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百姓之后的第三天,开始出事了。
先是粮草。螣蛇边境那座小城的粮仓在攻城时被烧了大半,剩下的不够驻军吃三天,更不够分给留下的百姓。止戈派人去后方催粮,催粮的人还没回来,先回来的是第一批伤兵——不是攻城受的伤,是在城外巡逻时被流箭射中的。
放走的降兵里有人没有走远,纠集了残部,躲在附近的山林里打游击。白天是百姓,夜里是伏兵,分不清谁是谁。止戈加派了三队巡逻,又从前线调回两个百人队驻防,进攻螣蛇腹地的计划被迫推迟了整整五天。
然后是那件事。
一队换防的士兵路过城西,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哭,说孙子摔断了腿,求人帮忙抬去医帐。带队的什长刚分到这座城,认得这个妇人——攻城那天,她抱着孙子缩在街角,是烛北亲自扶起来送到安置点的。什长带了两个兵跟着老妇人进了巷子。巷子深处等着的是十几个埋伏好的螣蛇散兵。两个兵当场死了,什长被捅了三刀,爬出巷口时血拖了一地,没撑到医帐。
止戈站在医帐外面,看着什长的尸体被抬出来,什么话都没说。他转身回了军帐,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让人把烛北叫来。
烛北进去时,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止戈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当初说放了他们。你说他们投生在螣蛇,不是自己能选的。那个什长投生在妖族,也不是自己能选的。”他停了一下,烛北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他家里有个妹妹,刚定了亲。他本来不在换防名单上,是他自己跟人换的班,想多攒几天假回去送亲。”
“我知道。”烛北说。止戈终于转过身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个什长是谁?你给他换过药,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烛北记得。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止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语气里所有的火气都泄了,只剩下疲惫。“你救不了所有人,我说过。你说能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呢?你救的人杀了你的人。”他没有等烛北回答,“你打算怎么办。”
烛北说:“给我三天。”
三天后他出现在前线。不是监军,是亲自带队的先锋。
没有人见过他出手,没有人知道一个医术半吊子的军医能做什么。他站在阵前,周身忽然腾起金色的火焰。那不是法术,不是阵法,是纯粹的妖力,压都压不住的妖力,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撕开了笼子。他在半个时辰内连破三处营寨,螣蛇守军溃散的速度比他们冲锋的速度更快。止戈在后面压阵,一句话都没说。从那天起,军中没有人再提“小军医”三个字,提及他时,只迷迷糊糊道一句“殿下”,毕竟皇族的威压遮掩不住。
最后一场仗在一个月后打完。螣蛇的主寨被烧成了白地,降兵跪了满山。
止戈站在寨门前,看着烛北从火光里走出来。妖力还没完全收回,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星星点点地烧,像是整个人都裹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冷得不像活物。这是止戈第一次看到他以这个形态出现。
烛北在他面前停下,声音很轻,但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下令吧。”
“下什么令。”
“屠城。螣蛇部族,所有参与叛乱的,一个不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止戈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那片暗金色里找到什么。没找到。
“你当初说要放过他们。”
“我错了。”烛北说,“留下活口,他们的孩子会记住父辈怎么死的。他们的孙子会记住祖辈怎么死的。仇恨不会断,只会一代代传下去。既然总要有人来做这个了结——”他停了停,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暗了一瞬,然后重新烧起来,比刚才更亮。“不如让仇恨止于我们这一代。”
止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死在巷口的什长,想起那些被伏击的士兵,想起攻城那天烛北说“放了”时眼中的不忍。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太子的决定?”
“是我的决定也是他的决定。”
止戈转过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最后半句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但很快被风吞没了。
传令兵跑远了。校场上旌旗猎猎,猎户出身的斥候在山道上吹响了号角,农户出身的盾兵列阵推进,匠人修好的投石机把火油桶一颗接一颗砸向螣蛇最后的防线。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烛北站在火光里,一动没动。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归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止戈。鹿鸣村的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老人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止戈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帝师大人刚才问我,他当初不想伤及无辜,为什么最后下令屠城的也是他。我说,他那天晚上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我说他天亮时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跟我说——屠城。”
“那难道不是?”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说。”止戈说,“他说留下活口,仇恨会一代代传下去。他说不如让仇恨止于他这一代。他对我说过,对他的下属说过,对世人说过。他从来没有改过这个说法。”
“那事实呢?”
“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止戈说。他端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碗底那一点沉渣,像在看一件放了太久、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旧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