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京

章和六年,腊月廿三,小年。

镇北侯顾长安的归程,比北境的雪来得更急。

玄甲未卸的副将军勒马停在朱雀大街,身后是三千铁甲禁军踏碎残雪的轰鸣。

朱雀街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满为患,沿街商铺的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酒肆二楼的窗户尽数推开,探出无数攒动的人头。

百姓们把绸袄往脖子里紧了紧,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撕碎,头顶那抹若隐若现的悬阳也不知温暖到了谁。

但这些都不足以抵挡他们放下手头上的事,来睹一睹这个让北境之战大捷的人物,能让皇上又惊又喜八百里加急下旨封的镇北侯,也是镇守国土击溃敌人能让他们又能过个好年的英雄!

“是镇北侯将军回来了!”熙攘人群中一位老者声音中厚响亮,惊呼一声。

街道像炸开了锅瞬间沸腾起来,孩童们举着糖葫芦欢呼雀跃,商贩们干脆搬来条凳站在上面眺望。

当镇北侯身骑骏马肆意踏着碎雪缓缓进入城门时,街边声音又是一阵沸腾,少女们红着脸往队伍里投掷香囊,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顾将军威武"的呐喊,惊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

顾长安身骑骏马,秀发高高束起,发丝肆意挥洒着,抬手按住被风吹散的束发,发丝扫过盔甲时带着北境的寒意。

完全就是少年郎模样只不过眼眸里多了一丝经历战场的沧桑。

看着如今依旧繁华喧嚷的京城,他心中只觉着百感交错,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这些年心中的阴霾,熟悉但更多却是迷惘,何处为家的茫然...

时隔六载,京城,他回来了。

“我的钱!快来人啊,有人抢劫!”

随着妇人一声惊呼,身着一袭黑衣蒙面之人执剑闯入了人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朝着顾长安的军队跑去,本是百姓热闹的欢呼声却变成了惊慌的乱窜。

顾长安此刻也注意到了那名黑衣人,竟执剑想要朝他劈来,眼里燃起一丝怒气与不屑,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平日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弱小,没想到此人竟不知天高地厚他身后可是有十万精兵,难不成还想着踩着他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吗?

顾长安直接拔剑出鞘踩着马背一跃而起,想要一刀解决面前的贼子,那贼子或许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人会下死手,不可思议的瞪着大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勉强过几招,还是被打的连连败退,肩膀还中了一剑深可见骨,不知从哪传来的一阵短暂又不易察觉的哨声,黑衣人才留下钱袋子落荒而逃。

顾长安将剑归鞘捡起钱袋子看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此人有手有脚还能与他过上几招,说明武功也不差,但和他的军队比起来却如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而他所抢的里面不过只装了一串铜钱罢了,靠此来为生显然不合理。

“多谢顾将军替老妇抢回了钱财,老妇无以回报啊!这是小女才刚及笄能干吃苦,若是顾将军不嫌弃,老妇愿将小女送与将军当个洗脚婢!”妇人跪在地上感激着,跟在身边的女儿泛红的脸颊她怎么能看不出来,可她们只是普通人家,又怎敢妄想镇国将军府王妃侧妃之位,可只要进了将军府哪怕被临幸一次,当个小妾还是不在话下,如此光靠着女儿在王府每月的月奉,她和她爹就不用早起贪黑去卖那死猪肉了。

“求顾将军收了小女当丫鬟!”老妇暗地使劲掐了身边女儿一把,女儿虽吃痛但也反应过来连忙趴在地上恳求着。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顾长安哪能看不出她们安的什么心,将钱袋子妇人的怀里,便自顾自上马继续前行。

“将军,宫里来人了。”亲卫暗影在顾长安耳旁低声提醒。

他随即抬眸,正好瞧见一公公挺直腰板高高在上地站在街道中央,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

