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灵希偶尔会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施灵希穿着靴子,从河流里踏过,底部是形状不尽相同的石头,低头去看,甚至能看到垃圾,属于人类的,并不美丽的产物。
这是一条世界之外的河流,或许它倒映出了世界之内的影像吧。
大多数东西融入世界,成为世界之美的一部分,然后人类用这样的废品把每一处地方打上标语,插上旗帜,看,这里我们也来过。
进化是漫长的过程和岁月,施灵希能在世界之外看到很多很多不同的生物,眼睛像蝴蝶的兔子,长着二十张脸的花卉,奔走的木头轮链,细碎斑驳却会飞的金属蛇,有的能在世界中看到,有的则诡谲非常,普通或是特别,好像都只是生命在时间里求生所留下的,努力的痕迹。
时间是不讲道理的东西,它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从鞋底漫过头顶。
人想从水里面出来却飘不开,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也没有借以向上的力量,直到你对身体说淡忘了,重力也放过了你,你才得以浮出水面,然后呼吸。
就好像那些漫在你身上的水从来不存在一样,你在里面感受不到其中的深邃,随着时间的拂过,你探出头,把身子也从水里缓缓拔出来,上面残留着某些顽固的水渍,曾证明着某些东西:
那段情绪是否过于沉重和悲伤?这样的结局是否过于忘难以忘怀?
你曾以为它永远都不会被风干,永远坠着重量,跟随你一辈子。
可等太阳出来,等时间再淹没过一轮,水渍,或是其他的东西就全部干了。就像大地流下眼泪,降下大雨,而晴天之后,你就只能在你的记忆里悄悄摸索出雨曾经来过的证明,就连那些证明都只是轻飘飘的,是马上就要被覆盖的记忆。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施灵希带着队伍在世界之外走,她们有时会路过河流,大家都表现的很兴奋,争先恐后迈入水中,就好像那样就再次联系上了世界之内的自己。
河流的水大同小异,冰冷的,黏腻的,扒住皮肤,死不松开。
只有当你沉浸其中时才感受不到它的吸附。
蓝色,黑色,绿色,平淡,湍急,暴戾,它们不一样,每一条水纹都有细细的区别,就像命运不会让一个事情上的绳结有相同的两遍。
季循从小就喜欢淌河。
最小的时候,每每河水都要漫过她的膝盖。
施灵希那时才切身体悟到,寻常时候长辈嘱咐的小心河流是多么有道理。
腿没在河水中,总怕她下一刻就该被浪卷了去,摔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泥泞沾满全身,直到全身上下都肿胀不堪,变成一个扎破皮肤就爆炸的气球。
即使神通广大如人造人,她站在水里也让施灵希看的心惊。
人造人拥有一个良好的,完善的成长系统,个子随着时间的移动徐徐变化,先是比施灵希矮,她需要低着头去看季循,慢慢的跟她平视,最后渐渐的高过她些许,就像河水的涨潮,也要从最底部一点点的漫过头顶,埋住全身。
世界之外的河与世界之内很不一样。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世界的血管,或者该说是体外的输液管更加贴切,大大小小,干枯坏死,滴滴答答接连海洋或边际,用于滋养世界的遗体。不知为何,施灵希就是想到这样的比喻。
然后施灵希就想起,她有没有被时间淹没的遗憾。
多奇怪,不论多么浓重的情感,在时间的覆盖下都轻如鸿毛,时间就像是一个讨人厌的,跳出一切框架在外面大言不惭指责人做的不够好,不够洒脱,不够强大的东西,傲慢而自以为是,说着你以后会懂的,你总会释然的,如果你真的足够成熟,你会明白的。
没有经历过任何事,却就那样轻易地冲刷一切。
河流没有思想,没有感情,那为什么河流总那样一刻不停的流着,喋喋不休的诉说着呢?
施灵希真的听到了。
河流是否可以承载人的记忆呢?
或者它们只是被定格在人类记忆中的一张图像,一个符号地点。
于是天然的成了长憾的一环。
关于时间,关于物是人非,关于许许多多的回忆与遗憾,施灵希提到这样的东西总有那样多的话要说,可她是河流一样的人,是没有确切的来处,一眼也看不到尽头的人,所以她不知道她的遗憾从何而来,该往哪去,明明她甚至没有多少可供事情的东西,世界之内的,本该是她故乡的一切她也不了解。
这样不明晰的人生,就像时间和命运一样的晦涩。
河流连接着世界的血管,世界运行起来,连接上人类的血管,人类把血管里的血抽出,舍弃康健,做出商品,换取金钱,然后急切的寻求让自己平安长寿的方法,养育强大的人类,筛选合格的头羊,驯养温顺的豺狼。
血管。
羊的血管,狼的血管,人的血管,人造人的血管——人造人的血管会是电线吗?
施灵希突兀的想起。
可她又确确实实会流出血来,真真切切的喊出痛来。
多么可悲。
春寒料峭,不是没有根据。
施灵希记得,曾经开春时节,后院中的河流格外刺骨,那条河流清清浅浅,就像是恰巧流经院中,高墙铁壁都挡不住它,它就那样蜿蜒着离开世界。
裤腿挽上去,膝盖以下的部分,站久了便不再有知觉,手上沾了水,扎头发也会扯痛头皮,最后从淋湿一点到湿透全身,难以幸免。小小的季循一步一步淌在河里,似乎颇为感兴趣,弄出各式各样的水花,手臂张开,用以保持平衡,晃晃悠悠,歪歪扭扭,风和阳光张开手,拥着季循向前走,然后她蹲下身摸索,找出漂亮的石头就高兴的拿给施灵希看,偷偷捡回去放在床头,第二天又被发现扔掉,人造人闷闷不乐,愤愤找到施灵希控诉,又一次跑回河里,发誓今天要把河里所有漂亮石头全部捡走,然后站在那里,回头,用力地朝着施灵希摆动胳膊,挥舞手心,结果一转身,被脚下的石头绊的踉跄,险些摔倒,她还太小了,施灵希很怕她一摔下去就被河流彻底淹没,季循背对太阳光,轮廓模模糊糊,施灵希看不真切。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小时候季循的破坏力丝毫不输现在。不懂得人类社会规则的人造人,甚至更加难以束缚。
长大的季循已经足够强大,她仍然兴奋的跑向河里,即使那河并不属于世界,人造人踩出巨大无比的水花,然后站在河流里朝着施灵希挥手,这个动作这么多年都没变过,的确,人造人的习惯和人格并不容易改变。
不被世界法则创造的生命淌在流经世界之外的河流中。
那景象过于令人着迷,像是梦境,梦境啊,实现人类一切不可得不可求的地方,河流经此地,死去的故人,未见的来人,虚妄的想象,错误的真实,光阴得以倒流,失去的,不曾拥有的都被填补,好像时间从未掠走什么。
梦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与世界之外一样荒诞的地方。
施灵希慢慢走进河流,水隔着衣服渗入,给身体平添一份重量,叫人疑心这份沉重会跟随着你一辈子,永远不能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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