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六年八月,漫天阴云,密而不雨,天气闷得使人心烦意乱。
山东道境内州县萧条衰败,往日热闹的大街只有偶尔几个行人,血迹凝固于青色的石板土黄色的泥土上,格外刺眼。
金人人来了又走,留下尸首无数,也不见人来收,金人都是禽兽,连袍泽兄弟的尸体都不收殓。
“哎,还得帮金人收尸。”大启的军队和金兵在留县打了一仗,留县百姓得知庆幸走的早,不然不知道多少人会死。
“冯县令真是英明神武。”
“听说县爷当初犹豫不决,是师爷强行控制了县爷,你们难道不记得了,当初可没多少人想走。”
“……是啊,当时还是那些山贼把咱们押到山上的。”
“还以为全完了。”
却没想到是逃出生天。
汤显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得意不止,人心齐泰山移啊。
他汤显,将乘风而起——!
大争之世必将有他一席之——嗯?
一百姓道:“嘿,那些山贼可没那么好心,收拢咱们那天你们难道忘了他们气焰多嚣张。根本不把县爷放在眼里何况咱们?要不是卫锦出手一招放倒他们二当家的,咱们……呵。”
“听说梁山二当家最是勇武,没想到连卫都头一招都接不下。”
“卫锦可是咱们山东第一好汉,既然是山东第一,肯定也是天下第一!”
“对!天下第一!”
汤显听着,脸黑如锅底。
卫锦!
若是收服他后想必有朝一日功高震主……汤显想得挺美,脑海里计划了一番怎么杯酒释兵权、飞鸟尽良弓藏。
他要向先贤学习,自己能力可以不用太强,但一定要会收买人心,知人善任,自己不会不要紧,属下会就好。
汤显斗志满满,一心想当贤明主公。
冯县令带着衙役走在街头,衙役们和民夫推着板车清理街道,虽然金人走了,可他们来时留县已经变作空城,金人什么都没抢到,一怒之下烧毁了县城,这下可算断了留县百姓的退路,只得留在梁山上。
“县爷,有传闻说是师爷派人放的火。”一个忠于冯县令的衙役说。
冯敬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县令冯敬带着差役们收敛尸体,义庄搁不下了就临时找了无主的荒废院子安置。
“这些尸体还不知道得搬到什么时候。”
兖州
朱漆三开间大门矗立在九阶青石板之上,门楣高悬鎏金匾额,「刺史府衙」四字为御笔亲书,铁画银钩间透着帝王家的端肃。门扉分上下两截,上截绘着獬豸神兽踏云图——此兽乃司法象征,独角怒张,目视前方,仿佛能辨人间善恶;下截则是素面黑漆,唯有边缘以铜条包边,压着海水江崖纹的鎏金饰条,庄重中见威仪。①
大门两侧蹲踞着一对高三尺的青铜石狮,雄狮爪下踩球,球上铸满《尚书》铭文;雌狮垂首护幼,幼狮口衔法绳,寓意「法理森严,代代相承」。狮身斑驳的铜绿间,隐约可见刀劈斧凿的痕迹,不知历经多少代衙役擦拭,竟在棱角处磨出温润的包浆。檐下悬着四盏六角宫灯,灯笼罩着明黄色绢面,上书「明法」「慎刑」「清廉」「亲民」四字,灯柱雕成竹节形,取「节劲心虚」之意。②
最醒目处是门框上九路门钉——纵九横九共八十一颗,颗颗如拳头大小,鎏金表面虽已被岁月磨得发白,却依然透着皇家特许的贵气。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平时紧闭,角门上方嵌着石匾,左刻「入政」,右刻「出治」,皆以小篆书写,笔画间布满青苔,显是年代久远。门前三丈见方的空地铺着「人字纹」青砖,砖缝里不见半株杂草,每日清晨自有衙役扫洒,连落叶都不许停留,远远望去,整座衙门如同一方镇纸,沉沉压在市井街巷尽头,任谁经过都要不自觉收敛起嬉笑,放轻脚。③
刺史姓胡,有老母在堂,一妻一妾,儿女二双,四旬左右,可谓是官禄亨通,人生赢家。
胡太守的后宅,太夫人正拉拔儿媳妇说话,老太太想听外面是什么情况,可胡太守根本不准下人告诉母亲一个字,太夫人于是叫来了儿媳,想问个清楚。
徐静掐着帕子抱怨道:“母亲可难为我了,一边是夫君,一面是母亲,难为死我了。”
胡太夫人知晓儿媳妇是在卖乖,逗她开心,只说:“怕什么,阿庸是我儿子,我给你撑腰,说!”
