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播种

漆黑的意识深渊里,裴雁迟仿佛被囚禁于一片无声的炼狱。

血液滚烫如炎流翻涌,皮肉炙热如在烈日下烘烤,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滚烫的热气。

烈火无形,在他的五脏六腑中暴走,焚烧他的灵魂。

在极致的痛苦冲垮神志的瞬间,火海消失,恍惚间,他回到了北疆的战场上。

突厥骑兵在草原上的机动性极强,善于潜伏绕后,数次试图截断镇北军粮道。

他临危受命,率领几队精锐人马,远离主营,驻扎在一处峡谷内,暗中侦查突厥军队的动向。

深夜,众人正在休整之时,军中的探子走漏了消息,突厥军突然发动奇袭。

成百上千名突厥骑兵居高临下,呈合围之势,将整个峡谷化为囚笼。

“随我突围!”

随着裴雁迟一声令下,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一个方向冲杀,裴雁迟提刀策马,随人流涌去。

厮杀声震彻峡谷,一番血战之后,数百名士兵皆英勇战死。

唯有他,凭借部下用命撕开的一道口子,硬生生冲出重围。

战马身负重伤,载着他跑远后,便悲鸣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裴雁迟弃马狂奔,迅速跑进一片密林中。

鲜血顺着铠甲滴落在枯叶上。

他尚未喘息片刻,头顶的乱石堆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狼嚎。

一双双幽绿的狼瞳在黑暗中发亮,刹那间,数只野狼朝他猛扑而来。

裴雁迟眼底寒光乍现,长刀出鞘,转眼间便劈砍了几条野狼。

林间狼影攒动,野狼前赴后继,有的腾空扑咬他的咽喉,有的试图从背后偷袭。

裴雁迟的身影在群狼中辗转腾挪,长刀起起落落,狼血溅满了他的铠甲。

旧伤未愈,新的伤口频频增加,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

他的身形摇晃,视线因失血与剧痛阵阵发昏,刀法却依旧凌厉。

不知斩杀了多少恶狼,周围狼尸遍地,凄厉的狼嚎声渐渐稀疏。

仅剩的几头野狼依旧盘踞在四周,它们压低身躯,不断发出威慑的低吼,正蓄势待发。

突然,诡异的一幕发生。

方才凶猛的野狼突然剧烈抽搐,乌黑的血液从獠牙间涌出。

片刻后,一头头野狼接连倒地,四肢无力地蹬踹数下,便气绝身亡。

裴雁迟冷眼看着野狼的尸体,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群不自量力的畜生,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却又承受不住其中的剧毒。

他收起长刀,继续赶路。

浑身的伤口都在剧烈地疼痛,身体越发滚烫,脚下的每一步都越发沉重。

他踉跄着前行,终于来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旁。

身上的血腥味刺鼻,他俯下身子,将冰冷的溪水浇在脸上,擦洗干净脸上的血痕。

随后,他捧起一口水喝下。

甘甜的溪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丝丝凉意漫延,仿佛能浇灭心中的烈火,他不由得多喝了几口。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突然开始松弛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如一头脆弱的幼狼,蜷缩着倒在了河边。

……

血色褪尽,画面一转,他正躺在墨砚居的拔步床上。

记忆深处最温柔的身影缓缓出现。

母亲将一枚赤红色丹药喂进他的嘴里。

从那日起,每月月末的毒发之夜,便成了他的噩梦。

儿时,在每一个被烈火噬心、痛不欲生的夜晚,母亲总会来到他的房里,将他温柔地揽入怀中,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郑月华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地拧干帕子,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被烫得下意识缩回了手。

她的眼中满是怜惜,并未犹豫,重新将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

手掌冰凉,那股凉意传到他的心底,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砚之吾儿。”

郑月华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皇帝对你用此等至毒,是要将你我母子二人逼上绝路。”

“皇帝要你当他的傀儡,替他掌管裴家。”

她的手微微一滞,裴雁迟发红的脸瞬间拧在一起,见状,她又继续下去。

“母亲喂你服下噬心,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皇帝那处每月一次的解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唯有噬心,才能彻底替你解毒。”

裴雁迟闻言,艰难地张开双眼,对上郑月华平淡无波的眸子。

她低垂着眼眸,叮嘱道:“砚之,你记住,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

“你不仅要将裴雁回踩在脚下,还要爬上裴家家主之位,做大齐最威武的男儿。”

“唯有这样,皇帝才容得下你,我们母子才有生路。”

“你放心,母亲定会为你寻来噬心的解药。”

裴雁迟再度闭上双眼,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任由烈火吞噬全身,熬过又一个漫漫长夜。

