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改小的男式短打,腰间系着皮带,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
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今日这一杯,敬小玉。”
“从今日起,山寨里再没人能把你当个孩子看。”
她看着姐姐,看着那双在火光中沉静而灼热的眼睛,她学着姐姐的样子,把碗凑到嘴边,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硬是一声没吭,喝了个干净。
“好!”沈砺第一个拍腿叫好,声若洪钟,“玉小姐这气魄,像咱当家!将来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众人纷纷举杯,酒碗碰撞,豪爽的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一片喧嚷中,唯有王婉清缩在厅柱后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沾着不知谁溅上的血点子。
她的小玉,才十五岁。上个月还在跟她学绣花,今日,却杀了人。
宴席散后,王婉清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后院的茅屋。她坐在床沿上,浑身抖个不停,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不敢在厅里哭,怕给女儿丢人,可此刻四下无人,那压抑了一整日的恐惧终于决堤。
门帘一掀,林丹海走了进来。他刚在厅里喝了几碗,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看到王婉清缩在床头哭得浑身抽搐。
“哭什么哭?”他闷声说道,“逃难的时候,你亲眼见过人吃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倒嚎起来了?”
王婉清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是没办法!如今……如今小玉她才十五岁!她。”
林丹海打断了她,“都是活命的手段,有什么区别?”
王婉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膝盖,哭得更凶了。
夜深了,山寨里渐次安静下来。巡夜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又很快隐没在山风之中。
王婉清终究放心不下。她抹了把脸,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提着一盏小油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林小玉的房门。
小玉没睡,她仰面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王婉清的心被那双眼睛狠狠揪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摸女儿的脸。
“玉儿……”王婉清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娘对不住你……娘没护住你……”
“娘,”小玉开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我现在还糊涂着呢。”
“我本来是想射他的腿。豆子哥说,射腿他就跑不动了,就能活捉。可不知怎么地……手一松,箭就飞到他脖子上了。他都没吭一声,就倒下去了。唉,我的准头真差,今天师傅没说我,明天一准得说我。”
王婉清的手僵在了女儿脸颊上。
她担心了这么久,恨不得吓死自己,你个邪星倒是复盘上了。
“豆子哥没让我看那个人的脸,他把我眼睛捂住了。”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娘,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王婉清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箍着,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想说“以后别去了”,想说“咱不杀人了”,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从今日起,她那个会追蝴蝶的女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某条不知名的山道上。活下来的这个,是另一个林小玉。
而此刻,东厢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林珠崖褪了半边衣裳,坐在床沿。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晏无咎端着药盘推门而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息。他将药盘放在床头矮几上,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缠绕的绷带上,随即极快地垂下眼帘,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娘子,”他,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几分,“我来换药。”
“嗯。”林珠崖没有动,只微微侧了侧身,将伤处更好地展露在烛光下。
晏无咎在她身前蹲下,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揭开旧日绷带。
“我手脚粗笨,”晏无咎,气息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希望没有弄疼了娘子。”
林珠崖低下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紧抿的唇线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鬼使神差地,她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晏无咎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烛火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帐幔低垂,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的夜色彻底隔绝。
她的拇指缓缓摩挲过他腕骨内侧的肌肤,感受到那里脉搏的狂跳,如困兽在撞击牢笼。
“晏无咎,”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深邃的眼眸,滑过她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启的、颜色浅淡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强行压下。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为她裹伤。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上来,绕过肩头,经过锁骨,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就在绷带即将系紧的最后一圈,晏无咎忽然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态,双手还环在她肩头,脸却缓缓凑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喷洒在她颈窝,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然后,他俯下身,将唇轻轻印在了她的肩颈之间,咬住了绷带的一端,轻轻的打了个结。然后顺着绷带覆盖的位置,贴上了她的肌肤,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药膏的苦味和他唇上淡淡的茶香,仿佛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抵达了圣地,却不敢亵渎,只能以额触地,以唇敬奉。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帐幔上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
永宁县城垛上插着褪色的大旗,在初春料峭的风里扑簌簌地响,这本该是方圆百里最气派的去处,可如今,城墙根下却绵延出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褐色的流民。
从官道尽头涌来,像一条被旱灾与兵燹驱赶的浊流,缓慢、沉重、无声地漫过田野,漫过沟渠,最终淤积在州府紧闭的城门之外。
“当家!”
“情况如何?”