徐静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婆婆大多数时候还是压得住夫君的,而且也不是那种拘泥于宅院的妇人,一点血腥事都听不得耳朵里,“那我就说了,您可千万要挺住。”
听完了金人的杂种们是怎么祸害山东道百姓的,胡太夫人气的脸色煞白,徐静看婆婆气归气,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细说道:“金兵分散开来四处抢掠,留着兖州城恐怕是想放在最后。而大军驻扎在兖州附近,若是起了病变,兖州没遭到金人血洗恐被自己人害了。老爷说官军恐怕是不想管咱们了,附近县镇他们也派了军队过去,可夫君猜测将军是在借金人的手清除异己……大军一走,光靠兖州这点守备能干什么事,早晚呢,不是被杀的精光,就得打开城门投降,我跟老爷说了,咱们一大家子趁早逃命去。省得金人大军压境的时候,想跑都跑不了,老爷是太守,可不得是最先被抓吗?到时候是殉节还是降了金人?最近往西跑的不知道多少,咱们要是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徐夫人想从婆婆正打开突破口,婆媳一起劝夫君离开兖州,保命要紧。
太夫人倒是没说忠义为先的话,沉思了片刻道:“等阿庸回来,你让他来见我。”
徐静一听有门,忙不迭地应了。
太守胡守庸出身寒门,清廉自持,为人工于心计却也难得对政务很上心,总的来说这是一个专注于仕途的投机分子。
节操忽高忽低,说难听点就是墙头草。
乱世做官不易,做民更难,胡太守连七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脸色发白,眼袋发青,瘦了十斤,本来正好的官服穿在身上便显得晃荡了。
他指挥着衙门里吃皇粮的八十个差役,连同兖州城的守军一起巡逻。
防的是内鬼,万一官军和金兵打起来,有内鬼里应外合可怎么得了。
“太守,白将军又派人来催了。”
“好个白燎!”胡守庸咬牙切齿,白燎这厮居然借着守卫兖州之便勒索他,而且一要就是兖州一年税赋的总和,朝廷拨的粮草管够,谁敢克扣他白燎的钱粮,可白燎竟然厚颜无耻说将士们为兖州浴血奋战,兖州百姓不该表示表示?
表示?可以,给您老造个碑啊。
“不过白家一庶子,败坏祖宗门风的东西。”
此时天色昏暗,所有人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分不出闲暇心情打趣,所以显得特别的阴森和凄凉。
“扫什么,不如快跑,否则就轮到别人清理咱喽。”
这类的话胡守庸听了不知道多少,可有什么办法呢,他还做不到弃城逃跑的事来。
隔着挺远,哒哒的马蹄声传来,青色的小吏衣袍,一匹当地的矮马,这名皂吏勒紧缰绳下马,面上有些许喜色,“大人,有好消息啊。”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噩耗,胡守庸没过高的期待感,,“什么好消息。”
皂吏搓着手,“那些打咱们这过去的金人在前面被梁山贼匪宰了,看着得有一二百人!”
胡守庸惊的跳起,“你说的可是真的?”
梁山的那群悍匪十年来就是他的心腹大患,在金人人来了后就退居其次,胡守庸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两条狗竟然咬了起来,好!妙!
转而一想,段八刀的人竟然能和金人人厮杀,还不落下风,杀了那么些人,可不就衬得兖州守军更加无能了吗?
