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羽和令狐渊收拾好包袱,正欲离开客栈前往下一个城镇。
突然,青羽掌心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见一盈师叔曾经画下的符咒正在隐隐发亮。
她心中一喜,转身对令狐渊道:“一盈师叔来信了。”说着立即打开了临街的窗户。
日光映入房中,一只周身发亮的灵鸽扑棱着羽翅穿云而来,不消片刻,便已轻巧地落在了桌子上。
青羽解下系在灵鸽足下的细竹筒,取出信笺,打眼一扫,心却沉了下来。
“怎么了?”令狐渊见青羽沉默许久,遂出声问道。
“师叔说……”青羽将信笺紧紧攥在手中,明知道他看不见,但眼神仍是忍不住躲闪,“师叔她说,解蛊之法有些眉目了,让我们不必担心,先想办法医治你的眼睛。”
她依旧不擅长撒谎。
令狐渊走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昨夜你不是说,要坦诚相待?”
青羽低着头,没有言语。
下一瞬,她已被他拥进怀中。
“告诉我。”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青羽重重叹了口气,抬首望向他:“一盈师叔听信了一灵道长的话,说我们是宗门的叛徒,还说要在四海八荒下发清规令,抓了我们清理门户,为希暮师兄报仇。”
令狐渊闻言,反而轻轻一笑:“他们想抓你?恐怕没那么容易。至于解蛊之法,”他低下头,于一片漆黑中定定望着她,“我们去北极之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青羽语气微恼,“你也知道,北极之渊乃千里冰封的苦寒之地,对你的眼睛有损无益,我不懂你为何执意解蛊,这并非当务之急。还是说……你想斩断跟我的联系?”
令狐渊心中一滞,没有回答。
青羽也知道自己一时口快,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她嗫喏道:“你既然说了以一月为期,如今还有三天,三天之后,若还找不到治疗你的眼睛的法子,我们便去北极之渊,怎么样?”
令狐渊心中天人交战,他时日无多了,不想让青羽的命运和自己绑在一起,但若是告诉她真相,以她的个性,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陪着他,倔强地用尽一切办法去延续他的生命,哪怕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如此光明磊落,视生死如寻常,可这更让他心怀愧疚。
“好,”他终于应下,“三日之后,我们去北极之渊。”
星野城位于南北水路要冲,码头上舳舻相接。青羽和令狐渊所乘的,是其中最大的一艘。
船身长约二十丈,宽十五丈,深达三丈,共有四层,形如一座移动的楼阁。自下而上,房间愈少,价格愈贵。底层一般是些贩夫走卒及普通百姓所居;二层大多住的是有些银钱的行商;第三层则是些富贾或是小官员;最上层朱栏画栋,常为达官显贵所占,时有空置。
此船行程途径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城镇,每到一站,船只皆会停靠,供乘船之人上下,这趟船的终点,就是大焉国的皇城——焉京。
故而船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当真热闹非凡。
青羽未曾御剑前行,便是想借此耳目混杂之地打探打探,看何处有名医圣手,能够治好令狐渊的眼睛。
她牵着他,小心避开背着行囊的路人,踏上了船板。
江风吹拂,裹挟着水汽与陌生的喧嚣扑面而来。
船只入夜起航,到了明日辰时左右,会在下一个城镇停靠。
青羽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她在船舱入口处交了银钱,要了一间最便宜的舱室。
甫一踏入底层,入目的是形如广场的大厅,厅内摆放着几十张桌子,满满当当地坐着正在吃酒用膳的男子,其中不少人打着赤膊,汗臭味儿混杂着酒气充斥其中。四周则是一圈紧密相接的窄小舱室,仅以一道回廊与大厅相隔。
这一层人员众多,却几乎不见女眷,她刚一进门,众人齐刷刷转头,在她和令狐渊身上来回逡巡。
及至发现令狐渊目盲,有人咧嘴一笑,对着她打了个轻佻的唿哨。
青羽转头,冷冷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见收敛反而愈加张狂:“姑娘,跟着个瞎子有什么意思?瞧瞧他那模样,力气估计都没有几分,不如来陪陪爷几个,”他嘿嘿一笑,“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男子气概——”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脆响!
