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在等人。”一个沉闷的声音从你的头顶传来。
那个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试着扯回自己的手,可只是徒劳地弄疼了自己,那只手简直就像焊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抬头看了看手的主人。
两米多高,黑色皮衣,摩托头盔。漆黑的面罩正对着他,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你、你谁啊?”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没有回答。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
“疼疼疼——”那个男人的脸皱成一团,仿佛听见自己骨头正在咯吱作响,“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手松开了。那个男人几乎逃一样地离开了。
你坐在卡座里,愣愣地瞪着他的面罩。
他从你身后走出来,坐在刚才那个男人坐的位置。卡座对于他来说太小了,他的膝盖顶住桌沿。
“……你还,好吗?”他微微低着头,头盔面罩对着你,小心翼翼地开口。
背景音乐还在轻柔地响着。
你没有回答,心脏跳得比刚才被搭讪时还要快。
“你流出……眼泪?”他伸出手,你还在发愣,没有来得及躲开。
皮质手套的食指轻轻带走你眼角的泪水,他盯着自己的食指,就好像那上面有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秘密。
原本还感到些许难过的你,被他的动作弄得莫名赧然。
你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擦眼角:“呃……刚才谢谢你。”
自觉已经整理好心情的你,转过头去,又发现令你莫名其妙的一幕——
他用食指对着自己点了点,好像突然想起自己还带着头盔,于是又把手指伸到头盔底部,似乎试图把食指伸进头盔里。
“你在干什么?”
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停在头盔底部边缘,像一只正要干坏事时被抓包的大型生物。
“……想尝尝。”他小声说,把手放了下来,但那上面的泪渍已经不见了。
“啊?”你怀疑要么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他乖巧地坐着,两条长腿没有侵占你的地盘,老老实实地并在一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简直就是上小学时老师最爱的好好学生。
只有那个漆黑的面罩还固执地对着你。
你被他弄得不知所措,移开视线,又啜了一口酒,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你,难过。”他歪了歪头,迟疑地组合着自己的话语,“我很……担心你。”
你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担心你。”
你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一个只碰过几次面,甚至连脸都没见过的可疑人士……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这句话依然戳动了你内心最柔软的一角。
也许我就是那种会被海王三两句话狠狠拿捏,或者老了之后猛猛消费三无保健品的人群。你在心里自嘲道。
这个念头让你觉得有点可悲。但你没办法把它赶走。
“不要难过。”他的手放在你的头上,不太熟练地把你的头顶摸得一团乱。
你明白他是在安慰你,但这个好意只是让你的头发在疯狂起静电。
“喂。”你挡开他作乱的手,按住自己炸起来的碎发,“你这个人真是……”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轻咳一声,揭过话题:“你为什么老是戴着那个头盔?”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心虚地小声说。
“什么?”
他稍微提高声音:“我认为这样……很好看?”
这直白的坦诚让你忍不住笑出声。
你想起不知多少年前看过的那部《摩托骑士》,剧情早都忘到脑后了,唯独对主角那张英俊的脸,和他穿着皮衣的矫健身姿还留有一点印象。
于是你捧场地点点头:“确实,还蛮帅的。”
听了你的赞赏,他不自然地用手挠了挠头盔,就好像那里痒似的。一阵细碎的抓挠声从他的头盔里传来。
“也许你现在可以摘下来。”你指了指他的头盔,“这里还蛮热的,一直戴着也不方便。”
“不行,我不想吓到你。”
好吧,也许人家脸上有疤痕。你看着他的装扮和绷在衣服下的肌肉块,猜测他以前说不定是“混过道上的”。
你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天色越来越暗,你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拿起自己的包:“今天谢谢你帮我,我得回去了。”
在你冲他摆摆手,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迅速捉住了你的手腕。
没出息的你,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不是“他要干嘛”,反倒是“他居然真的可以一只手就握住我两个手腕”——而且即便只是这样握着,他的大拇指依然可以搭在第二个指关节的位置。
他没有用力,以一种你随时可以挣脱的力道,克制且温柔地圈住你。
你无声地询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我想送你。”他仰起头,结结巴巴开口,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还是能感觉到面罩下的期待神情。
“……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你坏心眼地说。果不其然,他宽大的肩膀瞬间垂了下来,浑身都散发出委屈的气息。你故意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住在一栋楼,顺路回去不是很正常么?”
他唰地抬起头,面罩上的反光都更亮了些。
你们一起走出酒吧。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你缩了缩肩膀,酒精带来的那点暖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走在你的身侧,刻意放缓脚步,想要和你并肩而行。只不过他的步伐太大了,还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到你前面一点点,然后顿一下,等你跟上了,再继续并肩走。
你看着他笨拙调整步伐的样子,问道:“……你没有骑摩托吗?”
“……没有。”他怔住,偏头看你,“你希望我骑吗?”
什么叫希望你骑吗……你咕哝一声,好像他骑不骑车完全由你决定似的。
“我觉得骑摩托很酷。”你望着远处,“速度快起来,应该可以把烦心事全丢到脑后吧。”
“那我下次带一辆摩托来。”他笃定地说。
你笑着摇摇头:“吹牛,还带一辆……说得好像你有很多辆一样。”
你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已经默认会和他有“下次”了。
“我们坐地铁吧。”你边看手机上的路线,边往前走,“从这里走回去还要四十多分钟……嗯?”
身边的脚步声停了。你不解地回头问:“怎么了?”
“可以走路吗?”他又散发出那种可怜狗狗的气场,“……我讨厌地铁。”
啊?
你心里纳闷,脚下却转了个弯,朝他走去:“可以是可以。但怎么会有人讨厌地铁?”
“坐地铁……很麻烦。”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活像在生闷气。
难道他是刚从没地铁的城市过来的外地人?
同为外地人的你,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地铁时,也是如临大敌,生怕出什么差错。
“那走吧。”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把手机放进包里,“我们走路回去。”
为了省钱,你租住的房子位置很偏。你们沉默地走着,很快就远离了大路。刚过八点,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就已经渐渐变少了。
可奇怪的是,你并不觉得和这样一个一巴掌就能呼死你的人走在一起有危险,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心态判若两人。
虽然你们没有说话,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
搞得你靠近他的那半边身子都痒痒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矜持地打破沉默,示意他介绍自己。
他沉吟了很久,久到你怀疑他是不是什么“在逃人员”,不能暴露自己的名字。
“阿瑟罗。”
“……什么?”
“我的名字。”
“我是说……”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外国人?”他这个说话方式和不肯露面的行为,倒确实很像是外国人。
没想到他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安西人?”你浅薄的知识只能联想到安西地域,“要不你怎么会叫这个名?”
他再度摇头。
你愈加困惑。真的有人姓阿么?你宁愿相信他有个外国亲人。
“到了。”他说,你能感觉到他正专注地凝视你,“需要慢慢来……下次,再告诉你。”
“你说了算吧。”你不置可否,对于他的固执你已经有所了解。又往前走了两步,你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你不回去吗?”
他双手交叠,搓了搓手指:“我需要……取摩托。”
“好吧,那晚安。”你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你离开。
直到你进了电梯,那股压在身上的注视才消失。
难道白天盯着自己的人是他?你狐疑地回想。
打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亮光和声响。
“还没回来?”你探头瞄了一眼室友的房间,和早上你离开前一模一样,“又跑哪去快活了,一天没见人影。”
你拿出仅剩的那点室友情,随手给他发了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直到你睡着前,他也没有给你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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