天亮了。

裴雁迟缓缓睁开眼眸,身下不再是柔软床榻,而是神仙崖冰冷的岩石。

后背贴着一片柔软的暖意,替他驱散了寒冷。

是婉儿。

她从身后环住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取暖。

一阵风吹过,她衣衫单薄,冷得不断发颤。

裴雁迟起身,脱下身上的长袍盖在她的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了山洞内,隔绝洞外的冷风。

将吴燕婉安放妥当,他到古树下捡起一堆干枯的树枝放到洞口。

掌心聚力,一股灼热的内力喷出,火光瞬间腾起,暖意漫开,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潮湿。

良久,吴燕婉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只见裴雁迟靠在石壁上,异常的涨红褪去,脸色有些苍白。

他正垂眸凝望着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醒了?”

“嗯。”

吴燕婉起身,腰间忽的一紧,动弹不得。

“别动。”裴雁迟阖上眼眸,疲惫地将头埋入她胸前,声音低缓,带着难得的脆弱,“让我抱一会。”

吴燕婉抬手欲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扣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渗着淡红色血迹的布料上,眉头紧皱。

“你受伤了?”

吴燕婉无奈道:“你先放开我,你身上有些烫,我贴着不大舒服。”

裴雁迟闻言,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她顺势坐到一旁,解释道:“昨夜我们陷入了幻境,离开幻境后,你体内的寂枕发作,浑身发烫,嘴里喊着渴,我怕你脱水,熬不过去,便割手放血给你喝。”

“后来应当是神仙花起了作用,你才安稳下来。”

裴雁迟僵硬在原地,低垂的眼眸中似有天崩地裂。

他隐藏好复杂的心绪,沉声问道:“什么幻境?”

吴燕婉将昨夜发生的事草草描述了一番。

她看向前方的古树,整棵古树早已枯萎,叶片虽皱成一团,却仍然呈现诡异的翠绿色,散发着点点荧光。

现在是白日,昨夜流光溢彩的萤火虫光芒黯淡,栖息在枝叶之间,纹丝不动。

沉吟片刻,她将心中的猜测娓娓道来:“这棵树名为长生树,因其枯萎后叶片仍然翠绿不落,彷若长生不死而得名,乃百年前西域土鲁国的圣树。”

“此树至阴至毒,以人的血肉为养料,供养据说可使人同样长生不死的神仙花,故又名神仙树。”

“它的叶片内有剧毒的一种绿色汁液,挥发后便可致幻,这种汁液极受虫类喜爱,所有试图靠近神仙树的人,都会被虫子身上携带的气味影响,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幻境。”

“据我猜测,从昨夜那只流萤从我们面前飞过时,幻境便已经开始了。直至我们服下神仙花,方才脱离幻境。”

“闯入神仙树领域者,一旦触碰神仙花,便会被树根缠绕,在幻境中绝望地丧命。”

“人死之后,血肉便会被神仙树吞噬,化作滕蔓上的果实,成为神仙花的养分。”

“待血肉被克化殆尽,果实便会开花,通过吞噬虫类,继续为神仙花提供养分,若神仙花凋零,神仙树也会随之死亡。”

裴雁迟静静聆听她的话,眼中充满了欣赏。

他感叹道:“婉儿,我从未见过你这般聪慧的女子。”

吴燕婉久久沉默不语。

他察出她情绪低落,轻声问道:“婉儿,你怎么了?”

凌乱的发丝掩住了她眼中的哀伤:“我并不聪慧,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师傅教给我的。”

“婉儿的师傅,是何人?”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罢了。”她淡淡地一语带过。

裴雁迟见她不愿详谈,也不再追问。

“除了这些,婉儿可还知道其它有关神仙树之事?”

吴燕婉想了想,说:“传说,长生树生长于百年前西域的土鲁国,土鲁国本土宗教——尽元教的圣尊将长生树的秘密告诉了土鲁国国王,国王以为寻到了长生之法,便命人在尽元教秘密栽种长生树,尽元教以征集教徒为由,为神仙树寻来大量奴隶作为养料,葬送了数百条人命,日夜滋养神仙树,十年后,国王已经衰老不堪,身患绝症,卧病在床,此时神仙树终于开出神仙花,尽元教将其献给国王,国王大喜,连忙将其服下,绝症果然痊愈,便重重奖赏了尽元教,并将尽元教尊为土鲁国圣教,尽元教在土鲁国的地位一飞冲天,所有子民都以加入尽元教为荣,尽元教甚至拥有比王宫还奢华的宫殿。”

裴雁迟听后,沉吟道:“土鲁国政权更迭频繁,如今的国王正值壮年,那位老国王应该早已去世,可见这神仙花并非传说那般可使人长生不死。”

吴燕婉点点头:“正是,传说那老国王痊愈后,没过多久便死在了寝殿内。”

“老国王死后,土鲁国大乱,新王登基后撰写罪前王文,痛斥老国王昏庸,信奉邪术,迫害子民性命,并血洗旧王室,下令处死统领尽元教的教会,对其施以火炙极刑,将他们困死在宫殿中,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和整座宫殿一起烧成了灰烬,长生树也随之灭绝。”

裴雁迟面色凝重,沉声追问道:“老国王的死因是什么?”

