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一道响亮铃声直冲天灵盖,让朱三感到头皮发麻,而脑子里那些混沌不堪、如妖魔鬼怪一般纷乱诡谲的念头,那些五脏俱怨难忍之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睁眼时,眼前已不是滔滔火光、屋舍成骸的炼狱之景,他也好好的,没有被大火烧身,通体清凉,渐渐被焐热了身子。
然而,心间还是惊骇不已,难以平息。他被困在那场火里太久了,那些怨恨经时经日愈酿愈浓,早已渗入血液随之流经全身。直到那场火在他人之上燃烧起来,村民们尖叫着化为火光里的魑魅鬼影,扭曲招摇,将他眼眸映得通红明亮——他兴奋地望着,一眨不眨,好像看着他们痛苦,自己的痛苦就有所缓和!
他不禁在心里欢呼,再大点,火再烧得大点,把这世间都点燃了才好!大家都一起去死才好!以一时之痛换得永远解脱,值得!
直到那铃声敲响,出走的疯狂思绪落入尘埃,一切都安静了。他睁眼瞧见几缕发丝垂落,原来是自己倚在谁的怀中,抬眼望去,没看见一张脸,只是一张面具,朱三愣了愣,才慢慢想起这是那位未名尊。
“朱三,好些了么?”他温声问道。
那张银白色的面具上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像盖着一张不染纤尘的白布,只是把这么一张白布盖在脸上,到底有些诡异,瞧不出白布之下的鼻子眼睛和嘴巴,都不知道跟自己说话的究竟是不是人。
然他气质出众,即使看不见脸,也让人感觉应当是个美人,三千青丝随性散漫地披落,犹似银河落九天,声音温和低沉,含着点仙音妙韵,听上去熟悉又不熟悉,因为总觉缥缈难以捉摸。
见朱三神色恍惚,盯着他半天也没反应,状似痴傻,未名尊伸指点在他额间,指尖凉意透进脑中,朱三下意识闭了闭眼,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然后,他也终于意识到,未名尊未名尊,这是他的师叔啊!那他现在在做什么?躺在他的怀里,盯着他那张面具发呆?嘶!大大大不敬!
朱三连忙从他怀里溜了出去,太过仓促以至于踉跄了几下,到最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了榻,刚想要磕头,低头时才想起自己不是那被视作人下人的龟奴了,不需要趴在别人脚边跪拜,可他刚站起身就觉得腿软,背也挺不起来。
他是九藏山的大弟子……他配吗?自己做了什么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他用骨鞭将那有了灵性的人偶的四肢折断,再用火诀点燃,然后烧了整个村子,还觉得不够尽兴……那些村民还是人不是朱三分不清楚,可烈火中的鬼哭狼嚎仍回荡在耳边,他那时的心境直到现在也让他心惊。
难道他当真走火入魔了?
一想到这他背上就冒起冷汗,不知道眼前的师叔有没有察觉到,亦或者当时情景就被他看到了?那他该怎么办?仙门正派是怎么对待入魔的弟子的?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又要没了吗?……
朱三身子微微发抖,出声时连声音都不免抖了起来:“师叔……我……”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风铃清脆作响,响起在朱三耳畔,更搅得他心里波澜迭起。只因这铃声太清澈干净,而他心里太污浊不堪,听得这铃声便不如方才那般一身轻松,反而越发心虚。
“你心绪不稳,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当真被看出来了!朱三闻言,那本就腿软的身子不堪其负,刚站起来就又干脆直接地跪了下去,膝盖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师叔!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求您不要责罚我,我绝对不敢再这么想了!……”
“别害怕,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魔,修仙之人更是如此。”
他话音刚落,朱三就感到自己身体好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似的,不受控制,又到了他身侧,老老实实地坐着。
“你越是压抑心中想法,便越是要受其禁锢,不如坦然面对,将其大方说出。”
朱三虽然瞧不着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如春风一般拂过自己的脸。他情不自禁放松下来,低着头,纠结半天,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这问题他也已经苦苦追寻了许久答案,都未能参透。
“师叔,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我以前很怕死,不敢去死,却经历了很多痛苦,才发现生不如死;修炼之后,我不容易死了,却完全没有想活的念头,我的父母死了,兄弟姐妹死了,故友也全都死了,我每天睡醒之后都不知道还要活着干嘛,明明不愁吃也不愁穿了,可是……”
他说这些时不自觉地皱了眉头,一副极为苦恼的样子,未名尊没有说话,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似乎只要开了闸,那些一直压抑的就会像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流出,难以停下。
