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五年,江南二十三道州府三年大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
留县
“卫家安庆,你爹的伤还没有好呢?哎,婆婆我也是担心你们父子两个,没个女人照看着怎么得了。要我说这胡家的女儿,虽然风情了点,但是哪个男人不爱俏?再说你爹那可是鲁地响当当的好汉,也不怕制不住她……”卫家门前,王媒婆正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儿说话,王婆子脸颊消瘦,颧骨又高,嘴皮子薄,看着就是牙尖嘴利的刻薄相。
“这寒冬腊月的,你一个娃娃怎么照顾你爹?快让人抬了胡家姑娘过来,也不至于大冷天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卫安庆雪球一样的脸蛋上一对清冷的桃花眼配上一双剑眉,看着古怪又浑然天成,王婆子暗想:也不知道这家原来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单看这娃娃,那娘子的长相就差不了。虽说胡姑娘也是个美人,但男人都喜欢媚而不骚的女人,那胡姑娘怕是早就尝过男女之事,否则也不会年近双十还没嫁人,她收了胡姑娘的好处,只要是说成了卫家的亲是,以卫家的家底,事后好处还能少得了她。况且在北地,民风剽悍,男儿勇女儿烈,没那些三纲五常的穷讲究。
卫安庆道:“王婆婆无需再提此事,我爹已经回绝你几次了,你不要以为我稚龄好欺,区区娼门竟敢肖想我父,简直没有自知之明,还有你这老妇,竟敢为那种女人说亲,也不怕走夜路不安生!”卫安庆小小年纪,但嗓子清亮不似小儿,一番话说的王婆婆抬不起来头,街坊四邻也围在门口指指点点。但她也不是吃素的,恼羞成怒便抡起膀子朝卫安庆扇去。
“王婆婆在我家门口打我的儿子,真当我卫锦死了不成?”
门帘后面传出一声不怒自威的喝声,王婆婆挥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脸色也攸地一下变白,手不自然地放了下来,想跑却已经挪不动脚了,但还是硬气地说道:“你在屋子里还能看见我在外面做什么?卫锦,你可别冤枉了好人!”这王婆婆也是个硬气的人物,被抓个正着还死不认账。可腿还是抖了起来,卫锦什么人物,那可是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
路人道:“王婆婆要倒霉了,说不知道要是有人欺负了卫安庆,他爹可是连人家一家老小,包括妇人幼子都一起收拾的。不过是在山里被大虫给伤了,还真以为人家死了不成!更何况胡家女儿是什么胚子,就算是做继室,也有无数良家女子抢着嫁进卫家,哪轮得到她!”
“如果不是卫锦为了不让后娘薄待儿子,断不能五年不娶。”此人信誓旦旦说。
街坊四邻把卫家的事儿说了个清楚,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王婆婆一张褶子老脸有点挂不住。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修长有力的手推开了门,好汉子!身长七尺,剑眉虎目,身材匀称,据说能生撕虎豹的鲁地第一的好汉卫锦。本是江南道人士,因江南数年大旱逃难至此。已有数年,留县上下无人不知卫锦勇武不凡、急公好义的好名声,更是鲁地游侠的崇拜的对象,他高呼一声,鲁地三教九流无不云集而应从。
“爹,你怎么出来了?”卫安庆见到父亲,滴溜溜地跑了过去抱住卫锦的大腿,卫锦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一双虎目环视周围,大多数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都纷纷低下了头去,王婆婆硬气的站着,只是腿有点软。
有这样名声的好汉当然是不屑打女人的,否则就污了名声。但这卫锦可不计较这些,上次张家的大嫂子趁卫安庆一个娃娃在铺子里卖肉,贼心大起,偷了五斤肉走,直接被卫锦打掉了一颗烂糟牙。那张家妇人膀大腰圆,是有名的悍妇,挨了一顿打连炕都起不来,躺了半月才好,她这把老骨头该不会一命呜呼了吧?想到这,王婆婆不由得大叫后悔,要是不滩这趟浑水,那胡姑娘的跑腿钱也不该收。
“你还不走?还想留下供饭吗?”卫锦眼一瞪。
王婆婆拔腿就跑。
“诸位街坊也散了吧。”卫锦看向邻居们。
邻居们散的和王婆子一样快。
“爹,我没给你丢人吧。”
卫安庆仰头,充满孺慕的大眼睛看着卫锦,这么厉害的人是他爹呢!整个留县,就属他吃的最好穿的最好,就算是三年大旱饿死了半个县的人,他爹也没饿着过他。而且他爹还能文能武,在他们这个偏僻的县城,有学问的人一巴掌就能数过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他是卫锦的儿子,而且他爹为了他连漂亮女人都没有娶,就是为了不让后娘薄待他。其实他不认为有女人能欺负他,他才六岁,但是已经能抗起七八十斤重的东西,那些妇人哪能欺负了他?但是如果家里多出一个女人,他说不介意那是假的。
他爹真好,跟他玩的好的江竹竿的娘大旱时被饿死了,姐姐被卖了,他爹又娶了一个女人,江竹竿为了伺候他大肚子的后娘每天只能吃豆子,还吃不饱!