吴燕婉应道:“据说是老死。”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良久,裴雁迟率先打破沉默:“如此看来,百年前恐有西域人潜入大齐,在这里种下神仙树,并利用童谣散布谣言,设法用大齐百姓的血肉养育神仙花。”

“此人心肠歹毒至极,如此坑害我大齐子民,罪无可赦!”

吴燕婉看着脚下的森森白骨,唏嘘道:

“仅凭一首百年童谣,如何能让这么多人甘心赴死?”

“他们正如流萤一般,明知跳下神仙崖九死一生,却仍要飞蛾扑火。”

“害了他们的,终究是自己的贪婪。”

“百年童谣?”

裴雁迟倏然起身,扫视着平台上遍地的尸骸。

他转头看向吴燕婉:“婉儿,依你判断,长出一朵神仙花要多久?”

吴燕婉望向枝叶茂盛的古树,思考片刻,作答道:“昔日尽元教夜以继日地以血肉滋养,耗时十年,献祭数百人方得一朵神仙花。”

“神仙崖人迹罕至,若每年有十人跳崖,日积月累,至少需要五十年,才有可能长出一朵神仙花。”

吴燕婉恍然大悟,立刻抓起裴雁迟的手,快步往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内随处散落着白骨,有的快被腐蚀殆尽,留下密集的小孔,触目惊心。

二人一路来到了洞窟前,眼前的一幕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右侧洞窟洞窟内,万千白骨层层堆叠,垒成一座高耸的小山丘。

白骨新旧交替,有的尚且完整,年代久远的白骨已然被啃噬得面目全非,渐渐发黑,骨边被蚀得残缺、翘起,头骨布满漆黑的孔洞。

这堆白骨混着果实融化后的浆液,散发出阵阵恶臭,令人毛骨悚然。

裴雁迟久经沙场,见惯了尸横遍野,乃至更残忍的景象,短暂的惊讶之后,只余下满心愤懑。

而吴燕婉从未见过万千枯骨堆积成山的场景,对于她而言,这场面过于震撼,也过于残酷。

如果说传说中的数百具尸体只是冰冷的数字,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却是无数曾鲜活过的、与她同根同源的大齐百姓。

而她,竟生活在这尸山血海之上,喝着山里的水,吃着从这座山里长出的菜,毫无察觉。

幕后之人亲手打造了一个神仙崖,却是为了渡众人前往地狱。

此人视人命如萤火,以众生枉死供养一己私欲,究竟是怀着何等傲慢,又何等恶毒的心态,对生命毫无敬畏。

吴燕婉只觉寒意彻骨,悲悯与愤恨在怀中交织。

裴雁迟见她神色不对,立刻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去满眼荒芜。

“婉儿莫怕,有我在。”

她定了定心神,推开裴雁迟,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她痛恨道:“这长生树就是个祸害,绝不能留!”

“若此人如当年尽元教一般,对有心之人加以引导,不知又有多少人会遭受屠戮。”

裴雁迟看着她清明发亮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应道:“婉儿放心,待我们离开后,便设法彻底毁了它,永绝后患。”

言罢,二人一同转头,望向左侧的洞窟。

两个洞窟相生相称,里面的景象却天差地别。

右侧洞窟白骨累累,左侧洞窟却空无一物。

裴雁迟凝重道:“一路走来,我观这里的尸骸数量,恐怕有上千具。”

“而这里的神仙花,只有一朵。”

吴燕婉附和道:“一定是有人先于我们取走了神仙花,才导致左侧洞窟的根系死亡。”

“此人必定是绝世高人,才能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还能突破幻境,取走神仙花。”

“又或者——此人正是百年前在这种下神仙树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神仙崖来去自如,取走神仙花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无论是何种缘由,都足以证明,近五十年内,必有活人到过这里,并取走了神仙花。”

她眉头紧蹙,担忧道:“此人并非池中之物,神仙花落在他手中,不知是福是祸。”

二人垂首沉思,无人再言语。

幽深的洞窟寒意暗涌,一片未知笼罩在二人心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播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