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官划了一下平板,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篆,金色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古老的气息。那些字像活了似的,在屏幕上微微流动,仿佛不是写在平板上,而是从很深的时光里浮上来的。曹婧萱认了半天,大概认出是七个字:寻一人,使其青史留名。
“等等等等,”曹婧萱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要发言的学生,手指头都快戳到陆判官脸上了,“您的意思是——我要穿越?穿越到三国?附身在一个刚死的人身上?然后在那个年代帮一个人名垂青史?”
陆判官点头,不紧不慢:“正是。大约是公元234年,三国鼎立的局面已经成熟。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刚刚结束,曹魏与东吴在合肥相持不下——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最适合‘留名’的时代。”
“那我要帮谁?有没有名单?是不是像那种系统任务,会给我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请选择您的帮扶对象’?”
黑白无常和陆判官面面相觑。显然,他们没有“对话框”这个概念。白无常悄悄戳了戳黑无常的胳膊肘,用嘴型问:“什么是系统?”黑无常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指明目标,”陆判官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制作这块玉的主人生前对虚名看得太重,重到死后都不甘心。他把自己一生的执念封进了这块玉蝉里——只要能帮那个年代的任何人名垂青史,诅咒就破了。”
“所以,”他推了推眼镜,“您可以自由选择。只要您选中的人最终被写进了青史——无论是正史、野史、方志、文集——哪怕只是在某本书的脚注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就算任务完成。”
曹婧萱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那好像有点简单,”她说完就觉得不对——嘴上说得轻松,但万一有坑呢?万一她回不来呢?地府这帮人看着就不太靠谱,万一她帮的人半路死了,或者她自己先死了,那找谁说理去?她赶紧补了一句,“但是诅咒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什么脾气,必要的时候你们会帮我的吧?”
“必要的时候我们肯定会帮你,”陆判官说得很笃定,“但我们不好过多插手人间的事。毕竟,阴阳有隔,天条在上。不过——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能够保证你的人身和魂魄安全的,所以理论上你是没有时限压力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这确实不是一件难事。”
曹婧萱听了前半句还觉得挺靠谱,听到“保证人身和魂魄安全”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会死。
她开始盘算。
说实话,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曹操。但曹操好像已经死了?不对,三国时期曹操好像是前期的人物,赤壁之战之后就快不行了……她历史学得不好,只记得几个大名字,谁先谁后有点乱。
曹操不行的话……
“我帮刘备?”她试探着问。
陆判官面无表情,像看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刘备已经去世了。”
“孙权?孙权还活着吧?”
“活着。但孙权不需要您帮助也能青史留名。”
“那诸葛亮?”
陆判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还有一点“您是认真的吗”的困惑:“您觉得,诸葛亮需要您帮忙吗?”
曹婧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也是。诸葛亮那种人,初中历史课本上占一整页的人物,确实不需要她这个学设计的外行人来帮忙。
“那我怎么知道选谁啊?!”她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陆判官倒是不急,慢悠悠地说:“最好选择的是你第一个见到的人。你毕竟不属于那个年代,不能把过多的不属于那个年代的东西带过去。所以你帮助你第一个见到的人,影响的因果是最小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历史因果早有定数。你回去是不用担心蝴蝶效应的——也就是说,只要你不拿出远超那个时代的东西,比如飞机大炮什么的,你哪怕是刺杀了司马懿,也不会对现代历史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因果自会修正。”
曹婧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岂不就是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可以改变历史了!”
“不,”陆判官向后一仰,把整个身子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是你在创造新的历史。”
他得意地晃了晃脚尖:“怎么样,虽然我们算是给您添了麻烦,但是这趟时空旅行绝对是旁人无法体验的。别人穿过去,战战兢兢怕改变历史;您不一样,您随便折腾,因果自己会收拾残局。”
曹婧萱开始觉得兴奋了。
创造历史。成为一统三国之人背后的那个神秘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存在,只在历史的夹缝里留下一两个模糊的影子。甚至说还能留下些小彩蛋,这样自己以后看到那些著作和艺术品的时候,就是来自两个时间线的瞬间耦合,太高大上了!
