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晃了晃脑袋,勉强清晰了一些,也或许是听习惯了,那些声音慢慢像蚊子似的小了下去。但他的太阳穴还是嗡嗡作响,一眼望去还晕晕乎乎。
“那老不死的东西,我修为过关,试炼也是前三,我的实力甚至比内门那些草包都高,她轻飘飘一句心术不正,就让我在外门一待就是五年!我凭什么不能进内门!”
有一人吵吵嚷嚷嗓门震得耳膜生疼,将朱三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循声望去,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对着空气骂骂咧咧。旁边还跟着两个跟班,一脸谄媚地附和着。看了一眼忽觉有些眼熟,不由定睛多看了几眼,然后他停住了脚步,拳头紧攥。
周遭的景色飞速流转,再眨眼间眼前已是外门宿舍里,那一双又一双轻蔑的眼神打在他身上,比地上的尘土还脏。
——这哪里是乞丐啊,明明是一条狗。
很快又变成跃动的树影,像一副长长的画卷起伏,所有颜色都成了倾泻的墨彩。
他自一道又一道台阶滚落,咔咔咔的,骨头一道接一道地被碾碎,这幅身子最终会停到哪从不由他自己说了算。
体内的怨像是嗅到了什么,突然躁动起来。脑中也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无数人在说话,无数人在笑,最后却全都被一个恶毒尖锐的声音压过:“让他趴在地上摇尾乞怜,在他身上插满尖刀,将他丢下那三千台阶,看他的身体被切成碎片,叫他血肉像落叶一样扫过台阶!”
朱三深吸一口气,想把它们压下去,却无济于事。
“老大你消消气,回去我就把这狐狸扒了皮给你做衣服……哎哟!”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挡老子的路!”
丁元鼻子朝天压根没看路,就这么撞上了堵在路前的人影,撞得脸颊生疼,恶狠狠地看过去,也是觉得眼熟,却半天想不起是谁。
他还正在气头上,不管是谁挡了他的道,都是找死!
丁元一拳招呼过去,朱三早就做好了准备,将他手腕擒住,但丁元岂是那么好制住的,他其实连手都不用动一下,光是身上带着的法器,便能将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朱三不得不松了手,躲避背后袭来的暗器,腰间的玉佩正此亮出,落入丁元眼中。
哈!这不巧了?原来正是云楼仙尊——那个害他一直入不了内门的老家伙的弟子!于是出招更凶戾几分,不止是手脚并用,半空里还指使着几个法器齐头并进,直逼脉门,好像要在他身上把这些年受的气尽数讨回。
没有惊寒主动的帮衬,朱三刚开始还有些应接不暇,挨了不少拳头,但渐渐的也悟出点门路。他和南曲陌打,和柳焉然打,一招一招都吃出了些经验教训,已经没有当初那股愣头青的样子。桃枝顺着剑面蜿蜒,握在手中倒不像是剑,更像是以桃枝作剑,每一挥剑便花落如雨下。
这或许是柳焉然精心设计的巧思,看起来颇为风雅,但朱三无暇顾及,挥剑的速度更快了些,时攻时守。
“就你这样的还跟我打?”久攻不下,丁元实在气愤。他瞧他打法,一眼就知道学得并不精深,修为也能感知到和他大差不差,甚至可能还逊他几许,但这家伙不知怎的,皮肉颇厚,有时直接抗着他的拳头硬攻,人被拦着了剑却已横过脖子,好像没有痛觉似的。
剑锋在脖子上划过一道血痕,再近一点就可将他脖子斩断。丁元心有余悸,也顾不得面子,用眼神朝同行人示意,同行人领会其意,毫不客气地二打一。
但还是打不动,这人像疯狗一样追着他砍,开始还会躲躲,现在连躲都不躲了,因为他发现丁元的攻击压根打不到他,好像他周身隔了一道护身法阵,难以攻破。丁元越瞧越心惊,却不知道,朱三体内藏着多少东西,不信邪地催动灵力,瞬间法器漫天飞舞,蓄势待发。
波动的灵力惊起尘土,狂风也呼啸而过,即使一个修士修为不算高,却也能凭借这些上品法器碾压。丁元是使出了全部灵力,嘴角都溢出了血,实是不堪其重,但看着它们终于突破了那微不可见的屏障,砸在朱三身上,倒也舒了口气。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
视线里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桃花花瓣,下一刻,整个身子已经飞了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坑来。丁元不敢置信地看去,朱三身上密密麻麻还插着飞剑、短刀,和其他的法器,但双目赤红怀着恨意,隐隐有黑气缠身,每走一步身影便如墨滴落,好似修罗。
「这力量好用吗?」
「你愿意承担我们的痛苦,我们便给你源源不尽的力量。」
「像这样的人,欺负过我们的人,都给他杀了就好了。」
朱三摇了摇头,可如今,摇头还有什么用?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怨气吞噬,意识也被蚕食,四肢都不由自己做主。
就在丁元面前,最后竟扯出一个笑来。那笑不好看,甚至有点丑,嘴角歪着,血蹭到脸上,狼狈得很。“再狗叫一个听听啊?”朱三粗鲁拎起他的脑袋,再稍稍用力,好像就能扯断。丁元已是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了,我还怎么收拾你?”说着,惊寒已经砍下他一条手臂,血溅一地,惨叫声骤起于耳,朱三却恍若未闻,盯着他打量下一处该砍哪。
如果道歉有用,那他受的耻辱算什么?只觉百倍千倍都不够奉还。
但就在这时,一柄剑破空而来,带着森森冷意。朱三侧头躲过,转身望去。
丁元见了那身影,激动得有些忘了痛,只一个劲地喊道:“二叔!救我!二叔——”
他只是足尖落地,地面就扬起一阵强烈的气波,将朱三震退数步不止,即使勉力支撑也不过片刻,因为他手中的惊寒竟也在瞬间折断,朱三失了支撑,狼狈倒地。
想要再撑起来,却又被令人窒息的威压压弯了腰,像一棵被大风吹得怎么也直不起腰的荒草。
“同门相残,乃是大忌。”冰冷的声线响起,四周看好戏的人几乎都为之一颤,“严重者,当剔除修为、逐出师门!”
