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峰南侧有座断崖,四野荒芜,没有一棵草木,放眼望去尽是灰白的巨石。这些石头被四面八方刮来的罡风长年累月侵蚀肆虐,中段变得极细,远远望去,竟似一株株巨大的灵芝。
最大的那株“灵芝”,便是寒冰洞的入口。
入口处布了结界,仿若波光粼粼的水面。狂风袭来之时,结界骤然受力,往内里深深凹陷,却不破裂,等到风过,又弹了回来。
一盈上一次踏足此地,还是五年之前,当时云依和景尘就被关在这里。
景尘是她门下弟子。她来的时候,景尘已经在这里自戕了。
那时她刚从北海回来,事情既已了结,她除了心痛再无他法。
她从未怀疑过一灵师兄,直到昨日,才恍然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随着她捻诀念咒,结界倏尔张开,她立即俯身而入。
寒冰洞,顾名思义,洞内极寒极冷,遍布冰层。
一条狭窄的长道自灵芝根部开始,斜斜地往下延伸,蜿蜒曲折彷佛一条白色巨蟒。冰壁透明,越往里走,寒气愈盛,不过她有法力护体,并不十分难受。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来到了洞底。
眼前是一座十分规则的冰球,从外看去,就像是天地间自然形成的一座巨大囚笼。冰球上半部分空无一物,下半部分被白雾笼罩,其上漂着一块巨大的浮冰。
这浮冰据说是建宗之初祖师从北极之渊取来的万年寒冰,只要置身其上,法力就会被抑制,且每过半个时辰,寒冰就会释放一次寒气,上面的人会立即觉得寒意浸体,彷佛被万千细小的冰棱穿透一般,痛苦不堪。洞中的冰层,还有隧道壁上的冰石,都是浮冰周而复始释放的寒气凝结而成。
高高的穹顶上射下两道透明的光晕,冰柱一般将浮冰上的陆蔚洇和沈少微困在其中。
只见两人面色惨白,唇上无一丝血色。
听到动静,陆蔚洇抬起头,望向一盈的方向,她先是一怔,而后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阿洇,少微,”一盈的声音穿透寒气,“到底怎么回事?”
“师叔……”陆蔚洇边哭边道,“是我不好……”言毕瞥了旁边的沈少微一眼。
这时,一盈才发觉沈少微似乎有些异样,平日里他是最爱打趣说笑的一个,此刻却一言不发,一直呆呆地望着前方的雾气,眼中失焦。
“少微。”一盈扬声唤他。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虚空,语调平板无波:“我与阿洇行了苟且之事,请师叔责罚。”
要是常人,或许会以为沈少微是因为犯戒情绪波动,自知理亏而萎靡不振,但一盈知道绝非这么简单,她纵身向前,身姿轻盈如风,转眼间便落在了浮冰之上。
寒气霎时入体,她敛了敛心神,蹲下身子。
沈少微眼中有一条极浅的血线,若不是她离他极近,当真发现不了。
二十多年前,焉京曾经出现过一种秘术——攫魂术,中术者眼中会出现一条血线,进而被施术之人操控、失去神智,若不及时解术,三十日之后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当时有一大批大内侍卫中招,引起宫中一场祸乱,最后查明是当时的东宫太子命人所为。太子自刎谢罪,阖宫上下诸人皆被屠杀,但是听说唯独不见了皇孙。
她能知晓此事,是因为她的舅舅当时正在东宫当差。虽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也因为此事招来杀身之祸。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抚养,那年刚好从宗门归家,是此事的亲历者。
可是当年的施术者早已伏诛,如今又为何会出现在沈少微身上?
难道,一灵师兄与当年之事有所勾连?
思及此,一盈转而面向陆蔚洇,单刀直入:“你怕他死,所以不敢说?”
陆蔚洇怔住了。
“有人对他施了术,操控他的心神,若不解术,他活不过一个月。”一盈直视陆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个人,就是一灵长老,对不对?”
