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蹲在桂花树下重新埋好竹筒之后,没有立刻回屋。她蹲在那儿想了一件事:母亲病中最后那一年,贴身伺候汤药的有三个人,全是粗使丫鬟,不识字、不说话、只管熬药送药。母亲死后那三个人全没了。一个掉井里了,两个说是急病。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三个人消失的时间前后不过一个月,而且都是夜间接连出的事。如果是正常的人事变动,不会同一时间走光,不会走一个死一个。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三具死尸,三条人命,全部被一个"病故"盖住了。谁替她们收的尸?谁给她们报的官?谁判定她们是意外和急病?她全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青黛一定知道——她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和那三个人天天见面,她了解她们的全部底细,但她上次闭口不谈。沈微婉决定换一种方式去撬开青黛的嘴,不能再问了,再问她只会缩得更紧。
第二天中午,她去厨房端饭。厨房热气蒸腾,几个婆子正围着灶台忙活,青黛蹲在角落里洗菜。沈微婉走到她边上蹲下来,装作挑菜叶,声音压得极低:"青黛,我娘走之前那半年,每天喝的药是谁熬的?"青黛手一抖,一片菜叶掉进盆里。她没抬头,低声回:"是厨房赵婆子熬的。"沈微婉追问:"赵婆子人呢?"青黛的手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去年腊月掉井里了。天冷路滑,没拉住。"沈微婉看着她的侧脸,又问:"剩下两个呢?"青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微婉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按住青黛的手背,轻轻推过去:"我不是要你为难,我只是想知道我娘最后那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告诉任何人。"
青黛看着那块银子没有接,但她的手没缩回去。过了半晌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姐,那三个人的事我不全知道。但熬药这件事,赵婆子只管烧火添水。药罐子从不离那人的手,从抓药到入罐到出汤,那人一步不挪,端起来直接送到夫人屋里。"沈微婉追问:"那人是谁?"青黛往厨房门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声音压成了气声:"药房的陈妈。钱管事的亲妹子,专管煎药。她煎药的时候谁都不让靠近,连我端茶进去她都要把药罐子盖上盖。夫人喝了三年她煎的药。"
沈微婉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三年,同一个人煎药,从不假手他人,谁都不让靠近。如果汤药里有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陈妈现在还活着,没有死,没有消失。为什么前三个都死了,她还没事?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按下去,换了句话:"陈妈现在还在药房?"青黛点头:"在。她还煎药。给老太太煎安神茶。"沈微婉没再问了。她直起身端了自己的饭往回走,走了两步青黛忽然在身后极低极快地追了一句:"小姐,陈妈每个月十五都往城外寄一次东西,从来不走官驿,都是托过路货郎带的。"
沈微婉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
回到屋里她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拆开了。三个人死了,但陈妈没死,陈妈还活着、还在煎药,而且每个月十五往城外寄东西,不走官驿、走货郎。货郎是沿路收些针头线脑再往外送的,不从官面上过手,没有底单可查,谁也不知道她寄的什么、寄给谁。但每个月十五这个时间节点让她警觉起来——秋分就在十五前后,那个"京城来的郎中"每年入府的时间也在秋分前后。如果陈妈每个月十五寄一次东西,那她寄的东西可能在秋分之前先到了京城,让那边的人知道"今年的量准备好了"。沈微婉把这个时间关系记在心里,但还没证据,只能先放着。
当晚她又在窗缝里塞了一张纸条:"陈妈每个月十五往城外寄东西,托货郎。能否查到她寄的是什么?"这次她没有等太久。第二日天没亮她去院子里收衣裳,衣裳下面压着一片干竹叶,竹叶背面用针尖刻了一行极小的字:"货郎已跟。十五见分晓。"她看完把竹叶捏碎洒在泥土里。那人接了她的信息,出手了,而且比她想象中快。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手,但他能隔夜跟上一个货郎,说明他的触角不仅在沈家大宅里,还伸到了宅子外面。
三天后就是十五。
这三天沈微婉过得异常平静。老太太没再派人翻她屋子,族老没再叫她过去说话,连周婆子来送饭时都只是放下就走。这种平静反而让她警觉——像下大雨之前的风平浪静。她把所有证物重新清点了一遍:药渣包一份(墙缝)、孤本方解一份(桂花树下)、方子存根一份(樟木盒)、炭笔字条一份(床板下)。四份分四处置放,任何一处失守都不影响全局。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其中一张方子存根背面用细字写了一段话:"陈妈,每月十五寄药渣出城。母亲死后三侍从皆灭口,陈妈独存。此人知情。"写完之后她没有放回樟木盒,而是放在桌面上摊开,像是不小心忘了收。她要把这张纸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那个人每天在她窗外经过,桌上多了一张新纸他一定能看见。
十五那天早晨下了薄雾,沈微婉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扎紧袖口,从后门溜出去,绕到药房后面的巷子里蹲着。药房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没人走。她蹲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盯着后门。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妇人,穿靛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包袱交给巷口等着的一个挑担货郎,两人没有说话,货郎接过包袱就走了。那妇人转身回了药房,从开门到关门不过几息功夫。
沈微婉从树后出来往货郎走的方向跟了一段。那货郎挑着担子穿街走巷,在一处茶棚前停下来喝茶歇脚。沈微婉没敢靠太近,远远看着。那货郎喝了半碗茶之后把担子换了个肩膀,继续走了。她跟了三条街,货郎忽然拐进一条窄巷子,她跟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担子还在巷子深处搁着,人不在。她快步走近担子,包袱还在,她打开一条缝往里看——里面是一包药材,和她袖中的药渣一模一样的暗褐色,用同样的粗纸包着,同样的油布封口。货郎不要担子了,人跑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吓跑了他。
沈微婉把包袱重新系好,退出了巷子。她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心跳得很快。那个留炭笔字的人不仅跟了货郎,还在她追到之前把货郎截住了。他没让货郎把东西送出去,也没让她看见货郎的脸,只是让货郎跑了。包袱还在,人走了,货也没送到。这意味着那包东西没有出城。她坐在床边缓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摊开一张纸开始画一条时间线。第一年秋分:京城人来调方,母亲开始干咳。第二年秋分:京城人来调方,母亲开始心悸。第三年秋分:京城人来调方,母亲开始血痰。每个秋分之前,陈妈都把一包东西寄出城。寄到哪里去?京城。寄给谁?那个调方的人。药渣是成品,调方的人看了成品就知道药量是否合适、需不需要调整。陈妈是沈家唯一知道药渣成分的人,钱管事的亲妹子,煎了三年药没被灭口,就是因为她每个月都在往京城送"样品"。样品送到了,她才活着。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送样品了,那她的命就到头了。
沈微婉把这条线推到这个程度,背后一层薄汗。她给那个留炭笔字的人又递了一张纸条:"陈妈寄的是药渣样品,每月一报。药渣寄到京城由调方者查验,据此调整次月用量。三年来从未中断。若中断,陈妈即死。"这张纸条递出去之后,她坐在窗下等。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回音。天黑下来之后她正准备去闩窗,窗台上多了一片新桂叶,上面用针尖刻了一行字:"已确认。十月前,护好陈妈。她是活证。"
沈微婉把桂叶收进袖中。十月前——离秋分还剩下不到二十天。她不是一个人在查这条线,但这个人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在帮她清理路上的障碍。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把所有的证据连成一条链子。
(第七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