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自打收了二婶娘的银簪子,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进书房还知道低着头,现在倒好,推门就进,端茶搁桌上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禹璋看文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拿块抹布东擦擦西蹭蹭,擦完了还凑过去问一句“世子爷这字写得真好看,写的是什么呀”。
沈禹璋把文书合上:“军务。不该问的别问。”
春梅瘪了瘪嘴,退开了,但没一会儿又凑上来:“世子爷,您这茶凉了吧?奴婢给您换一盏。”说着伸手就去端茶盏,手指头故意往沈禹璋手背上蹭。
沈禹璋把手挪开了,声音不大:“搁着。我自己来。”
春梅笑了一声,扭着腰出去了。阿九在旁边看得直牙疼:“世子,这春梅如今是越来越……”
“越来越像半个主子了。”沈禹璋把文书重新翻开,“二婶娘那根簪子,把她养飘了。”
飘着飘着,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沈玉瑶照例拎着食盒来送点心。她刚走到书房门口,春梅就拦在那儿了,胳膊一横:“表姑娘,世子爷正忙着呢,不见人。”
沈玉瑶脸上还挂着笑:“我送个食盒就走,不耽误表哥。”
“那也不行。”春梅笑盈盈的,话可一点不客气,“世子爷说了,往后送东西搁门口就行,不用进去。表姑娘把食盒给我吧,奴婢替您送。”
沈玉瑶脸上的笑收了:“你一个丫头,管得也太宽了。”
“奴婢是书房的人,管书房的事,怎么叫宽?”春梅把食盒从她手里拿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又是枣泥山药糕?表姑娘,上回世子爷就说了,您这点心太甜,他不爱吃。您怎么还做这个呀?”
沈玉瑶脸涨得通红:“你——”
“奴婢替您扔了吧,省得搁这儿占地方。”春梅把食盒往旁边的筐里一搁,拍了拍手,“表姑娘往后别费这个心了。世子爷想吃什么,奴婢去厨房要就行,不劳您天天跑。”
沈玉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一个贱婢,敢扔我的东西?!”
“贱婢?”春梅转过身来,抱着胳膊看她,笑了一声,“表姑娘,您别一口一个贱婢的。奴婢现在是书房的人,世子爷跟前伺候的。您呢?您不过是寄住在侯府的亲戚,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
沈玉瑶脸都白了。
“我、我是姑奶奶的侄孙女——”
“侄孙女。”春梅笑得更厉害了,“隔了房的侄孙女,又不是亲孙女。侯府好吃好喝养着您,您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奴婢再贱,好歹是侯府正经当差的,月钱从公中出。您呢?您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姑奶奶贴补的?离了侯府,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玉瑶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手就要打。
春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沈玉瑶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敢打我?”春梅瞪着她,“奴婢如今是世子爷的人,你打奴婢,就是打世子爷的脸。再说了,二夫人还向着奴婢呢,你告到姑奶奶跟前去,看姑奶奶是向着你还是向着二夫人。”
沈玉瑶站稳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春梅没躲,硬挨了一下,反手也扇了回去。“啪”一声脆响,沈玉瑶脸上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先动的手,奴婢是还手。”春梅捂着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嗓门拔得老高,“表姑娘打人啦!表姑娘打世子爷书房的人啦!”
俩人就在书房门口撕扯起来,一个哭一个喊,闹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谢娴正在正屋剥橘子,青杏跑进来说的时候她手都没停。
“姑娘!春梅跟表姑娘打起来了!春梅把表姑娘的食盒扔了,还打了表姑娘一巴掌!”
谢娴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走,看看去。”
书房门口。
谢娴到的时候,春梅跟沈玉瑶已经被阿九拉开了,一个捂着脸哭,一个气得直哆嗦。沈禹璋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谢娴扫了一眼,没急着说话,先问阿九:“怎么回事?”
阿九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谢娴听完,点了点头,扭头看春梅:“你打了表姑娘?”
春梅捂着脸,理直气壮:“世子妃,是表姑娘先动的手,奴婢是还手——”
“还手?”谢娴笑了一声,“你一个丫头,主子打你,你受着。还手?谁教你的规矩?”
春梅张了张嘴:“二夫人说了,奴婢在书房当差,不用受表姑娘的气——”
“二夫人说的?”谢娴打断她,“二夫人让你跟表姑娘动手了?二夫人让你扔表姑娘的东西了?二夫人让你说表姑娘是寄住在侯府的?”
春梅噎住了。
沈玉瑶抹了把眼泪,恨恨道:“她一个贱婢,也配说我?”
“行了。”谢娴摆了摆手,“都别说了。张嬷嬷,把这两个人都带到寿安堂去。请祖母定夺。”
张嬷嬷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婆子上去把春梅和沈玉瑶都“请”走了。
谢娴跟在后面,路过沈禹璋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这书房的人,管得可真好啊。”
沈禹璋沉默了一息:“我没想到她敢动手。”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谢娴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寿安堂。
老夫人坐在上首,二婶娘三婶娘都被叫来了,沈玉瑶哭哭啼啼跪在地上,春梅跪在旁边,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谢娴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没说谁对谁错,只说事实:“祖母,表妹去书房送点心,春梅拦着不让进,把食盒扔了,说表妹是寄住在侯府的,不配当主子。表妹气不过打了她一下,她还了手,打了表妹一巴掌。俩人就在书房门口撕扯起来了。”
老夫人脸色铁青:“一个丫头,敢打表姑娘?”
春梅磕头:“老夫人明鉴!是表姑娘先动的手——”
“她先动手,你就敢还手?”老夫人一拍桌子,“你算什么东西?表姑娘是主子,你是奴婢,主子打你你就受着,还手就是犯上!”
春梅哭着磕头,扭头看二婶娘:“二夫人,您替奴婢说句话啊——”
二婶娘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母亲,这丫头是我手底下的人,是我管教不严,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你管教不严?”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声音冷下来,“你手底下的人,都敢打表姑娘了,这叫管教不严?这叫纵容!春梅为什么敢这么张狂?还不是你平日里惯的!二房的人如今都敢骑到主子头上来了,传出去外头人怎么看侯府?”
二婶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母亲,我回去一定严查——”
“查?你查了多少回了?哪回查出东西来了?”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今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春梅杖二十,革出府去。你——”
她看着二婶娘,一字一句道:“禁足三个月,把你二房院里的人从头到尾给我查一遍。查出来有骄纵的、有犯上的、有吃里扒外的,一律撵出去。三个月之后你写个单子给我,我看看你查出了什么。”
二婶娘脸刷地白了:“母亲,三个月——”
“三个月嫌少?那就四个月。”
二婶娘咬着牙跪下了:“儿媳领罚。”
老夫人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扣一半,给表姑娘压惊。往后你再纵出这种事儿来,就不是扣月例这么简单了。”
二婶娘跪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儿媳知道了。”
三婶娘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敢说话。沈玉瑶跪在地上,眼泪也不掉了,拿帕子按着眼角,偷偷看了二婶娘一眼。
出了寿安堂,谢娴走在回廊上,青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二婶娘这回可栽大了。禁足三个月,还得查自己院里的人,月例银子也扣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谢娴笑了一声,“祖母今儿当众罚她,这就是个信号。侯府里的人精着呢,一看二婶娘被罚了,就知道她失了势。往后二房的人出门说话,腰杆都挺不直了。三婶娘方才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你以为她是怕了?她是在看风向呢。二婶娘倒了,三房才能往上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二婶娘想两头攥着,结果两头都没攥住。春梅被撵了,表妹得了压惊银子,她自己禁足三个月。这人啊,太贪心,早晚被自己的贪心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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