“州府四门紧闭,吊桥都收了。城外……”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城外已经不能看了。”
“说。”
“流民太多了,从东城门一直排到西边的乱葬岗,少说也有两三万。官道两边全是人,躺着的、坐着的、爬着的,分不清是死是活。有些还带着孩子,孩子不哭,就睁着眼,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过路的,盯得人心里发毛。”豆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惨的是靠近城墙根的那一片,说是前两日州府开了半扇侧门,放了一回粥,结果人太多,挤塌了栅栏,当场踩死了几十个。尸体……尸体来不及收,就堆在壕沟边上,野狗白天都敢去拖。”
他身旁一个人补充道:“还有病。好些人脸上、手上长着红斑,咳嗽得厉害,怕是时疫。州府的兵在城头架着弓弩,谁敢靠近护城河五十步,就射杀。昨日就射死了七八个。”
林珠崖沉默地听着。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城头上的官老爷倒是穿得光鲜,远远瞅见个穿绯袍的,站在箭楼里头,拿帕子捂着嘴,看流民像看瘟疫。听说州府库里是有粮的,但府尊大人说了,赈灾需逐级报请,未得上宪批文,不敢擅动。说白了,就是等着上头拨银子,银子不到,一粒米都不会往外掏。”
“柴裕人呢?”
“在后头呢!他非要跟着那拨流民走,说里面有个熟人,要把那人弄回来。我拦不住,先回来报信。”
回到山寨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珠崖刚踏进寨门,就听见柴裕那破锣嗓子在嚎,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燕三!燕三!你他娘的睁开眼!你看看老子是谁!老子是裕啊!柴裕!三十年前,在滏阳河边,咱俩分过半个糠饼的柴裕!”
林珠崖快步走过去。
寨门内侧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柴裕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那人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袄子的前襟被血渍和泥污糊成了硬壳。
“让开。”林珠崖沉声道。
人群分开。柴裕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见林珠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家!当家您快看看!这是燕三!燕青!三十年前跟我一块儿从死人堆逃出来的!我原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林珠崖蹲下身,手指搭上那人的颈脉。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是长期饥饿加上风寒入体,又受了惊吓,油尽灯枯之象。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尚有对光反应,还有救。
“苏合!”她头也不回地喊。
“在!”苏合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已经提上了药箱。
“先灌参汤,再用姜糖水暖胃。身上有外伤,清洗包扎。去我屋里取那床新絮的棉被,给他捂上。”苏合崖语速飞快,手下不停,已将燕青身上那件破袄剪开,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和几处溃烂的陈年冻伤。
“三十年前,邺城被围,胡人破城,屠了三天三夜。我跟燕三,还有他妹子,是一起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我们跟着逃难的人往南走,一路上饿死了多少人啊……后来到了滏阳河,被乱兵冲散了,我这些年,一直以为他死在那场乱里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燕青,“燕三,你撑住。咱哥俩三十年没见,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谁告诉我燕娘后来怎么样了?”
林珠崖站起身,退到一边,让苏合带着两个帮手施救。她注意到,母亲王婉清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
这些日子她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她年轻时做姑娘的习惯,这些年被生活压弯了,近来不知怎的,又一点点挺了起来。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柴裕唤作燕三的男人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娘?”林珠崖走过去,“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王婉清没应声。她往前走了两步,越过人群,走到燕青跟前。苏合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燕青的脸,擦去泥垢和血渍,露出一张虽然瘦脱相、却仍看得出年轻时轮廓分明的脸。
王婉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燕……燕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柴裕猛地抬头:“嫂子?您……您认得他?”
“燕三哥……”
燕青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含混的咕哝。
王婉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燕青脸上。
五十年前。
王婉清还是邺城王家的嫡长女,父亲王崇德是邺城有名的布商,家里开着数间大铺子,织机上百张,雇工数百人,在邺城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她上头有一个兄长,叫王宛荣,取“婉婉有仪,从容不迫”之意,比她大五岁,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是父亲最得意的儿子。她与燕青两小无猜,两家约好等他们十八岁便成亲。
王婉清那时候,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她住在王家大宅的后院里,推开窗就能看见院里名贵的海棠树。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她十六岁那年,兄长王宛荣中了童生,家里摆了三天流水席。她穿着新做的石榴红袄子,站在廊下看宾客往来,觉得日子会像这廊下的流水一样,长长久久,永不停歇。
然后,胡人来了。
邺城破得很快,前一日还在说官军打了胜仗,后一日就看见城头上插了胡人的狼旗。胡人进城那日,她听见前院传来惨叫,听见母亲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声音凄厉,她被乳母拖着从后门逃出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满城火光,她跟着乳母在巷子里钻,在尸堆里爬,最后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出了城。
先是乳母为了护她,被乱兵一刀砍在背上,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然后她跟着人流往南走,走了多久?不知道。只记得到后来,脚上的绣鞋早就磨穿了底,她用破布裹着,她吃过树皮,吃过草根,从一个锦衣玉食的闺秀,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连野狗都不愿多闻一下的流民。
后来,她被冲到了东边,跟着一群流民辗转到了永宁县地界,嫁给了林丹海,生儿育女,一待就是三十年。
她以为燕青早就死了,可如今,这个被她认定死了三十年的人,就躺在她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若游丝。
“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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