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朱三被出关的柳应辰关进了一个法器之中,他并不知道这是何法器,像一个炉子,将自己吸了进去,再睁眼时,四面俱是火光,还有无数魑魅魍魉,尖叫着朝他袭来。
下意识唤出惊寒,才想起惊寒已被折断。无奈之下,他手握断刃防卫,每每砍散一只,耳边的嘶叫越发尖锐,将他耳膜都刺破。
没有止息,不得间断,朱三也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四周的火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朱三出了一身的汗。
看到那些魑魅魍魉被炼化,朱三心中泛起不好的念头,莫非自己也会像它们一样烟消云散?
手臂已经酸了,无力挥使,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意识被烧得有些模糊,隐隐约约,脑中又有无数人在哭。它们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把血泪和尸骨都摊在他眼前。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朱三只得蜷起身子,把自己缩到不能再缩的尺寸,连五脏六腑都压缩着闷闷作痛,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不知这样的酷刑何时能结束。
本已麻木了,随着火海泛滥,心底的火气也越来越大,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想:凭什么?先是丁元欺负的他,他不过是报复回来,有什么错?他凭什么要受这些苦?
他的心火也未尝不烈,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可不管他如何挣扎,都出不去,逃不掉。
于是朱三只得把剑刃插入自己胸膛。
和他设想过千百次的不一样,虽然很痛,但是很爽,上半张脸痛得流了泪,下半张脸爽得笑了起来。
满身怨终于找到了出口,朱三像疯了一般,一剑一剑往身上捅去,有些上瘾似的。
他总算找到一件可以自己支配的事,在命运的反复折磨下,自杀让他觉得他也并非如此卑微。
但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掌门师兄,过去这么久都无事发生,想必朱三无罪,还是把他放出来吧。”
这七杀炉,可将一切妖魔邪祟烧得干净,而凡是有入魔之兆的,也逃不掉。
云楼仙尊感知到自己给朱三的玉佩里染了血气,隐隐有些不安。
“不管掌门师兄如何猜疑,他毕竟是我的弟子。”
柳应辰默然不语,于是另一旁的未名尊也开口道:“这般所为,实在有**份。”
左右相劝,柳应辰也只能放他出来。
没想到瞧见如此一番惨状,云楼仙尊的呼吸都紧了几分,心疼之余又微微有所动怒。
朱三浑身是血,血仍未流尽,染红了白玉地砖。他狼狈地抬起脸,眼神阴毒又怨恨,散落的头发遮住一部分瞳孔,分明脆弱不堪却满身煞气,就像被摔在地上慢慢爬起来的毒蛇一样。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的眼神收敛许多,平静得有些麻木。
“掌门师兄,你还要试到何时?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已经试过,他体内并无魔气。”云楼冷声说道,唤了莲台将朱三托起,莲露滴落而下,缓慢地愈合着他身上伤口。
“如若真是毫无入魔之兆,又怎会伤成这样,且还能有气力。”柳应辰淡然看着朱三,“就算本尊放过他,他却还要听候丁鸿长老发落。”
“……丁鸿长老那边,我自会去说。”
朱三又被关回了禁闭室。
禁闭室外,早有人等候。「施琅」进屋轻笑:“师兄,我来看你了。”
“要不你也稍微做点样子,别笑那么欢呢?”朱三靠着墙坐下,微有动作便觉各处都作痛,却慢慢把这疼痛当做了糖霜品着。
“我怎能不笑呢,最近我耳边可是清静了不少。”
“那真是拜你所赐,我活这么久还没觉得这么热闹过。”
“你不怨吗?”他好奇地看着他。
“怨什么,让我继续当你的养料?”说着又吐出一片芙蓉花瓣,朱三习以为常,将手中花瓣碾碎。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怨得不行了。”他道,“你每怨过一次,花就多开一分,所以才会有花瓣落出。”
“好吧,那我就是怨了,你把我吃了吧,赶紧的。”
“但是你也尝到了怨气的力量,如果你试着去满足它们,或许……你便不用再怨下去,因为没有人再欺负得了你,不管是柳应辰……”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眼眸却异常得亮,“还是这天道。”
“……我没那本事。”朱三攥紧了衣角。
“你总是胆子不够大,有人欺负你,你也只是心中怨怨再口中骂骂,实在太窝囊了。所以我、它们,才帮你撒撒气。你到底还有什么害怕的?要知道,老虎不发威,就永远只是病猫。”
朱三想说,他如何不知道。当被逼急的时候,狗都会咬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够他就多努力点,一步步往上爬,总是能,讨回一切。
而不是这样,总是被推着走。
“你太天真了。有人,天生得天独厚,天赋抵过你一辈子努力;有人虽然没有天赋,但有钱有势,同样能一骑绝尘。而你,你有什么?你有的只是这一副历经拷打的身体,或许命运垂怜,让你用苦难换取机遇——你却不要?”
又是一声讥笑,“那就活该你这么惨,一辈子像蝼蚁般被踩在脚下。”
朱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点刺痛从皮肉里钻出来,像条细小的蛇,沿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紧紧盯着「楚玖」,想冲上去揪住那人的领子,一拳一拳将他打烂——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却有些不可理喻,那是楚玖的脸,他怎能这样想。朱三捂住脑袋,发觉自己已有哪里不一样了,这种变化他无法控制。
“也正因如此,你现在不得不在这儿,听我教你做人。”
拳头忽地攥紧,骨节发白,顷刻落到来人面门前。「楚玖」接下他的拳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吐露出蛊惑的言语:“对就是这样,反抗,然后杀了他们。”
朱三收回手,眼神很轻,像落在灰里的火星子。可那火星子底下压着的东西,烧了起来。
“那么你也该死吧?”
