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妻

佛堂烛火摇影,香烟缠上素色帷幔,裴家主母郑月华鬓染微霜,一身素净布裙,孑然跪于蒲团之上。

方才与裴殊激烈争执的余怒散尽,只剩彻骨寒戚,指尖攥着佛珠,颗颗凉透掌心。

数十载夫妻,情分早被背叛与冷漠磨尽,她垂眸闭目,思绪漫回年少。

暮春时节,裴府牡丹开得泼天富贵,层层叠叠的云锦瓣儿压弯枝头,风一吹,落英铺了满地胭脂色,衬得朱门重院愈发堂皇,也愈发冷寂。

郑月华立在牡丹丛旁,一身月白绫裙,乌发仅一支碧玉簪束起,眉眼本是极清婉的模样,肤白胜雪,唇不点而红。

只是那双杏眼深处,早没了当年青梅竹马时的柔波,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霜。

她出身的郑家,是大齐顶流的商贾世家,虽无士族门阀的朝堂实权,却掌控着举国命脉般的商业版图——江南漕运、京畿票号、沿海部分盐铁、全国丝绸粮行,大半都归郑家掌控,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就连朝廷军需调度、国库钱粮周转,都时常要仰仗郑家扶持。

当年郑裴两家联姻,是商贾世家攀附顶级士族、裴家借财力稳固朝堂地位的强强联合,而郑月华与裴殊,也曾有过少年相知、情意缱绻的时光。

裴殊曾执她的手,立在牡丹丛中许下“此生独宠,不负初心”的誓言,可如今,这誓言早已碎成齑粉。

成婚三载,郑月华腹中空空,裴氏百年门阀,无后成了最大的诟病。

府里下人窃窃私语,朝堂风言风语,连帝王一句轻描淡写的“右相子嗣尚虚”,都像根细针,日日扎在她心头,也压得裴殊喘不过气。

可真正让她寒入骨髓的,并非无子,而是她渐渐察觉的一桩桩秘事。

江南漕运份额被无故削减,郑家票号遭御史无端弹劾,京畿粮铺接连被查封,盐路关卡层层刁难……

所有针对郑家的打压,都精准、隐秘、有条不紊,绝非偶然。

而幕后推手,正是她的夫君——当朝右相,裴殊。

帝王忌惮郑家富可敌国、财通天下,欲削其权、收其利。

裴殊看透帝王心术,为固相位、博圣宠,甘愿做那把刀,暗中配合帝王,一步步蚕食郑家产业。

他既要帝王的信任,又要裴家的利益,更要维持与郑家表面的姻亲和睦,活得圆滑又阴狠。

裴殊并非对郑月华冷心冷清,只是在权位面前,情意与妻族都可牺牲。

他一身紫袍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是宰辅的沉稳威仪,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郑月华依旧温和有礼,可那层温和底下,是算计、是愧疚、是掩人耳目。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既能讨好帝王,又能不伤夫妻体面。

可郑月华何等心细,蛛丝马迹早已尽收眼底。

那夜,她等到深夜,裴殊自宫中回府,一身酒气与朝露之气混杂。

郑月华将一叠整理好的账目、关卡文书、亲信传回的密信轻轻放在桌案上。

“老爷,”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郑家近来屡遭劫难,漕运、盐铁、票号一一被扼。”

“背后是你,对不对?你与陛下联手,在削我郑家。”

裴殊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厉色覆盖。他沉下脸,摆出宰辅威严,试图将此事压成“妇人多虑”。

“月华,朝堂之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这是我郑家的生死,我如何不问?”

郑月华眼眶微热,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你当年答应我,会护郑家周全。如今你为了圣宠,为了裴家,便要将我娘家推入深渊?”

裴殊猛地拍案,紫袍玉带震得微动,声音冷硬如铁:“放肆!陛下乃九五之尊,忌惮商贾势大,是为江山社稷!我身为右相,自当为君分忧,顺应圣心,何来‘打压’一说?

“郑家富可敌国,早已引朝野侧目,如今收敛,是自保,不是受害!”

他将自己的贪婪与谄媚,尽数包装成忠君体国的大局。

“你一介深闺妇人,不懂帝王心术,不懂朝局权衡,只知一己之私、娘家之利。休再胡言,更不许再干涉朝政!”

