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接下来的路程,白含月没有再刻意避着温槐序。他高烧退后,每天能自己在马车外坐一会儿。

白含月偶尔打马经过,会瞥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撞时,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各自移开,而是极轻地点一下头,像两个刚刚从一场风暴里爬出来的人,彼此都知道对方还活着,便够了。

到了第十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冰封的河边扎营。

白含月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冰面下隐约流动的水纹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光听那踩在雪地上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温槐序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尺的距离。他身上裹着白含月给他找来的那件厚棉袍,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日好了些。

他捡了块小石子,轻轻扔到冰面上,石子滑出去老远。

“赵校尉的事,我已经让人写了折子递回京里了。”白含月先开了口,“那些刺客的箭羽留了证据。等到了封地,我会再派人暗中查一查。”

温槐序没接这话,只是偏过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月我们还有可能吗?”

“没有,你知道的,我没有兴趣给人做小。”

温槐序闻言怔了一瞬,随后说:“忆秋她……不在了?”

白含月愣住。

她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了温槐序的眼睛。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可那双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深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愧疚。

“病故。”温槐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她听清了会疼,“生完温苓之后身子一直没养好,拖了两年,三年前冬天一场寒疾没熬过去,人就没了。”

白含月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冰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冷得发麻。

她竟然不知道。三年前孟忆秋就死了。这五年里她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关于温槐序的消息,来的信她只看白凡写的那些家事,京城的风云她一概不闻不问。

她那样好的年岁……

“温苓没有娘了?”她问。

温槐序点了一下头:“她还不大记事。只知道母妃去了很远的地方。孟家的人想把她接回孟府去养,我没同意,是我的女儿,我得把她带大。”

白含月听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在老槐树下仰着小脸问她“阿姨您怎么睡在树上呀”的小女孩,扎着两个丸子头,眼睛又黑又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孟忆秋已经不在了。那孩子瘦了没有?路上有没有吃饱?那么小的一个人,跟着获罪的父亲从繁华京城一路颠簸到荒凉北地,该有多害怕。

“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她?”白含月问。

温槐序“嗯”了一声。

白含月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她想起自己跪在父亲灵前时温槐序带着温苓前来吊唁的画面。

原来那个时候,孟忆秋已经不在了。

“与我无关……”

她要怎么说?说孟忆秋死了,我们就还能重新开始?她没这么下贱!

温槐序只是又捡起一块石子扔到冰面上。石子跳了两下,撞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碎成了两半。

“阿月,”他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娶她。我说是为了负责任。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负了她的责任,却负了你。到头来,我谁的责任都没有尽好。”

“你知道就好。”白含月淡淡地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河面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被冻在了天边。

直到姜株银寻过来,说将军和殿下的药都凉了。白含月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温槐序一前一后往营地走去。

温苓是第三天傍晚被送到营里来的。

白含月早就听温槐序说过,温苓一直被安置在距此两日路程的一个小镇上,由常嬷嬷带着。等他们到了北地,那边的人会把温苓送过来。

白含月原以为是等到了朔州再见面,没想到才走到半路,常嬷嬷就带着孩子追了上来。

温苓瘦了。这是白含月第一眼看到那孩子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她之前在京城老槐树下见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如今小脸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怯怯地站在常嬷嬷身后,紧紧拽着嬷嬷的衣角。

常嬷嬷行了礼,说小郡主这一路染了风寒,吐了好几回,吃不下东西,这才瘦了。

温槐序听了,蹲下身去,朝温苓张开了手。温苓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进了父王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一声不吭。

白含月站在一旁看着。温苓好一会儿才从温槐序怀里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朝白含月看了一眼,然后极小声地喊了一句:“白姨姨。”

白含月心头一软。她蹲下身,朝温苓笑了笑:“郡主还记得我?”

温苓点点头,小声说:“记得。你是会睡在树上的姨姨。”

白含月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温槐序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白含月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朝温苓伸出手:“过来让我抱抱。”

温苓看了看父王,见他没有反对,便从温槐序怀里出来,有些扭捏地走到白含月跟前。

白含月将她抱了起来。她比在京城时轻了不少,透过厚厚的冬衣都能摸到小肩膀上突起的骨头。

白含月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只把温苓往怀里颠了颠,柔声道:“瘦了这么多,路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苓伏在她肩头,小声说:“吃了。只是吃了就吐。”

白含月抱着温苓去找姜株银,让她把风字营带的干粮里剩下的小米熬了,煮得烂烂的,放点糖。

温苓看她吩咐得利落,小声问:“白姨姨,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白含月笑了:“对,我送你们到朔州。”

温苓的大眼睛亮了一瞬,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白含月:“那我送你这个。是母妃以前给我擦脸用的,你路上擦汗。”

白含月接过帕子,见上面绣着一朵浅粉色的海棠,针脚细密,正是孟忆秋的手艺。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好,姨姨收下了。谢谢郡主”

温苓见她收了,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搂着她的脖子,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白含月抱着她走了半里路,直到温苓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将她交给常嬷嬷,送进了马车里。

夜里,白含月坐在自己帐中,拿出那块海棠帕子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华仁苑,庞嬷嬷曾拿着孟忆秋绣的“鸿雁在云鱼在水”给大家看,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的绣品,当时她还感慨,也不知是哪家儿郎有幸得到美人倾心。

如今那方帕子被她收在怀里,绣帕子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而她自己和温槐序之间,隔了五年,隔了一条命,隔了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

此生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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