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镜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的确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但可惜的是，系统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由于蛮蛮承诺三天之后给臣民们一个答案，所以原镜也必须要在这之前做出抉择。

平民的三天时间，对于原镜来说，仅仅是十几分钟而已。

也就是说，她必须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足以改变文明走向的决定。

原镜当然不会愿意简单粗暴地杀掉民间的那些学者。

毕竟他们，就是镜之城这片土地上，科学的萌芽。

如果杀死他们，再想从人群中筛选出这样的人，就难了。

世界上固然存在不少愿意为科学献身的人，然而相比之下，绝大多数人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性命。

如果原镜下令杀死这些学者，那么她将面临的损失，绝对远远不止她杀死的那些人。

因为死去的学者，将会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一旦有学者被处死，那些曾对科学表现出兴趣的人，恐怕就会立刻选择放弃成为一名学者。

久而久之，平民们对原镜的信仰也许会越来越虔诚，但他们的思想，也会变得越来越刻板、愚昧。

一个文明如果想要长足发展，当然是不能这样的。

可是如果不对这些学者做出处置，平民们就会认为随意解读神典是被允许的。

尽管原镜并不指望所有平民都永远信奉主神，但镜之城当前的文明程度，显然不应当有太多的无神论者。

一个文明阶段，有一个文明阶段必须要走的路。

在城邦里还存在奴隶制的前提下，为了巩固政权、延续文明，宗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原镜决不能允许自己的属民对神失去敬畏。

既然如此，她就必须对那些学者做出足够的惩罚。

这种惩罚要足够严重，但同时又不致命。

原镜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下方，被蛮蛮召集过来的官员依旧在喋喋不休。

“那些学者非常固执，如果不烧死他们，我们就只能让他们去服苦役，他们依旧可以继续随意解读神典，甚至还可能煽动奴隶，引起暴乱。”

“城邦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说错话，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杀死他们，我们镜之城和其他城邦又有什么分别？”

也有人单纯从上位者的角度考虑问题。

“大祭司，我们不能给予平民太多权力。权力会助长他们的野心，让他们变得不顺服。这些学者可能确实会给镜之城带来一些好处，但我们更需要的，是安分守己的农民和工匠。如果任由这些学者四处传播他们的思想，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学者，从而不愿意耕种土地，不愿意生产武器。”

将人分出三六九等，世世代代延续祖辈的地位，或许是一件残忍的事。

然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上位者来说，当前的阶级制度，至少可以让大部分人能够安全的活着。

尽管镜之城比其他城邦领先了一大截，但也只是一个人口只有几万人的城邦，没办法在养着军队和工匠的同时，再养太多的学者。

粮食的产出是有限的，非生产性的职业，必须要受到限制，否则镜之城就容易入不敷出。

至于进口粮食……

以当前的生产力，是非常不现实的。

而且一个城邦如果想不受人牵制，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和完整的产业链条。

这些是保障镜之城内部平稳最基本的，因此除了这些，以及保证城邦外部安全的军队之外，其他的都要靠边站。

如果地基都不能保证牢固，再先进的思想，都只是空中楼阁。

蛮蛮其实也有些犯难。

她并不想在城邦内制定过于严苛的法案，但作为大祭司，她必须优先考虑整个城邦的利益，摒弃个人喜好。

那些学者之前已经被绑在了火刑场，全城的人早都看见了，如果三天到了，民众们不能得到让他们信服的答复，那么神殿的威信就会下降，对应的，女神的形象也将不复从前的高大。

这是蛮蛮绝对无法忍受的事。

她的一切都来源于女神，自然不愿意让女神的形象受损。

这时一名官员说道：“我们讨论了这么久，谁都没办法说服谁，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请示一下女神呢？”

“可是……万一这是女神给我们的考验……”

“女神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祂全知全能，却从来不会用雷霆手段，对付祂的子民，你的担心纯属多余。”

官员们显然被这番话说动了，纷纷用殷切的眼神看向蛮蛮。

虽然城邦里的神职人员基本都接触过通灵石，但大家都清楚，能真正做到和女神沟通的人，整个城邦只有一个，那就是大祭司蛮蛮。

这个本应该苍老，甚至死去的女人，因为得到了女神的眷顾，才能获得神的力量，永葆青春。

蛮蛮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终于缓缓站起身，说道：“我会亲自向女神请示，在此期间，所有人都不得踏入高塔一步。”

