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在家里把饭温着,又灌了一壶新烧的凉茶,提在手里朝田埂上走去。虽是秋季,最近却日头毒得厉害,稻田里蒸上来的热气能把人闷出一身汗。她沿着田埂走了一阵,远远就看见了顾锋。
他正弯腰割稻,左手拢住稻秆,右手镰刀一勾一拉,动作又快又稳。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泥浆。日头晒得他后颈发亮,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收一放,像一头在田里埋头干活的大水牛。
白含月刚想扬声喊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顾锋身边蹲着个穿碎花衫子的姑娘,正是那日在村口见过的三丫。
她手里攥着块帕子,正仰着脸往顾锋额头上擦汗。顾锋偏着脑袋往后躲,身子一个劲往旁边挪,嘴里连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三丫却像没听见,帕子又追了上去,还笑着说:“阿锋哥你看你,汗都滴到眼睛里去了。”
白含月站在田埂上,把水壶往腰上一挎,双手抱胸,微微歪了头看他们。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衫,底下是条青色长裤,站在田埂上被风一吹,衣摆轻轻飘飘地扬着。
她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
顾锋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四目一对,他脸色唰地就白了。他下意识地推开三丫的手,站起来就往田埂边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田里,好几次差点滑倒。
跑到白含月面前时,他光着脚站在田埂上,浑身泥水淋漓,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阿月姑娘!不是……我没有……她非要给我擦汗,我没让她碰我!真没有!”
白含月把水壶从腰上取下来,慢悠悠地递过去:“我又没说你什么,你紧张什么。”
顾锋伸手去接水壶,手指都在抖。他仰起头灌了几大口,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掉了一点泥渍。他拿手背一抹嘴,又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真没让她碰我,你看见的,我躲了……”
白含月看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模样,再多的逗弄心思都变成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她往田里看了一眼,三丫还站在稻田中央,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显然看见了顾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年轻人嘛,有心仪的姑娘很正常。”白含月把一只手搭在腰上,声音轻飘飘的,“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犯不着跟我解释。”
顾锋猛地攥紧了水壶。他低着头,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整个人像只被水泼过的落汤鸡。过了几息,他忽然把水壶往田埂上一放,转身就往村里走。
白含月愣了一下:“顾锋,你干嘛去?稻子不收了?”
顾锋没回头,两条腿在田里走得飞快,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不收了!”
白含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慢悠悠地跟上了顾锋。
小牛犊子脾气还挺大。
丝毫没注意田里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的三丫。
顾锋一路走回家,走得又急又猛,到了院门口也不进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外面闷声不吭。白含月不紧不慢地跟回来,走到他身后,拿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后背:“喂,说你两句就生气了?顾锋,你三岁啊?”
顾锋不吭声。
白含月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他偏过头去不看她。白含月又往另一边凑,他又往反方向扭。白含月索性蹲下来,双手拍住他的脸,把他脑袋扳正了对着自己。
“真生气了?”她问。
顾锋还是不说话,眼睛却已经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平日里在她面前总是笨拙又温顺,像条摇尾巴的大狗,这会儿板着脸,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倒真有了几分凶劲。
白含月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她松开他的脸,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把两条腿伸到门槛外头。
“好了,我逗你的。”她望着院子里那棵半大的柿子树,语气轻了下来,“我知道你跟她没什么。我就是看你跑过来的样子怪好玩的,没忍住。”
顾锋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闷:“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说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顾锋说这话时,放在膝上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我……我听不得这个!”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是忐忑的。毕竟,其实他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
白含月偏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因为太阳晒过又气过,黑红的颜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觉得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又酸又麻。
“行,不说了。”她轻声应了,又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去洗洗吧,一身的泥。”
顾锋“嗯”了一声,却还是坐着没动。白含月也不催他,就那么陪他坐在门槛上,看日头从柿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黄泥地上,叠在一起。
过了好半天,顾锋才极小声地说了一句:“阿月,你长得好看,主意也大,我总觉得有一天会留不住你,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含月笑了一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你要拿我做什么?我又没犯什么罪。”
顾锋惊了一下:“啊?什么?我我我没有说什么啊……”
白含月:“……”
感情是把心里话不小心说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日光里柔和得不像话,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沁着一点细汗。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起身去井边打水。
水桶放下去又提上来,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顾锋站在井台边,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淌,顺着锁骨流过古铜色的胸膛。白含月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扭回去,耳尖有些发热。
这个小子,生得倒是不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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