“师叔!求你救救——”陆蔚洇眼中燃起希望,她向前一扑,却不妨撞上那道透明光柱,身子猛跌向后方,未说完的话化作了一声闷哼。
一盈立即拈诀念咒,撤了两人周身的禁制。
她扶起陆蔚洇,将灵力源源不断渡给她,等她气息渐稳,才沉声道:“少微中的是攫魂术,解术之法倒也不难,只要拿到施术之人的头发,我便有办法救他,现在你告诉我,你和少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蔚洇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已经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记忆如潮水,倒退回数月之前——
当时青羽已经离开凌云宗,陆蔚洇消沉了好一阵子,每天修炼心不在焉,术法考校自然一塌糊涂。
一灵道长让她留下,她心中很是惴惴,想起他对待青羽的严苛模样,觉得自己一定难逃责罚。
她随他步入殿后静室,跪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一灵道长,这位她在凌云宗的师父,并没有责骂她,反而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谆谆教诲:“你天赋极好,若勤加修炼,以后必定大有所成。”他还问起云霞宫的事情,说他自己和云霞宫颇有渊源,还问她想不想修炼更高深的法术,有意将自己的术法倾囊相授。
彼时的她受宠若惊,以为自己真的天赋异禀、根骨奇佳。直到后来明白他真正的心思后,再想起那日的触碰和神色,只觉毛骨悚然。
自那之后,一灵道长便总留她单独指点,当真传授了许多外门弟子未曾接触到的精妙法术,可是随着修习的精进,他开始了似有若无的触碰。比如说: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画符;站在她身后,捉住她的手腕,头靠在她耳侧指点剑术;甚至,以渡她灵力为由,双手置于她后背,缓缓游弋。
她觉得怪异,却强行压下不适,告诉自己:师父只是在传授法术。
直到有一天,一灵道长教完她,忽而问她想不想修行自己毕生所学?
她说当然想。
一灵道长便走近她,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压低声音:“那今晚,你来我的居所,为师……一定毫无保留,统统传授于你。”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眼中暗示意味十足。
陆蔚洇瞬间觉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一梦师叔找自己,慌慌张张地逃出了那间静室。
自那以后,她便有意避开一灵道长,每日与众弟子一起修习结束,便脚下生风立即离开。
直到五日前,轮到她晚上当值。
那时已近亥时,她正坐在殿内翻阅经书,忽而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往外一瞧,没人。
那人应该是藏在了外面廊下,她起身去看——
还是没有人。
奇怪了,她一边嘟囔一边转身往殿内走。
一道人影倏尔从旁闪出,冲到她面前,扮了个鬼脸,两手勾起作张牙舞爪样。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不禁惊叫出声。
待看清了来人是沈少微,她气得直跺脚。
沈少微见她是真吓着了,忙不迭道歉。见她仍是柳眉倒竖,沈少微忽而将手藏到背后,又神秘兮兮地伸出——
掌心向上,上面放着一个琉璃雕刻而成的鬼工球。
这鬼工球足足十三层,每层颜色不一,雕刻了十三种花卉。轻轻转动间,只要哪种花样露出来,便有相应的花香溢出,而且在烛光下,这鬼工球更是流光熠熠,美不胜收。
陆蔚洇看得移不开眼,沈少微故意拿腔拿调:“小师妹,还生不生我的气呀?”
“哼!”陆蔚洇扭过头,气咻咻的,却仍在拿眼偷偷觑他手中的鬼工球。
沈少微偷偷一笑,自顾自道:“哎呀呀,真是可惜了!这鬼工球啊,可是我这次回木刹门,好不容易从老头子的手里‘顺’过来的。不止瞧着好看,还好闻,而且呀——”说着轻轻一摇,只听叮叮铃铃好似风铃一般,“还好听!行啦,我也要走了,刚回来,连我自己的院子还没回呢,这宝贝,我就自己留着了。”说着便佯装要离开。
陆蔚洇本就抓心挠肝,听他要走,急急转身拦住他,而后拉着他的袖子不住摇晃:“师兄~”
这撒娇的语气一出来,沈少微逗她的心思早忘到爪哇国了。
这东西,他当时刚一见到,就准备送给她了——环环相扣,层层同心,永不相负。
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一手抓起她手掌,一手将鬼工球放入她手中,而后轻轻将她五指一蜷,鬼工球就被包在了她的掌心,“送你了。”
“师兄你就会欺负我。”她拿起穿着小球的链子在眼前晃,眼中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陆蔚洇心中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她走出殿门,远远地一望,竟然是一灵道长!
她心中一惊,隐隐有了丝不好的预感,旋即又定了定心神:自己当时又没应了师父,这些时日他也没再找过她,此番他来的又是大殿,能做什么?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师父没那个意思,来这里说不定真有什么事情吩咐。
但她转念又一想,沈师兄这么晚来找她,被师父知道了,准得斥责他,故而急忙把他推向神像后方藏匿,而自己则迅速坐回案前,端端正正捧着道经翻看。
一灵道长默然跨入,随即转身,将两扇沉重肃穆的殿门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是门闩落下的轻响,在一片死寂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陆蔚洇心中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陡然窜起,瞬间直冲向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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