随身携带。
可她手往枕头一抹,全身的血登时一凉。
空的。
她急忙拽住要跑出后罩房的翠微,掀开她的枕头一看,也是空的。
她们的钱不见了!
……
汴京,开封府,左军巡院廨宇。
左军巡使吴亭和手下的公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户部刘侍郎报案,家中管事的小厮舍被偷了。”
“大理寺文少卿报案,院内婢女们被偷了。”
“国子监祭酒报案,府中小厮婢女被偷个遍。”
天气凉爽,秋风阵阵,吴亭额角的汗却流个不停。
宋明那小子推测得没错,那伙自称“踏月儿”的盗贼真开始对官家奴仆下手。
“宋明在哪!”吴亭高声道。
“头儿,情况不太对!”
宋明一身玄色吏服,衬得他面色如玉,似戏台上的备受追捧的小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卸下腰间长刀,奔着桌子要去喝水。
吴亭伸手把他拽过来,“是不太对,但你猜对了,中秋前后‘踏月儿’那伙人趁乱动手,好几个当官的家里仆人被偷了。你小子带人去看看。”
宋明解释道:“头儿,这才不对。‘踏月儿’在江湖上素有侠盗义盗之名,我之前觉得他们会偷高门大户的奴仆,是指管事的或者管事婆子家,他们仗着主子名望,手下油水不少,而且往往住得紧贴外墙。那些婢女小厮有什么值得偷的,住得还更靠近内院。”
吴亭着急道:“什么侠盗,贼不走空,有谁偷谁!煌煌天日,天子脚下,敢把主意打到官邸,简直反了天了!一定尽快破案,我这正八品的乌纱帽,还有你这一身吏服能不能保住都就看这一次了。”
宋明懂得轻重,现在没有证据,不是解释争辩的时候,当即应下。
这时另有小吏跑进门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头儿,国公府也被偷了。”
吴亭眉毛拧了起来,手臂一挥,对围着桌子讨论案子的小吏们说:“去国公府。”
又低声嘱咐宋明,“所有下人被偷的案件中郑国公的官最大,优先破他这一案,从现在起你专门负责国公府的案子,就你那个盯梢的办法,继续盯,先盯上一个月,我好先和国公爷有个交代。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明白!”宋明应道。
他跟上吴亭的匆匆步伐,脑中却在盘算,作案的恐怕不是“盗月儿”,这些案子集中发生想必是有原因的,但国公府和其他几个被盗的府邸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
白玉上工时,尤带着腾腾杀气。
不光她和翠微丢了银子,后罩房六大间丫鬟房都被洗劫了一遍,枕头下和每个人的竹筐都是重灾区,合计起来足丢了一百三十多两。听说外院小厮和家丁们丢得更多。
大太太第一次赏的那五两都送出去救雨点和接济家中,那时她有点舍不得,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大功德、大好事,花了也就花了。
可她的月例存下来的一贯钱,加上大太太这次赏的二两,她都想好要给自己买衣服了,还没捂热乎就没了,简直是在挖她的肉!
厨房听说了这件事,没怪她来得晚,反倒安慰几句,早饭已安排这一趟有别的丫鬟替她送了。
她赶忙向那位姐姐道谢,可惜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可送的,只能许下日后相报的话。
丹若凑过来,悄悄问她丢了多少钱。
因钱数要往上报,难以做到完全保密,她无法藏着,说:“七两。”
她第一次得大太太赏钱这件事,江妈妈是知道的,而她之前偷偷送回家这事不能暴露,只能栽在盗窃身上。
老实说,她深知这笔钱是要不回来了,别说如今的汴京,就算是后世,丢了钱或被骗了钱,都不好找回来。
丹若听完捂住胸口,“我呼吸不上来了。”
“我的心一直在滴血。”白玉苦笑道。
白玉刚倾诉这一句,外面便有人叫她,“白玉有人找。”
她急忙过去,只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大丫鬟站在一旁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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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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