那一刻,郑月华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终于彻底死心。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是不在乎。

一直以来,即使裴殊对郑月华虽不复少年时的柔情蜜意,却也始终维持着体面,言语间带着刻意的温和。

只是这份温和里,藏着对“裴氏无后”的焦灼,更藏着权臣的权衡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原来他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挽回、所有的体面,都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

那夜暴雨倾盆,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裴殊一身湿寒踏入正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缓和的沉缓。

“月华,朝野议论甚嚣尘上,裴家不能无后,我迫于无奈,已纳柳氏为妾,你放心,你裴府主母之位,无人能撼动。”

郑月华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茶汤轻晃,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少年时的誓言在脑海中闪过,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可她早已心死,只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涩意,声音平静无波:“老爷做主便是。”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剩不温不火的疏离。

她早已对裴殊失望透顶,如今维持这夫妻体面,不过是为了维护郑家与裴家的家族颜面,亦能利用裴家为郑家转圜。

这份心思,她藏得极深,裴殊半点不知。

柳氏入门后,凭着几分姿色,很快得了裴殊的垂怜,不到半载便怀上身孕,顿时气焰嚣张起来,觉得自己凭着腹中骨肉,压过了无子的正妻。

她仗着裴殊的宠爱,几次三番试图挑衅郑月华,先是故意差人到主院指认份例有错,后又在花园偶遇时,言语暗讽郑月华“占着主母之位,却生不出孩子”,处处戳郑月华的痛处。

裴殊听闻此事后,深知郑家势力不可小觑,更不想因一个妾室坏了与郑家的关系,也想借此挽回几分郑月华的心,当即屏退左右,私下将柳氏叫到偏院小厅。

彼时他褪去朝服,身着暗纹常袍,面色沉冷,没了平日的温和,周身透着宰辅的威压。

“你不过是我裴府一介侍妾,能有今日的安稳,全靠腹中孩儿,”裴殊声音冷厉,字字带着警告。

“月华是郑家嫡女,名正言顺的裴府主母,郑家财力于裴家、于我都有再造之恩,你竟敢以下犯上,挑衅主母威严。”

“若再有下次,我便将你打入家庙,终身礼佛,你腹中孩儿,也交由主母教养,永世不得认你为生母。”

他这番教训,狠绝又直白,彻底压下了柳氏的气焰,柳氏连连磕头求饶,保证再也不敢。

裴殊教训完柳氏,还特意寻了些郑月华年少时喜爱的蜜饯、珠花,送到正院。承诺定会护她周全,试图挽回两人的感情。

可他始终不懂郑月华的心思,他以为给她主母尊荣、送些小玩意儿、打压挑衅她的妾室,便是尊重,便是情意,

却从没想过,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他的真心,是他对她感受的顾及,这份带着权衡的挽回,终究只是自我感动,半点暖不了郑月华早已冰冷的心。

面对裴殊的刻意示好,郑月华依旧不温不火,客气疏离,起身道谢,却从不多言,始终保持着主母的端庄,也保持着夫妻间的距离。

裴殊只当她是还在闹脾气,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不曾探究察觉她心底的失望与决绝。

当夜,柳氏卸去温顺伪装,换上薄软藕荷纱衣,鬓边松松簪一支珍珠钗,妆容浓淡得宜,眉眼含春。

柳氏倚在门框,声音又软又黏:“老爷莫气坏了身子,妾身子软,给老爷揉一揉可好?”

裴殊斜眼睨着她,并未出声。

见此。她推门而入,一双玉足只踩软缎绣鞋,步步生媚。

腰肢款款轻摆,裙幅薄薄贴在腿上,下裳轻透如无,隐见内里绯色亵裤。

眼波流转,似有水流晃动,她缓缓上前,斜斜勾着裴殊,唇角噙着放浪的笑,整个人如一团软香,故意撞进他眼底。

她褪下纱衣,将裴殊未执笔的左手放在雪白的胸脯上,“老爷,您不理妾,妾心慌。”

美人吐气如兰,眼波水盈盈往他身上贴:“主母那边有气,只管撒在妾身上……妾什么都肯依。”

“老爷莫要顾虑,妾自小便以密药滋补,早前也特意问过府医,如今胎象稳得很,月份也浅,不妨事的。”

“妾只想着替老爷消气,只要老爷舒心,妾怎样都无妨的。”

那指尖细嫩,柔若无骨,悄悄往低处探去。

一室□□,尽是权臣的泄愤与侍妾的攀附。

柳氏生性阴狠,又仗着几分床帐间勾人的手段,虽遭训斥,床笫间自然软成了水,化了成泥,得以化干戈为玉帛,竟比从前更得恩宠。

她表面对郑月华恭顺谦卑,背地里却依旧阳奉阴违,不敢再明着挑衅,便借着裴殊对子嗣的看重,故意在郑月华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离间。间接伤透了郑月华的心。

而这一切,郑月华全然不知,只当裴殊是彻底偏宠柳氏。

数月后,柳氏诞下一子。那日晴光正好,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厅堂金砖上,浮尘轻扬。

柳氏抱着襁褓,一身粉裙,眉眼温顺,怯生生地跪在下方,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裴殊高坐主位,紫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

为了给孩子尊贵名分,稳固裴家门面,也自以为给了郑月华体面,朗声道:“此子过继主母名下,为裴家长子,名雁回。”