男子面前的酒盏骤然迸裂,碎片飞溅。他“哎呦”痛呼出声,抬手一摸,满指猩红。
他恶狠狠抬首望去,见那瞎子杀气凛凛,一双眸子冷若寒冰,手指微微一搓,像掸一丝灰尘似的。
“你这个瞎子,找死啊!”他猛地起身,还欲大声咒骂,却见对方一手已按住腰间剑柄,另一手缓缓抽出,发出铿然声响。
昏黄的烛火之下,一道寒光森然闪过。
男子咽了口唾沫,立即噤了声,悻悻坐下,埋头喝酒。
青羽轻轻按住令狐渊的手:“算了,我们走吧,已免引起有心之人注意。”她牵着他,一边走一边道,“原想着不穿道袍能少些眼目,却不料倒惹了麻烦,到了下个镇子,我买身男装,行事方便一些。”
“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与那些人何干?”他冷哼一声,“就该将他们的眼睛舌头剜出来!”
“好好好,他们再看,我就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颊边的梨涡,“别阴沉着脸了,来,给本道长笑一个。”
令狐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一把捉住她的食指,放在唇边轻琢了一下。
青羽立时红了脸:“你!你做什么!?”她又羞又恼,“那些人虽然怕你,可还在贼眉鼠眼往这边偷瞄呢。”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声起,银光霎时闪过,紧接着七八只酒碗相继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方才看热闹的那群人打了个寒噤,立时撇开了眼。
青羽转开了锁,引着令狐渊入内,而后转身关上房门。
许是由于在江面上的缘故,房内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她扶着他在一张窄凳上坐下,而后点起了灯。
入目的空间逼仄非常:入口左侧摆了一张半人高的小桌子,再往里,是一张极为狭窄的床铺。
虽二人近来已表明心意,平日里举止也颇为亲密,但先前在客栈就寝时,两人并未同床共枕,一般是青羽睡床,令狐渊打地铺。
如今这间舱室,莫说打地铺,转个身都费劲。而且这床榻,窄得只容得下一人,难道……
想到此处,青羽耳根不由一热。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脚下的船板晃动幅度渐大。
船开动了。
青羽走到窗边,朝外望去。只见天色半明半暗,星野城亮起了稀疏灯火,远处的原野还清晰可见。
“你陪我出去,好不好?我想再看看拂花野。”她声音轻柔,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好。”令狐渊心中一软,“我也想看看,待会儿你告诉我,它从远处望去,是什么样子。”说罢伸出手,两相握住,一同出了舱门。
夜幕降临,水面上起了薄雾,氤氲缭绕。
江面辽阔旷远,直往北方延伸,两侧高山耸立,宛如两条蛰伏的黑色巨龙。
青羽回望来处,那片原野已经影影绰绰,在星野城的灯火和漫天孔明灯的映照下,恍若世外幻境。
一轮血月自江心升起,宛若玉盘,将粼粼水面映得暗红一片。
青羽转头望向令狐渊,月光正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她仰面轻笑:“你可知晓有句诗,叫做——‘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令狐渊颔首,目不能视,眼中却蕴着无限的温柔:“很美。”
青羽侧头倚在他肩膀,静静地望着雾气靡靡的水面。
忽而有阵江风掠过,船身微晃,激荡出水花,与清凉湿润的水雾一道扑面而来。
青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手拢紧了衣衫。
这身女子裙装,到底有些单薄了。
“回去吧,小心着凉了。”令狐渊道。
“等一下,那边有舟市,你想不想吃东西?”
令狐渊失笑,他知道,其实是她自己馋了。
“嗯,是有些饿了。”他含笑点头,“你带我去。”
青羽唇边漾开笑意,牵着他就往前方行去。
船板上开阔,有一处地方专门划归出来,作为舟市。舟市中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小摊,有卖炊饼的、卖茶水的、沽酒的,还有糕点、瓜果,以及奇特的木雕小玩意儿,不一而足。
青羽买了几块糕点,提了一壶热茶,付过银钱,转身去寻令狐渊。
恰逢这时,江面上忽然刮起一阵疾风,船身猛地一晃,摊主们连声惊呼,赶忙去归拢各自的东西。
青羽手上提着东西,一时不妨,脚下一个趔趄。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托在了她的腰侧。
她只当是令狐渊,便笑着抬眼望去。
这一看却愣住了。
是个陌生男子。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出自杜甫《旅夜书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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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星垂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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