“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想着娶妻生子,一家圆满,可是我现在不想了,我知道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人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别人,所以我都有些害怕那样的以后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我以前又想,修炼成仙就可以扬眉吐气,把以前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发泄得太过忘乎所以,以至于口出狂言,他意识到这点,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未名尊,不过他也忘了,他从这张面具上什么都看不出。
未名尊只笑说:“继续,我在听。”
这样简单一句话,却让朱三眼眶微湿。
“以前,没有人会像这样听我说话,他们都嫌弃我,看到我的时候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我那时不明白,凭什么我们都是人,他们要这样看我,所以我想,就算我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要坚持活下去,活到能让所有人都仰视我的时候,不敢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都要来讨好我、巴结我。”
“现在还敢有人瞧不起你吗?告诉我。”
不知怎的,朱三觉得眼眶发热,脸也在发热,他小声道:“应该……没有了……”
“你现在是九藏山的大弟子,所有弟子眼里最敬佩的大师兄,谁敢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九藏山。”
话虽如此,可没人比朱三更清楚,他这位子是偷来的,他根本不配。
他没有路凛那样厉害的修为和身手,也没有他光风霁月的风采,纯粹是面上装得像一点罢了,就连诛杀魔尊也是使了卑鄙手段,让顾绝对他放松警惕,他才能得手。
或许这些也折磨他很久了,他想全部说出来,可是没有那个胆子去说,他害怕又回到从前那般被谁都瞧不起的地步。
“但我现在觉得,这些,好像并没有从前我想的那么、那么让人幸福……”
“他们看我的时候,表面装着恭敬,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想,九藏山的大弟子怎么长得这么普通,根本不像个修仙之人;他们还想,看起来他是好说话的,要尽可能在他身上捞到好处……我去山下的时候,那些百姓不厌其烦地让我帮忙,我说我不方便的时候,他们就说,‘少侠这么厉害,肯定都能应付得过来’,‘你可是九藏山的大弟子啊,你一定能帮我们的’……
“所以我觉得好累,我知道身为修士就该乐于助人,可实不相瞒,师叔,我心里并不这么想,如今,看到还有多少百姓在痛苦之中挣扎,我只会想,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呢,这样就能彻底解脱了,再也感受不到痛苦……我有罪,我不该这么想,可我就是忍不住。师叔,我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被妖精挖过心,我的心已经空了,每天像一具行尸走肉过活……我该怎么办才行?”
未名尊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瘦削的脸抬起来,掌心全然能包裹住他半张脸。他望着朱三那双迷茫失落的眼睛,像被抛弃的幼兽一样无助,被他这么触碰时还紧张地缩了缩身子,脸在他手心里轻颤。
“朱三。”他柔声唤他名字,“你要相信你是极讨人喜欢的,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一开始不知道你的好,所以不珍惜你,渐渐的,他们离不开你、只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可那时你却当起了缩头乌龟,不敢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用真心待你,就不会伤你如此。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可以喜欢你、对你好,时刻宠着你。如果你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就为我而活,不必为了旁人,一直忧心选择,无论是需要你帮助的、还是需要你在意的,你只随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拒绝,你想他们去死,他们总有一天会死,也用不着你出手。”
“这世上有人用醉酒解愁,用寻欢作乐填补心里空虚,但都只是一时之效;若你愿意,我可以用爱将你填补,让你喜欢上我,为了我而活,心里满是我,便不会再空荡荡了。”他的声音如流水潺潺,清脆悦耳,裹挟着人间四月的微风暖阳,似乎真如其所说,将朱三空荡荡的心间,一点点填满了。
他既感到心安又感到不安,所思所想再不是其他那些缥缈无形之事,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会这样?他这位师叔说……说要来爱他,也要教他喜欢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朱三心怦怦乱跳。
他的脸被温柔地摩挲着,那先前还泛凉的指尖温热许多,每每拂过都让朱三脸热一分,口中不禁喃喃唤道:“师叔……”
忽地,他的眼睛被那双手蒙上,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更加温热的东西吻住他的唇,柔软、湿润,充满怜意。
朱三的脑子被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弄得晕乎乎的,恍惚间,不合时宜地想,师叔把面具摘下了吗,到底长什么样呢?一定是个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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