一句话,定了长幼,乱了嫡庶,也彻底碾碎了郑月华最后一丝念想。

郑月华端坐主位,身着大红诰服,云肩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繁复,却刺得她眼疼。

她妆容精致,唇间胭脂浓艳,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声音温婉:“好孩子。”

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窗外牡丹开得正盛,香风阵阵,却吹不散厅堂里的压抑,反倒衬得她这正妻,像个多余的摆设。

裴殊看着她得体的模样,还以为她接受了安排,满心觉得自己处置周全,既保全了裴家颜面,又没委屈郑月华,却不知这一步,早已让两人的夫妻情分,走到了尽头。

两年光阴,弹指而过。

深冬寒夜,大雪封门,鹅毛大雪落满裴府屋脊,天地一片素白。

郑月华腹痛如绞,稳婆忙进忙出,产房内炭火盆烧得极旺,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

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寂静,稳婆喜道:“主母,是小公子!您的嫡子!”

她瘫软在床,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额间满是冷汗,却拼尽力气抬眼。

那婴孩裹在锦被里,眉眼像极了她,小小的一团,是她盼了五年的亲生骨血,从此,她便有了倚仗。

可下一秒,裴殊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淡:“既已定下雁回为长子,此子便是次子,名雁迟。”

雁迟雁迟,忠贞之鸟,从不屑迟至。

他依旧想着维护先前定下的规矩,维护自己的颜面。

这话彻底激怒了郑月华。她望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冰冷的心底燃起怒火,再也不愿维持往日的温柔顺从。

她不顾虚弱的身子,抬眸看向裴殊,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

“这孩子是我亲生的嫡子,论血脉、论名分,都该是裴家嫡长子,凭什么要屈居柳氏之子之下?”

“老爷处处顾及裴家门面,顾及朝野议论,可曾有半分,顾及过我这个妻子的感受?顾及过我亲生孩儿的委屈?”

“大雁本是贞禽,一生一侣,从不相负。既已迟了,便不必来了。

她从未如此忤逆过他,裴殊身为当朝右相,权倾朝野,向来受人尊崇,哪里受过这般顶撞,顿时震怒,拍案而起,周身气压骤低。

“郑月华!你放肆!礼法已定,长幼已分,岂容你胡言乱语!身为主母,竟如此善妒执拗,不顾全大局!”

“我只知我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郑月华毫无惧色,眼神冰冷,“老爷若执意如此,那往后,你我不过是同府而居的挂名夫妻,守着家族颜面过活便是!”

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两人最后一丝情分。裴殊气得拂袖离去,从此,夫妻二人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之间横生的裂痕,数年都无法愈合。

郑月华彻底收起儿女情长,一心为儿子筹谋。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仁厚的主母,对裴雁回悉心教养,亲手为他束发、送他入学,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任谁都赞一句主母贤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温柔之下,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牢牢握着中馈,府中人事、账目、亲信,尽在掌控。柳氏空有长子,却只能困在偏院,连见裴殊一面都难。

郑月华时常坐在佛堂,素手捻着佛珠,窗外竹影婆娑,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仙。

她面容沉静,眉眼温婉,可佛珠转动的速度,却藏着她心底的狠绝。

对裴雁回,她教他诗书礼仪,养他一身温润贵气。

那少年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眉眼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清雅,一身青衫,手持书卷,站在牡丹丛中,便是裴府最体面的门面。

对裴雁迟,她却另作打算。

这孩子渐渐长开,眉眼像极了裴殊的凌厉,却多了郑月华的清俊。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眼神自幼便比同龄人深邃。

她为他寻来江湖名师,教他武艺、练他心智,带他观朝局、看人心,教他藏锋,教他掌权。

少年裴雁迟常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冽,眼神沉静如潭。

他看着兄长裴雁回在花下吟诗,自己却在月下练剑,剑风划破夜色,映得他面容愈发坚毅。

又是一年暮春,牡丹依旧开得轰轰烈烈。一道明黄圣旨送入裴府,太监尖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裴雁迟为京畿副统领,兼御林左卫将军,钦此!”

霎时间,满府哗然。

裴雁回一身青衫,站在牡丹丛旁,面容温润,却难掩眼底失落。

裴雁迟一身银甲,身姿挺拔,面容沉毅,跪地接旨,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

裴殊望着一双儿子,终于惊觉。当年他为了面子,自以为周全的安排,早已被郑月华不动声色,换成了位置。

佛堂内,香烟缭绕,竹影映窗。

郑月华身着素衣,端坐蒲团上,素手捻珠,眉眼温婉,面容平静无波。

裴殊踏入佛堂,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形同陌路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

郑月华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无爱无恨,只有历经世事的淡然。

她淡淡开口:“老爷,雁迟是我亲生的嫡子。他不握刀,谁来护裴家?”

声音轻柔,却字字定音。

窗外牡丹开得正盛,香风满院,可这裴府的天,早已在她掌心,悄悄换了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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