“将军,这是内侍监总管李德全李公公。”暗影在旁提示道。

内侍监总管?那不就是当年皇帝身边的红人吗,六年未见倒有些认不出了。

顾长安唇畔勾起一抹假笑下马,盔甲上的冰碴子硌得马鞍轻响:“李公公久等了。”

李德全眼中带着些轻蔑,笑得见牙不见眼:“侯爷平定北狄,圣上龙颜大悦,特设了为侯爷接风洗尘的庆功晚宴。 ”

“劳烦李公公带话,本侯定然会准时赴宴。”

顾长安微微侧头眼神示意暗影,他心领会神掏出沉甸甸的丝绸钱袋,避开众人视线不易察觉地塞到李公公的手中。

钱袋刻意露出的一角泛着金光,李公公不动声色地没入袖口,这时才露出一丝真心实意地笑:“顾将军骁勇善战年少有为,实乃我朝之幸啊!”

“公公谬赞。”说完顾长安若无旁人踏上了马继续前行。

“那杂家就先撤了,恭候将军的到来。”李公公自觉让开道,回宫中复命。

身后马车里时不时传入耳的抽泣声让顾长安心头一紧神情严峻,不免加快了些脚步,心情不免也更低沉了些,冬日的骄阳高照本象征着温暖与柔情,可却在他的脸颊上投下冷漠斑驳的阴影。

一个精致的香囊突然从斜上方就这么刚刚好落入他怀里,顾长安强忍怒意拿起香囊粗看了一瞬,料子是上好昂贵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冷眼瞟回去想看看是哪个大家闺秀竟如此不知分寸,哪成想这一眼差点控制不住乱了心神。

“咳咳!白苏,你怎如此不小心?将本王装着药材的香囊给掉了下去?”

“属下该死!”白苏只能在心里一个劲地喊冤,他明明看见是主子自己算好了时机将香囊扔进人家怀里的。

茶馆二楼雅间探出的那抹身影足让顾长安瞳孔微颤呼吸一顿,像是一拳打在了棉絮上。

那人脸色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宽大衣袍套在身上,更显肩骨削瘦,像寒冬里透的玉,偏偏唇瓣泛着不正常的绯色或许是刚咳过血,又或许是饮汤药催出来的虚红,一冷一热,看得人心头发紧。

捂过咳的帕子一角,还沾着一点刺目的红,抬眼时瞳仁里没有什么神采,却因体虚泛着些水光,看得人心里发颤,竟不知是该怜惜,还是该怕他这副模样美得太不真切,像风一吹就散的烟。

他身体何时虚弱成了这样?

“本王身子孱弱不便动身,还烦请镇北侯将军将香囊扔还给本王。”

他说话时总带着点气音,尾音轻轻颤着,偏要扯出个笑来,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只让颊边的梨涡浅浅陷下去,露出一点皮肉下的骨相。

他就像一枝被折下来插在瓶里的花,看着秾艳,根须却早枯了,你若伸手,怕不是碰碎了他,就是自己沾了满手的凉。

顾长安这时才注意到水墨丹青的香囊上绣着龙飞凤舞的‘烬’字,确实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嗅着像是安神类的药材,不等思索片刻,便重新将香囊利落的扔回了他。

“七皇子下次小心些尚可,身体不便在宫中静养为上策,岁旦将至莫要再染上了恶寒。”顾长安话音刚落心中就开始懊悔,又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后面追。

七皇子上前接住香囊的举动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仿佛枝丫上摇摇欲坠的花瓣,随时都能随风去了。

“本王常年待在深宫里,与顾将军先前无并任何瓜葛,将军怎知我便是七皇子?” 萧无烬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玩味与笑意。

“自然是七皇子气质不凡,臣也是略有耳闻听说宫中有位身体抱恙却最喜热闹的皇子,便斗胆对号入座了。”顾长安强装镇定握紧了些马绳,内心突然有掌掴之悔,等反应过来言语有失之际,却又喉间涩然。

他身上的恶疾一看就有些年月了,出宫也不避嫌想来也是没打算瞒着谁,京城百姓十传千里的本事也不是吹的,自是不需太多打探便能知晓的事。

“那本王就谢过顾将军的关怀之情了,有空可来府上一叙,也可找本王切磋棋艺,本王随时恭候......”