军队的人自觉地守住了高塔的入口，女使们也纷纷焚香沐浴，在神殿中祈祷。

蛮蛮换上最高规格的祭祀服装，登上塔顶，跪坐在女神像面前，焚起最名贵的香料。

“伟大的女神，您的子民蛮蛮，向您虔诚祈愿……”

蛮蛮祈祷完毕，在眼前涂抹上了特质的药水。

很快，她眼前的影像扭曲了起来，变成了一团团灰白色的云雾。

一只冷白色的手拨开云雾，露出了藏在云雾之后的脸。

蛮蛮抬起头，崇拜又迷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行驶女神授予的权力，求见女神。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女神。

蛮蛮心中难掩激动。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女神正坐在她的正对面一样！

最让蛮蛮感到激动的是，她居然可以看清女神的脸！

这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从前只是瞥见了女神的眼睛，就让她头痛欲裂，可现在，她竟然可以看清女神的全貌！

蛮蛮不敢冒犯女神，虽然心中激动，但也只是看了女神一眼，就匆匆低下了头。

女神拥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威严的丹凤眼，一双眼睛像深空一样，深蓝色里泛着星光。

蛮蛮觉得，这样的长相，一定是天底下最完美的长相，否则又怎么配长在女神的脸上呢？

原镜恐怕不会知道，自己仅仅是和蛮蛮见了一面，就从此改变了整个镜之城的审美。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她看着蛮蛮低垂的脑袋，说道：“我已知道了你的疑问，蛮蛮。”

“伟大的女神，您的子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请饶恕我的无能，不能兼顾仁慈与威严。”

“不，蛮蛮，作为领导者，威严与仁慈是并存的。而且一个人的威严，绝不仅仅，也不应该体现在杀戮上。你现在大权在握，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的意志，这就叫做君权神授。用行动告诉他们，受神眷顾的孩子有多么威风，而不受神眷顾的孩子，想要获得尊敬，又需要多么高的代价。”

原镜说完这句话，身体向后一靠，云雾就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遮挡住了蛮蛮的视线。

蛮蛮跪坐在蒲团上，思索着女神的话。

“不受神眷顾的孩子……”

她的目光忽然变了。

是啊！惩罚一个人，未必一定要杀死他们。

在一个全民都信奉女神的城邦里，只要勒令那些学者不能继续侍奉女神，不能再受女神庇护，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足够的惩罚了。

最重要的是，其他平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也不会以为惩罚很轻。

对于很多虔诚的信徒来说，把他们开除出教，可能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但对于学者们来说，信教可就远远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然，这种惩罚也会带来其他负面影响。

比如学者们在城邦中会被大多数人孤立，变成不合群的所在。

但比起杀死他们，这个惩罚已经好了太多倍了。

蛮蛮毕竟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在她看来，既然这些学者胆敢挑战女神的权威，那么让他们付出一定代价，也合情合理。

不过这些人毕竟都是文化阶层，蛮蛮当然也不愿意让他们就此和城邦离心。

于是，当三天时间结束之后，镜之城颁布了新的法令。

“即日起，城邦内严禁学者以女神的名字，阐述自己的学说，一经发现，该学者将立即被开除出教，终身不得侍奉女神，不得提起任何与神典相关的字眼，不得参与任何祭祀活动，不得享受任何宗教福利。”

宣读法典的女使收起羊皮纸，当众宣布了三天前被抓的学者的惩罚，“现在，你们可以离开牢狱，但从此以后，你们将不再受女神的庇护。”

人群一片哗然，显然这个惩罚对他们来说，既严重又新奇。

就连受罚的学者本人，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他们就受到了另一轮冲击。

“大祭司有令，要为学者们建起一堵高墙，专供学者们阐述自己的学说。女神宽宏大量，无惧异教徒的质疑，从今开始，无论哪位学者提出新的学说，只要能在不利用神典的前提下，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他的学说就将被镌刻在高墙之上，受万人瞻仰。”

女使有些傲慢地看了在场的学者一眼，“不过女神已经降下预示，你们的学说，是不可能永远被镌刻在墙上的。”

当然，女使没有说，大祭司还说了一句让她们听不懂的话——没有永恒的真理，只有永恒的变化。

可以说，是原镜和蛮蛮联手，把一群好奇心强烈的学者，推进了无限的求知深渊。

不过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恐怕只有热爱科学的学者们自己知道了。

总而言之，从那以后，学者们正式成了独立于宗教之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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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惩罚还是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