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的伤养了半个多月,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她肩上的刀口愈合得还算快,后背那道伤慢些,但已经结了厚痂,只要不使猛劲便无大碍。
顾锋依旧不许她干重活,每日天不亮就下山去溪边挑水,回来生火做饭,忙完才背着弓进山打猎。
白含月闲不住,趁他出门,便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屋子拾掇了,她可不想自己住的地方像个狗窝似的。
又去灶上热了昨天剩下的半锅粥。等顾锋回来,看见屋里窗明几净,灶上冒着热气,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又乱动!”他把猎物往地上一扔,急得直搓手。
白含月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闻言头也不抬:“你当我是纸糊的?这点伤搁从前,我早就骑马出去溜达了。”
顾锋说不过她,只能蹲在灶前生闷气,一边添柴一边小声嘟囔:“那也不能这么不拿自个儿身子当回事……”
白含月听得清楚,没接话,只把脸往太阳底下一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山里的日头不烈,暖洋洋地洒下来,像一只大手轻轻覆在人脸上。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人唠叨几句,也没什么不好。
这天顾锋没进山。早饭后他搬了条长凳出来,就着日头磨他那把猎刀。刀身已经有些卷刃了,磨石刮过铁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白含月坐在旁边拆自己那柄断了刃的匕首,把残刃敲下来,寻思着还能不能改打两枚小飞镖。
“你这匕首都断了,还留着做什么?”顾锋抬头看了一眼。
“跟了我很多年。”白含月把断刃收进布包里,“不舍得扔。”
顾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磨刀。磨着磨着,他又忍不住拿眼去偷看白含月。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阿婆给的青布衫子,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日光染成浅淡的金色。顾锋觉得她坐在那里,连带着自家这个破院子都好看得不像话了。
“阿月姑娘。”他突然开口。
“嗯?”
“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含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片刻,道:“等伤好利索了,我去镇上把东西取回来,然后找个地方落脚。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里。”
顾锋磨刀的手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究没说出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继续磨刀,力道却比方才重了许多,像是要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躁气全磨进石头里。
白含月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阿锋,你一个人在这山上待了多少年了?”
顾锋愣了愣,掰着指头数了数:“我爹娘走得早,我十三岁就一个人进山了。算下来,也有六七年了。不过每月也有三四天会回村,碰上农忙会回去的多一些。”
“没想过娶亲?”
顾锋手一抖,猎刀在磨石上打了个滑,差点削到指头。他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白含月:“我……我这样整日钻山沟的,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白含月轻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可她心里明白,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偏偏就是山里的野藤缠老树,越是不经意,越是绕得紧。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山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顾锋起身去关窗,回来时路过白含月的床边,见她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替她把滑到一边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白含月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顾锋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些,只听见极轻的几个字,像是“别走”。
顾锋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他蹲在床边,借着漏进来的闪电光看着她的睡颜,平日里英气逼人的一张脸,此刻在梦中竟显得脆弱而无助。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她的过去,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藏了很多事。那些事像这山里的老藤,缠得她喘不过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回了自己的铺盖。那一夜雨下到天亮才歇。顾锋睁着眼睛听了半宿的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含月梦中的那两个字。
第二天天晴了,顾锋下山去镇上卖猎物,顺便带了些盐巴和布头回来。白含月正坐在院中剥豆子,见他回来,抬头问:“你买这些做什么?”
顾锋把东西放下,挠了挠头:“你衣裳少,我寻思着让村头的孙阿婆再给你做两身换洗的。盐巴快见底了,正好补上。”
白含月剥豆子的手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竹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顾锋,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还你。”
顾锋突然就有点生气了。他蹲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声音又急又闷:“我什么时候要你还了?阿月姑娘,我救你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你什么。
“你在我这儿一天,我就伺候你一天。你伤好了想走,我也绝不拦你。可你不能老把还字挂在嘴上,弄得我好像是个放账的。”
白含月看着他。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委屈,眼睛里还有几道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她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
“行了,我以后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剥豆子,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顾锋见她服了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站起来,粗手粗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白含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根木簪。簪身光滑,雕着几朵粗拙的小花,看得出是手工刻的,刀痕还有些生涩。
“我昨天晚上下雨没事干,自己削的。”顾锋的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做得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白含月把木簪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她伸手拔下原来那根旧木簪,把这根新的插进发间,然后抬头看他:“好看吗?”
顾锋看呆了,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杵在那里。他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嗓子发干地挤出一个字:“好、好看。”
白含月被他那副愣头鹅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把满院的雨水都晒得暖融融的。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山间的溪流,润物无声地,就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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