“那我是不是——”
她刚想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带点什么过去”,白无常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跺脚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地府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插嘴道:“时辰到了!再不走那尸体就要凉透了!”
黑无常也跟着嗡嗡地附和:“别再问了!选合适客体也是不容易的。选个身份低下的,说不定您三天就给玩死了;选个影响力大的,要是被太多人辨识出您的异常,我们还要被问责。”
白无常掰着手指头数:“还要选一个跟您年龄身形差不多的女性,防止您不适应新的身体操作困难。我们也很不容易的,体谅体谅我们吧!”
两个人——不对,两个鬼——一唱一和,说着说着就开始往外推曹婧萱。
“走吧走吧!”
“一路顺风!”
曹婧萱还没来得及说“等等”,雾气就猛地向上一卷。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她整个人像一块被甩出去的石头,直直地坠入了无底的黑暗。
下坠的瞬间,她听到了陆判官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念了一句叮嘱: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自未来,遇到问题编些理由搪塞过去就行,我们会帮你的。我们会监控你魂魄的状态,事情不是难事,正常时候我们就不会出现了。旅途愉快!”
什么?不是说好会帮我的吗?不出现咋帮啊?
曹婧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几个人——不对,这几个鬼——还是太可恶了!
不过……
小小任务,对我来说肯定是不在话下啦。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边吹了一百个哨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什么东西——像是一千八百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了薄薄的面皮,她正一张一张地穿透它们,每一层都带着不同年代的气味:战火、炊烟、书卷、尘土。
最后一声巨响。
不是耳朵听到的巨响,是整个身体感知到的——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进了水里,又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撞进了一扇门里。
她的意识撞进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好几个小时。
意识回归的瞬间,曹婧萱感受到了全身上下每一处疼痛。
不是夸张,是真的每一处。
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疼得像从高处摔下来磕在了石头上,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左胳膊疼得不敢动,稍微一碰就像有人拿针在扎。
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脸上火辣辣的,大概是擦破了皮。
“咳……”她想说话,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呛得她直咳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开了个喇叭。
“外伤都帮您修复了,疼痛感处理起来太浪费时间了,不过问题不大,过两天就好了。记忆的话会慢慢和原主协同。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哈。”
白无常的声音。
曹婧萱想骂两句——自己都说不出来话了,还不叫有事吗?偷懒的家伙!
但白无常已经走了。那个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曹婧萱深吸一口气——虽然吸气的时候胸腔疼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然后拼命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周围是树影,枝叶交错间透下斑驳的光点。耳边有风声,有鸟鸣,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虫子在叫。
这是荒郊野外。
她试着动了动脖子——疼,但能动。她偏过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正躺在一个山坡上,后背抵着碎石,身体歪歪扭扭地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像一件被随手扔掉的旧衣服。
碎石硌得她后背生疼,泥土蹭在脸上,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青草和腐叶的气味。
看来她附身的这个倒霉蛋,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她正在琢磨自己能不能动的时候——
“咦,还有气?”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近不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好奇。像是在路边看到了一只受伤的鸟,蹲下来看看它还能不能飞。
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婧萱拼命转动眼珠——别的动不了,眼珠子还是能转一转的——视线慢慢聚焦。
一个少年的轮廓从模糊中浮现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看起来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随便穿穿”的随意感。腰间系着一枚玉环,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像是在山中闲逛时随手捡的,不是正经读书的样子。
他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哇”一声的长相——但胜在干净。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好像对世间万物都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无所谓。不是冷漠,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旁观的人。
他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就在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的那一瞬间——
曹婧萱突然感觉自己浑身都不疼了。
不是慢慢减轻,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疼痛同时消失了。
胳膊能动了,后背不疼了,嘴里的血腥味也没了。
白无常说的“过两天就好了”,原来就是“过两秒就好了”。
曹婧萱在心里给白无常道了个歉——偷懒是偷懒,但活儿干得还行。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脚趾。都能动。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回吸气不疼了——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少年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但没躲开,只是眼睛睁大了一点,像一只被忽然靠近的猫。
“你——”
他没说完。因为曹婧萱已经开口了。
“你好!”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精神头十足,“我叫曹ji...滢,嗯嗯,曹滢,是骠骑将军曹洪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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