清光殿中,有人将茶蛊捻在指尖细细转了,茶水却未入喉。
“掌门,那补灵仪可好用?”
柳应辰化出一个法器,金琢的芙蓉花作底,往上镂空的圆球中,浮动着阴阳变换的八卦。
“这法器助本尊补益不少,贤弟费心了。”手拂过其上,便有灵力源源不断浮起,入体滋养。柳应辰的神色随着这份滋补缓和许多,未曾注意到那八卦暗转了乾坤,“此物从何而来?本尊倒是想再寻一个给焉然。”
“此物珍贵,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在炼器宗中寻得,世间仅此一只。”
“原来如此。”柳应辰语气遗憾。
“掌门何必如此担心,朱三既有玉灵护体,守在焉然身旁,大有裨益。”
“话虽如此,可本尊担心,那朱三不是个乖巧性子。”柳应辰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锐意,他收了补灵仪,拂开衣摆起身,“本尊先行一步,贤弟请随意。”
未名尊仍倚坐在座椅中,淡淡收回目光。他面上常年戴着一张面具,没人知晓他的真实模样,也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知未名的尊号。他看向桌上卜文,感慨般轻轻呢喃出声:“行尸咬去陈皮,呈上刀俎任宰割。苦痛挫其筋骨,大火烧却污垢,再以七情六欲佐料,逼其混沌,放血流干,便成人间盛宴……”
“好一个人间盛宴。”他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
——
朱三想,为何禁闭室能如此热闹。前脚刚送走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后脚就又迎来了柳焉然。
“你怎么才来?”朱三语气自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柳焉然竟然是最后一个来看他的。
唉,白眼狼啊。
“我在和阿爹求情,但阿爹不让我来。”柳焉然瞧着他瘦削的脸,再瘦下去就只剩骨头了,一点也不好看。他的脸色萎靡,许久没见过日头,连日光打在他脸上都照不出什么,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黑的,却又黑得过分,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底有洗不掉的青痕,看人时雾蒙蒙的,仿佛隔着一层纱。
还有那黑得像是染过血的衣服。柳焉然心里一软,斥责的话语轻得像是作嗔:“你怎么每次都惹麻烦。”
“你问我我问谁去。”
“算我欠你的,我带你出去。”
“什么叫‘算我欠你的’?你本来就欠我!”朱三这才想起当初正是受柳焉然唆使,丁元才那般欺负他,现在搁这当什么好人?更别说他救了柳焉然多少次了!
“……”柳焉然忽然又有种想直接甩袖走人的冲动。
但好歹还是忍住了。禁闭室被泱泱水波层层包裹,状似水牢,四面水壁,流动时带着淡淡的灵光,是某种困阵的纹路。大多法阵需要找到阵眼方可破阵,柳焉然知道以那丁鸿长老的脾性也不可能把阵眼做的太明显,不过这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躺在床上的大半时间里,他只能靠看书打发时间。
于是乎,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着面前那层流转着灵光的水壁,虚虚一握。
柳焉然双目紧闭,皱起眉头,掌中散出的灵力汇合入水波,跟随着涌动。水波流转看似规则,实则纹路繁复,要找到阵眼需得费些心力。忽的,他睁开明眸,收拢了五指。
四面水壁上那些流淌的灵光纹路,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剧烈地扭曲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发出阵阵颤鸣。水波不再温柔地流转,开始混乱地翻涌。
柳焉然面无表情,只是将那只攥紧的拳,又往回收了三分。
极细微的脆响,从水壁深处传来,如同银瓶乍破,漂浮的水波失去支撑,流泻在地,很快便再无禁锢。
“要我抱你出来吗?”柳焉然微微抬了下巴,看上去十分得意,像只开屏的孔雀,正等着朱三的惊叹。但朱三只是指了指他身后,没敢动。
柳焉然回过头,弯了弯唇角:“长老……法阵是自己坏的,您信吗?”
丁鸿自然不信。“焉然,你怎也开始胡闹?”他每靠近一步,那四散在地上的水流就积聚几分,盘桓在他身侧缠绕而上,看似柔和的轮廓却暗藏着寒意。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光影中凭空而来。朱三瞧得清楚,上一瞬,剑影还在十丈外的残光里摇曳;下一瞬,锋锐剑尖已点碎了丁鸿护体水阵最薄弱的一圈涟漪,直抵后心——凡有光处,皆是剑途,谓之寻光。
“以下犯上,就是掌门在这,我也得罚你。”丁鸿抬手荡开涟漪,以柔克刚,毫不费力。
寻光回到柳焉然手中,他竟还有闲心挽了个剑花,手腕一翻,寻光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剑身贴着虎口旋过半匝,划出一道金亮的弧线,然后潇洒抖开至身侧,带出一阵锐风。“我看不得师兄受苦,所以,还请长老赐教。”
表面从容张扬,心里却郁闷,朱三怎么还不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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