朱三不想听,他觉得很聒噪。目光里出现了一双鞋,玄色绣金凤,那衣摆也是一尘不染,分明墨黑的裳却是流光溢彩。
“……施琅,我们要把这人给那长老送去吗?”
“这是九藏门内之事,与我们无关。”
似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呆呆的,再往上看去,要很努力地抬起头,才能看见那人的脸,他逆光而站,身影有些模糊,朱三的眼睛也被日光晒得眯起,眯着眯着淌出了泪,眼睛酸涩难耐。
他很快瞧不到他的脸了,因为那双鞋踏了过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他的视线被他的衣摆盖住,只剩一片昏黑,可他把那即将飘走的衣摆抓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天罗地网布了下来,施琅一甩衣摆,轻易挣脱了他,朱三被抓了起来,却只是呆呆望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瞧个洞出来。
喉咙里一痒,居然吐出来一片芙蓉花瓣。然后就是一阵天昏地暗,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唯有那双冷漠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
他分明听见了有人唤他施琅,他也在迷离光晕里瞧见了他的轮廓,只需一眼便能认出,可如今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熟悉的面容变得陌生,稚嫩的脸孔变得成熟,但他还是一样的漂亮,岁月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这岁月独独落在他身上,如大山一般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三自以为已经看淡一切,不曾想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于人,要在他狼狈之时得故人相逢,又激起他心中百感交集。
为何他认不出自己?
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事都无甚在意,无非是又被关进了哪里,这些事对于朱三来说倒像是家常便饭。
他只一遍遍地想施琅,想从前的那些事。小时候的施琅因为长得好看,油嘴滑舌哄得谁都开心,在哪都讨人喜欢,朱三因此也很烦他,只要有他在自己旁边,自己绝对是那个受苦受累最多的。
后来施琅终于走了,要跟着一位仙风鹤骨的道人去修仙,走之前他冲朱三笑得灿烂:“等我变厉害了回来,你就得抱我的大腿了。”
合着真要他抱大腿他才肯认自己,扯着衣摆是一点不理。
但施琅确实变了很多,和朱三认识的相去甚远。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放在从前施琅要搁这摆这么一张脸,朱三只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现在?他那一身冷冽,差点把他冻穿了。
那些声音又起来了。
很远,很轻,像水底的暗流,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知道它们还在。
一直都在。
「明明是那丁元有错在先,为何却把你关起来?」
「那施琅果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对你不闻不问!」
——把他们都杀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又压回去,可脑袋止不住得痛。
“朱三……”
他被关在禁闭室中,没想到会有人来看望他,朱三差点没听出到底是哪来的声音,恍惚抬头,正看见兰弦和南曲陌,也没想到第一时间来看望他的居然是这两人,他们也不过几面之缘。
“喂,你怎么这么不负责!”南曲陌先开了口,“我勉为其难把小狐狸留给你,结果转眼间它就浑身是伤!反正说什么我都不还你了。”
朱三一愣,抿唇不语。也许就现在他这个样子,谁在他身边都得遭殃,不如让小小待在南曲陌身边。
兰弦推开他,道:“天呀,你太可怜了!”她手中拿着一本书,“没想到你竟被那魔头如此欺负,实在是……”
朱三茫然。
“太香了……”兰弦说着,脸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见朱三茫然不知其言,她将手中书卷给他,“如果你不介意,我把这话本印个几十卷卖出去如何?给你分红~”
朱三接过,幸好他现在识的字不少……但是当看见书里都写了些什么时,他宁可自己不识字。
一看就是顾绝指使墨灵做的手笔。
但他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人的故事也会有人喜欢吗?”
“别担心,虽然你没什么看头,但大家应当会对这魔尊的事情感兴趣。”兰弦直言不讳道,“比如我,倒是期待你被这样那样对待后,什么时候干掉那魔头?”
“嗤,就他?”南曲陌表示不屑。
朱三毫无耐心地翻至最后一页,没想到原本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浮现出了墨字:“想夫人想得要死,九月初四晚来萍州酩酊楼相聚可好?近日参透人间春图,必让夫人流连忘返、□□……”
“……”无视掉后面少儿不宜的东西,朱三面无表情地施了火诀把书卷烧得干干净净,兰弦见状捶胸顿足十分心碎
好的应广大(x)读者的意见,下一章下下一章不写剧情了!我要写亲亲抱抱这样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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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日相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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