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仗打完，烛北站在螣蛇主寨的废墟前面，身上还裹着没完全收回的金色妖焰。他说出了那句话。屠城。螣蛇部族，所有参与叛乱的，一个不留。他说得很清楚：让仇恨止于我们这一代。这句话在当时没有人反驳，因为它太合理了。合理到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烛北在被背叛之后，从仁慈跌向理智的标志。

但事实不是这样。

在传令兵跑远、军令正式下达之后，烛北独自回到营帐，关上门，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了一套东西——一支朱笔，几张符纸，和一小瓶从西征出发前就在准备的药引。这是禁术中极冷门的一种，叫“移念”。

它能消去一个人脑海中的特定记忆，不是简单抹除，而是用另一层更淡的记忆覆盖上去，像用新雪盖住旧雪，踩上去没有区别。但施展移念的范围越大，反噬越重。烛北在心里做过计算——螣蛇部族的无辜百姓大约有三千多人。他把自己的妖力压到最低，以阵法为引，让术法顺着山风无声无息地铺开，覆盖了整个螣蛇谷。

那一夜，三千多人在睡梦中被改写了记忆。他们醒来时不再记得自己是螣蛇人，不再记得自己的父辈死于哪场战役。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普通边民，来自某个早已被焚毁的小城，在逃亡中走散了亲人，被妖族的收容队暂时安置。与此同时，他在主营上空布下了一道幻阵。

幻阵中的画面是屠城——火光、惨叫、尸横遍野。每一个从幻阵外望向山谷的人，都会看见这场屠城。每一个在幻阵里醒来的人，都带着全新的记忆被秘密送往其他城池，分散安置。

没有人知道。止戈不知道，传令兵不知道，那些在幻阵外看见火光、听见惨叫、以为自己在执行军令的士兵也不知道。他们被派去执行另一次常规的军事任务，被调往相反的方向。他们以为自己只是错过了屠城的时机，从没有人告诉他们真相——因为烛北是单独给止戈下的命令。他是太子的，有这个权限。

对外，烛北没有改过自己的说法。他说留下活口，仇恨会一代代传下去。他说不如让仇恨止于我这一代。他把这句话说得太真诚，每一次说的时候眼神都冷得像石头，所以没有人怀疑。但仇恨从未被真正延续——那些被送走的螣蛇百姓如今生活在不同的城池，有的做了小商贩，有的还在开武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螣蛇人，也就谈不上传递仇恨。诸之妄的亲人没有死，他们只是不再记得自己曾有一个叫诸之妄的孩子。

这就是事实。烛北独自承担的骂名，从来不是为了掩盖任何屠杀，而恰恰是为了这三千多条活下来的人命，为了仇恨的偏见不要延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需要。

烛北睁开眼睛。御天峰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晃得他又闭了闭眼。头疼得厉害，嘴里全是苦味，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披上的旧袍子。他慢慢坐起来，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重新拼回去的。

晏黎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见他醒了，把碗递过去。“醒了？你睡了很多天。”

烛北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问晏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晏黎沉默了一息，说妖族出事了，荀欲雪连打了十几道传音符，只说出大事了，具体要当面说。烛北没有追问。他把医囊挂在腰间——医囊里多了一颗珠子，那枚混沌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小腹，微微发暖——弯腰穿好靴子，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你还没完全恢复。”晏黎说。

“没事。”

窗外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暗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