顾长安好似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心头骤然一紧,仿佛心口一颗阻塞了许久的石子,此刻落了下来,难道他现在依然察觉到了些什么?

萧无烬尾音轻颤指尖叩窗,还不等顾长安回答,只留下渐渐隐入窗框里的背影......

“殿下,今日回府还是去书房坐着吗?”白苏神色有些担忧试探性地问萧无烬。

“自然......”萧无烬脸上挂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将军府。

悬挂在顾府屋檐上的两道白灯笼,似乎在整个京城都显的有些突兀。

本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贴起了红对联与红灯笼,代表着红红火火与无限的希望,而顾府却死气沉沉,毫无半点生般,院落内还隐约能看见同样被抽走 灵魂的白色纸币,在空中跳着最后一支舞。

三千铁骑禁军早已被顾长安差遣回京城的军营,快步走到不起眼的马车前,温声道:“芸芸,我们到家了。”

马车里没有回应,微弱的哽咽声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

顾长安快步踏上马车慢慢掀开车帘,里面的人儿已经快被泪水淹没,她怀中抱着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又像无数根银针刺痛着他的心。

顾长安坐到她身边轻轻的拥入怀:“芸芸,爹走了我也痛心万分悔不当初,如若我那时再小心谨慎些,会不会就能躲过敌人致命一击,爹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我已取那首领的项上人头为爹报仇了,你也要快些振作起来,娘亲还在家中盼着我们归,你孤身前来边境找我本就是冒险之举,娘亲不能再失去我们任何一人了。”

北境战乱,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皇帝下旨派顾凌峰镇北侯前往边境平定剿杀,自小便跟在爹身边从军的他自然是一同前往,爹武功高强有勇有谋,很快就击退敌人拿回了之前被强攻占领的两座城池。

可好景不长很快就遭到了他们的暗算偷袭,一把火烧了整个军营并趁虚而入,腹背受敌慌乱打斗中,只见倭寇首领朝他挥着弯刀想要终结他的性命,等他解决面前敌人之时已然来不及闪躲,刀光剑影间爹挡在了他前面,弯刀刺穿他的心脏又被狠狠抽出,鲜血如泉涌喷出,血液一瞬染红了他的眸趁机砍下了那人的头颅,可却再换不回爹……

次日残破的军营升起了盈盈篝火却不是为了庆祝,而是将爹爹的尸体进行仪式火化,突然一个瘦弱女子的身影快速冲进熊熊火堆,他那时也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进去将她捞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自家的妹妹顾芸芸,她朝着被火焰吞噬的爹爹泪流满面竭力无助的嘶吼,眸中的一切也都渐渐化为虚无,他的心也在一瞬一瞬的抽痛,眼泪也快要不听话的流下。

“呜呜~爹没了哥,爹没了!都怪你,你还我爹爹!”顾芸芸再度崩溃,用力推开顾长安的怀抱,抱着骨灰盒痛哭,眼泪像开阀的水口宣泄而下。

“我知晓你在怪我,我何尝又不恨我自己呢?这一路你都不吵不闹的,现在哭出来也好,莫要憋坏了。”顾长安伸出去想要安抚她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叫我如何振作?爹没了哪还有家!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你到底是谁?”顾芸芸情绪激动怒吼着,看着顾长安这张经过她之手不属于他原本容貌的脸,眼神充满陌生与被情绪占据的愤恨,或许是有一刻意识到言语不妥,表情怔了怔,随即抱着盒子跑下了马车。

顾长安伸手想拉她,指尖却在触到车帘时猛地缩回,盔甲上的冰碴还没化,像爹最后挡在他身前时,那把弯刀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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