段八刀自立为王那会儿,他是气的整夜睡不着觉,养虎为患、反噬其身,如今段八刀的那些人要攻下兖州那是轻而易举的,兖州守备一万人,实际只有三千不到,还得加上伙夫马夫之流,各地的乡勇也很少操练,弄到战场上只能当炮灰使,胡守庸还没想到乱世的具体含义,乱世就从石头缝里蹦到了他眼前,一个跟头翻上了天。
“不对,梁山贼匪不过千人,还要加上老弱妇孺,怎么能杀金人那么多?”
一群乌合之众能打得过训练有素的金兵?金兵要是那么菜还能一路打到兖州?
“小的还打听到前阵子金兵官军在留县打了一仗,金人来之前,留县父老就撤到了梁山,只有少数人,留在城中来不及逃走被金人所杀。”
这个消息还是头一次传出,震的听见的人站都站不稳。
这个消息比梁山贼匪和金兵打起来了还刺激胡守庸,“留县县令冯敬,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投贼?!”
大启的县令带着一县城的百姓跑到了山贼窝里接受山贼水匪的保护,太过骇人听闻,蝇营狗苟的胡太守立刻想到自己治下、他的直属下官干了这么件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大事,意味着他胡守庸治下不严,很可能严重影响仕途啊。
“切记!此事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围的衙役一听立刻点头称是,“大人放心!我等自会保守秘密。”
因夫人总在他耳边唠叨要逃命,胡守庸近些日子以来很不待见她,进门在前院稍作停留,就直接往西院那边去了。
西苑梅园住的是他的贵妾梅熹,出身商户,家财万贯,为人也很有主意,胡守庸一直以有娇妻美妾、享尽齐人之福为傲,可徐静一直想让他弃城逃跑,虽然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好像他怕了金人当了丧家之犬。
胡守庸自觉在大老婆面前失了面子,就只好赌气睡在小老婆那,妾侍梅熹一向是朵解语花,深得他宠爱,梅家是皇商,各地都有产业,梅熹她爹往太守府递了个信就带着家人往苏州去了,胡守庸疑心病重,以为梅熹也要跟着一起走,派人盯住了她,可梅熹只送了爹娘便回来了,害的他起了小人之心,他憋着一口气,睡了几天书房,还以为两个女人能有一个接他回去,可不仅媳妇没搭理他,连亲娘都冷着他。
最后还是梅熹煲了一锅乳鸽给他,娇声软语地把拉了过去。
太守府西厨房后门,厚实的门被扣响,一个身穿桃红色夹袄眉眼风情的少妇握着门上生了锈的铁环,一下一下地敲着。
“来了,来了,谁呀,大中午的……”
丫鬟对梅熹说她娘家妹子来了,梅熹捧着兔毫盏的手一顿,“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
梅熹挥了挥手,“叫她进来,你们不用伺候了。”
不多一会,一个小丫鬟领着一妩媚女子进来,梅熹也没抬头说:“许久不见了,不知妹妹有什么事?”
梅寰没说话,挑了张椅子坐下,梅熹皱眉,还是这么没规矩,她一皱眉,从袖子里甩出一把蝴蝶刀,刀锋寒气逼人,梅寰没抬眼皮,手腕一翻,兔毫盏扣住刀剑,另一只手化作刀劈在她手腕上,梅熹反射性地松开手,退后数步。
梅寰捞了刀来把玩一番后,“刀是好刀,可人却不怎么样,也只能跟那些小娘皮作威作福,少来我面前卖弄,你在太守府这些年尽享富贵,只涨了伺候人的本事。”
两人交锋之后,反倒柔和了下来,坐下来吃点心品茶,梅寰说:“攻城时你把城门开了。”
梅熹脸色一变:“这可是丧尽天良的事……”
“你可是金国人,在大启呆的久了真当自己是大启人了?”
金人行军近半年,军心浮动,将领为了安抚军心历来纵容他们屠城纵乐。
梅熹的婢女进了来低声说:“老爷朝这边走呢。”
梅熹对梅寰说:“你快走,莫让他看见。”
梅寰撩了下耳边一缕发丝,轻笑:“怕什么,怕他知道当年看上的人是我不成?”
梅熹厌恶道:“快走。”
她不想看这妹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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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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