卫锦一弯腰把卫安庆抱起来,让他坐在肩膀上,卫安庆早就习惯了他爹喜欢把他抗在肩膀上,只是担忧地说到,“爹你的伤还没好吧?不行就把我放下来……”
卫锦一笑,拍拍儿子的下屁股,“好的差不多了,明日就能出门了。”
“不行,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躺着还不到三十天呢。再说现在是冬天,今年年景不错,咱家什么都不缺,能过个好年,爹你就不要上山了,在家歇着吧。”
他出生那年大旱就已经出现征兆,他有记忆的时候就跟着卫锦天南地北的闯荡,可以说他是在卫锦背上长大的,三四五岁那三年,路上都是穷人的尸体,也不少被抢劫杀光的富人的尸体,卖儿卖女都算好的,可怕的是易子而食,他就见过一个被爹娘送到别人锅里的孩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他趴在卫锦背上,抖的跟秋天里的落叶一样。十岁以下的小孩是很难活下去的,他看着路边气若游丝的孩子,在摸摸自己胳膊腿上的肉肉,原来每天都吃的饱饱的,后来只吃一半。
卫锦抱着卫安庆进了屋,这是三间大屋,墙皮雪白,地上铺着转,亮堂堂的,县里也就几个大户比得上,卫锦把卫安庆放在地上,拿凉水洗了洗他冻的通红的小脸,“刚才挺威风的嘛,不愧是我的儿子。”
卫安庆一张小脸激动的红了起来。最喜欢阿爹夸他了!
这孩子不是一般喜欢听她的夸奖,她早就意识到卫安庆与众不同,看着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卫锦暗暗地叹了口气,她怎么到死时才恢复记忆,上辈子卫锦是胎穿,是个屠夫的女儿,活到十岁,爹死了,她就一个人养猪杀猪卖肉,她天生力气奇大无比,真是力能扛鼎。光是力气大就算了,连个子也很高,比绝大多数人高出一个头,妥妥在一米八以上,脸长得有棱有角,剑眉星目,帅的不行,哪个女孩不喜欢这样的伟丈夫,只可惜她是女儿身男儿相,传说中的女生男相。
屠户爹姓屠,给她取名娇娇,年十五没有一个媒婆登门。卫安庆和她这张英姿勃发的脸不像,除了两道剑眉外,卫安庆五官长得非常柔美,过几年长大了轮廓清晰了,谁都得说一句这孩子的娘肯定是个难得的美人。
彼时娇娇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嫁不出去的屠娇娇碰上了兵荒马乱的好时候,疫病流行,千里旱灾,拿着杀猪刀就上了山,想到这卫锦就忍不住对曾经的自己竖起大拇指,真是人厉害了心就有莽虎,居然在下山拿猎物换盐等物品时捡了个昏迷不醒的俏公子,那公子好看的一身男装都像个女扮男装的。卫锦扮男人…久了还以为他真是个大姑娘,没想到真是个公子,女生男相和男生女相岂不正合适?
卫锦没别的毛病,就好个好颜色,因有了救命之恩,理所当然让人家公子以身相许。
卫锦记得,那时候她的确看上了安庆他爹…的脸。
而安全他爹正是后来一统天下的大启皇帝。
彼时他还是个委曲求全暗中一点一点发展势力的隐形皇子,如果卫锦不救他,他肯定会死。
所以他同意了。
他们在暗色的山洞里拜了天地,屠娇娇压根没理他那一套“大病初愈”不宜同房的鬼话。
卫锦再一抚额。
她真是条好汉。
她记得当初心悦容休,特地穿了身挺贵的仕女衣裙,还盘了发髻,涂脂抹粉。一脸青春美丽疙瘩豆,脸上擦着红红的胭脂水粉,温婉的编发梳在她头上怎么看都像是笑话。
后来她就怀孕了,容休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他可能也许在乎过屠娇娇鼓起的肚子,但痊愈后某天早晨趁她还在熟睡拿石头砸昏了她,逃走了。
屠娇娇昏迷了一天醒来才茫然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相公打昏她跑了。想到这卫锦又气又好笑,本就是她乘人之危呢。那时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屠娇娇虽然是个狠人,但毕竟也是在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制度下长大的,以夫为天的念头根深蒂固,满脑子都是找到相公好让孩子不至于一出生就没了爹。她换下女装穿着男装,扎起发髻,拿草木灰把皮肤抹黑了些,把杀猪刀踹进腰带里,下了山。山下不安全,大股流民刚走过,许多人家都糟了灾。包括屠娇娇家,房子还是好好的不像有的人家被烧了,里头的东西有用的全被流民带走了。那时候她铁了心想找到容休,那时容休为了稳住她说只要她放了他等他回到大启后给她许多钱,当然,那时她是没理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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