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小,穷,冷。
入了冬,风像从荒原尽头一路杀过来的,带着蛮夷边境上独有的腥气。温槐序的旧宅在城西,两进的小院子,屋顶翻了一半,院墙裂了三道缝。
常嬷嬷一边收拾一边叹气,温苓倒不觉得苦,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
温槐序没急着做什么。头一个月,他深居简出,只偶尔带着温苓去城东的市集上走一圈,买些米面,顺便和摆摊的、卖炭的、赶车的说上几句话。
他说话不端着,问的也都是实在事:今年收成如何,冬天炭火贵不贵,北边蛮子有没有过来抢粮食。
一来二去,不少人都知道城西住了个姓温的外乡人,长得俊,脾气好,身边跟着个小女儿。
皇帝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却没有彻底断绝父子情分。
明面上是流放苦寒之地,实际上,这朔州以北,含三县十七乡,地方虽穷,却实打实是他当年布局下的地盘。
他到朔州之后见的第一个人,是长史沈敬川。
沈敬川年近五十,鬓发花白,曾在东宫做过两年讲读。温槐序被废之后,朝中人人自危,沈敬川却主动请调了北地。皇帝准了。
旁人以为他是自请下放,只有温槐序知道,这是自己早年间布下的一步闲棋。
沈敬川到任后,以“协理北地军务”为由常驻朔州,不显山不露水,却把北地三县的兵马户籍摸得一清二楚。
温槐序到朔州的第二日,沈敬川便乔装来见。两人关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夜。
沈敬川把封地内的土地、人口、税赋、驻军逐一汇报,末了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北地虽是苦寒之地,但山高皇帝远。二殿下的手伸不进这朔州城。您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
温槐序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把那些簿册看完,用朱笔在几处紧要地方做了批注。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废太子只是换了个战场。
之后的一年,他做的事看似琐碎,实则每一步都落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先是粮。北地苦寒,土地贫瘠,百姓广种薄收。
温槐序让沈敬川从封地税赋中拨出一笔,在朔州设了“常平仓”,丰年平价收粮,荒年低价放粮。又让人从南边引了几样耐寒的作物种苗,在城外试种。头一年产量虽不高,但比原来的杂粮多收了三成。
百姓尝到了甜头,不用官府催促,第二年便自发跟着种。
再是人。温槐序在朔州开义学,明面上教孩童识字,实际是筛选可用之人。他让风字营的姑娘们走街串巷,摸排各家的青壮丁口,凡家中无地、游手好闲者,一律编入工队,参与修渠、筑墙、开荒。
工钱从常平仓的账上走,不白用,不赊欠。那些原本在城里打架斗殴的闲散青壮,有了饭吃有了事做,渐渐安稳下来,也成了温槐序手中最好用的一批人。
最后是军。朔州的地方守军,吃空饷的、当逃兵的、老兵混日子的不计其数。温槐序没动他们,另起炉灶,让姜株银以“乡勇”名义招募新兵。
风字营的姑娘们任教官,按照边关军中的法子操练。那些乡勇初时懒散,见是女人教他们,更不服气。姜株银二话不说,在校场上放翻了一片。从此再无人敢轻视。
半年之后,这支乡勇有了模样。温槐序又让沈敬川从封地武库里拨了一批旧兵器出来,修整一新后发下去。虽是旧兵刃,但能杀敌,就是好兵刃。
朔州城里的大小官员,起初只当温槐序是个失了势的落难太子,客气中带着疏远。
可不过一年,这城里最要紧的粮、税、兵、学,全被他不动声色地捏在了手里。
刘县丞见了他,因他被贬为庶人,明面上自然是不敢叫殿下的,但也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温先生”。
温槐序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每日依旧在城西旧宅里读书写字,天不亮起身,先去院子里练一套剑法,然后给温苓做早饭。
常嬷嬷几次说要帮他,都被他笑着打发了。温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挑嘴得很,他便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旁人看着都觉得稀奇,说殿下这样的人物,怎么还亲自下厨。
温槐序只笑:“流放之人,哪还有什么殿下。”
沈敬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可动了又怎样呢?他偶尔也会问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站在院中,看北地的月亮又大又冷地挂在天上,想起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筹谋,而是那张笑起来又凶又灵的脸。
他想白含月了,怎么又想她了呢。
想她坐在华仁苑最后一排打瞌睡的样子。
想她在益阳老宅拔下发簪时满头青丝落下来的那一瞬,他看痴了眼,幸福得要命。
想她骂他“你什么毛病”、骑在马上大声喊他、背着受伤的他逃命的样子……
他常常在纸上画她的像。穿骑装的她,蹲在地上哄小孩的她,还画过她双手叉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画了上百张,却没有一张让他满意。她身上那股活生生的气儿,是画不出来的。
后来有一日,温苓在书房里翻到一叠画像,歪着头问他:“父王,这画的是谁呀?”
温槐序从她手中拿过来,折好,放进一个不用的旧匣子里。他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一个故人。”
温苓已经听他说过很多次“故人”了。她扁了扁嘴:“父王,你怎么那么多故人呀?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认识很多人?”
温槐序笑了,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很厉害。”
最想留住的,一个也没留住。
温苓不懂,只当父王在哄她,便跑开去院子里找姜姐姐练字了。温槐序坐在窗前,把那些画像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然后他换了一本书压在最上面,合上箱盖,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他不知道白含月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白含月是否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他的人手只打听到她离京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仿佛一滴水融进了茫茫山川。他不敢派人太紧,怕二皇子的人顺藤摸瓜找到她。他只能等。
等到有一天,他重新站起来,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让所有人都看见。
到那个时候,白含月若还愿意见他,他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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