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丧事办完后，白含月在京城留了下来。她本想早日回边关，但有两件事压在手上，一时走不脱。

第一件事是白凡。

父亲临终前把白家的担子交到了她手里，可白凡如今离能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她若一走了之，京城里那些觊觎元帅府兵权的人不出半年就能把白家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得趁自己在京的这些日子，把该打点的打点好，该敲打的敲打完。

第二件事是风字营。

那百来号姑娘如今还在边关，朝廷始终没给正式编制。没有编制就没有粮饷，没有粮饷就养不活人。

以前父亲在世时还能从元帅府的军需里匀出一点来贴补，如今父亲一走，这笔钱从哪出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白含月跑了半个多月的兵部，见了不少人，嘴皮子磨破了三层，得到的答复始终是那套车轱辘话：编制紧张，暂无先例，需从长计议。

她也不急。求人不如求己，她从十四岁上战场那年起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日她正坐在书房里翻看风字营的花名册，盘算着往后的开销，管家周叔来报，说太子殿下到了。

白含月放下册子，沉默了一瞬。自从前些日子在后花园见过那一面之后，温槐序没有再出现过。她以为他会按她的意思，彼此远远地避开，相安无事。

“请进来吧。”她说。

温槐序进来的时候，她还是起身行了个礼。他摆手让随从都在外头等着，自己进了书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花名册和算了一半的账目，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你还在为风字营的事奔走？”他开门见山。

白含月也不跟他绕弯子：“殿下消息灵通。”

温槐序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认真：“我可以帮你。兵部那边我去说，给风字营一个正式名分，编入北境边防序列，粮饷从户部走。”

白含月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找她说话，更不会在碰了钉子之后还主动送上门来。他来，必定有条件。

“条件呢？”她问。

温槐序的眸光动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说出口，但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别回边关了。留在京城，留在白府，做你的白家大小姐。风字营的事我会替你办妥，白凡的前程我也能帮你铺路。”

白含月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有些失望。

“殿下，”她叫他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从前与他说话时的随意，但更多的是克制，“你觉得我留在京城能做什么？每日绣绣花，去华仁苑给庞嬷嬷交作业？白家在京中已经没了领兵的人，我若再交出手里的风字营，白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温槐序沉默着。

“我知道你是好意。”白含月的声音缓了缓，“但你的好意，我受不起。”

温槐序看着她，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丑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荷包。五年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针脚有些地方已经松散开来，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两缕缠在一起的头发，一黑一青，被一块褪了色的红绳系着。

白含月盯着那个荷包，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你给我的时候说过，爱要不要。”温槐序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要了。五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换衣裳，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取出来，放在新的内衫里。阿月，我没有一天放下过。”

白含月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她的手在边关拿刀握剑，指节上全是硬茧，跟五年前在益阳替他缝荷包时早就不一样了。

可此刻这双手在发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它们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殿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得发沉，“你女儿都能跑能跳了。”

温槐序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地将那个荷包拿了回来，重新收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来，“我不该说这些。”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风字营的事，我还是会帮你办。就当我……替白元帅还你这份情。”

“不必。”白含月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我的兵，我自己想办法。殿下若真想帮我，就帮我在兵部说句话，别的不用多管。”

温槐序回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却都被他压得平平整整，只余下一层温润克制的壳子。

“好。”他说。

温槐序走后，白含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白凡推门进来，看见她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愣在门口不敢进。

“姐，你没事吧？”

白含月慢慢站起来，将桌上的花名册和账本收好，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去让厨房晚上多备两个菜，我要喝点酒。”

白凡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白含月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温柔得有些过分。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益阳老宅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深夜翻窗进来将她拉进怀里的少年。

那时候她说，你若是今晚踏进了这道门，以后就再也别想把我赶走了。

他答应了。

然后他转身去了太子府，娶了别人。

白含月睁开眼睛，望着院墙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她知道他有什么难处，也知道他是被算计的。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知道理由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她合上窗，把满室的暮色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